当原野上下了一层薄雾，鹧鸪从芦苇荡中咻得窜出，一片死寂被细细袅袅的车铃声打破时，蔺焕萍腾地坐起，四下已经没有扎人的草尖，和湿漉漉的衣裳。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揉着疼的不行的脑壳。
她突然停止了，惊恐的眼睛爬上心电图似的血丝，权彦平的脸随着剧烈震动的心跳碎片似的在眼前放大缩小，蔺焕萍没了声音，只剩眼泪悄悄地流淌。
她为什么要记得呢？她明明醉的一塌糊涂，可是她在这一刻，身体发肤，每个细胞都在为她重现昨晚的场景，让她难以置信到发疯。
那个人，不会是程书礼。
蔺焕萍从厨房里拿了把尖刀，别在割猪草的背篓边。一路打听，才知道权彦平和程书礼在打谷场。
“焕萍，你来啦！”
程书礼笑嘻嘻地迎过来，想要卸下蔺焕萍肩上的背篓，蔺焕萍却死死拽着，脸色阴郁得让程书礼都有些发憷。
“怎么了焕萍？宿醉还头疼吗？”
蔺焕萍心里咯噔一下，绕过程书礼，咬牙对权彦平说：“权彦平，我有话跟你说。”
权彦平知道一切都将在今天结束了，他所有的痴妄都将在今天被蔺焕萍亲手了结，他在昨晚就已经知道，他连爱她的资格都会在今天全部被剥夺。
程书礼在打谷场发了会儿楞，终于扔掉手里的木耙，寻着蔺焕萍和权彦平的方向快步走去。
打谷场南边的枫树林，火红的枫叶簌簌而落，两人踩过落叶发出咯吱的声音，天地间静得只能听见蔺焕萍紊乱的呼吸。
蔺焕萍停下，转身看着盯着她的权彦平，那眼里有浓郁的悲伤流淌。
“权彦平，昨晚……昨晚是不是你？”蔺焕萍竭力克制着自己，她居然还抱着一丝的侥幸与期盼。
权彦平默不作声，良久才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是许了一个什么郑重地诺言似的。
蔺焕萍心中最后的一点光亮顷刻倾颓，踉跄着上前狠狠抽了权彦平一个耳光，鲜红的掌印都不解蔺焕萍心头万分之一的仇恨。
蔺焕萍哭着说：“你凭什么毁了我！你这个畜生！”
权彦平嘴唇颤抖，“焕萍，我也能给你幸福，只要你……”
“权彦平！”蔺焕萍厉声打断他，声音却恢复了可怕的平静，“我就算死，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权彦平看着蔺焕萍眼里的绝望，才知道，他错了，他这个错误得用一辈子悔过和偿还，他彻底失去了爱着蔺焕萍的资格，他不是败给程书礼，而是败给肮脏龌龊的自己。
忽而蔺焕萍冷笑一声，凄厉地说：“可是为什么要我死，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死了，我和书礼就能好好过日子，只要你死了，我就会忘了这些不堪的事，只要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蔺焕萍边说边从身后抽出锃亮的尖刀，对准了权彦平的心脏一猛子狠狠扎下去。
她听见权彦平低唤了一下她的名字之后，程书礼嘶吼的声音在她耳后炸开，她的心一颤，力气一收，尖刀只刺进权彦平胸膛几毫米，血依然把权彦平的白衣湮染成猩红一片。
蔺焕萍本就害怕，恢复理智之后便丢掉尖刀，看着脸色苍白的权彦平，想起他在悬崖上救她，不禁心中悲恸。
程书礼奔过来，扶住已经快倒地的蔺焕萍，“焕萍，你疯了！”
蔺焕萍悲戚道：“我们都疯了，都疯了……”
后来，程书礼从蔺焕萍口中得知了所有的变故，他也像疯了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但他没有去伤害别人，他自己都觉得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去狂暴得揍权彦平一顿，更别提剜掉权彦平的心。
他不是不敢，而是过分善良，他把所有的错都归罪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他太过软弱，对着权彦平明里暗里的挑衅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他太过贪心，希望四个人还像一前一样，笑笑闹闹，永不分离，如果不是他喝的烂醉，给了权彦平可乘之机，焕萍就不会伤心欲绝到去做傻事。
可是昼夜不休的自责终于还是结束了，焕萍这时候不会比他好过，他依然爱着焕萍，依然能够给她幸福，这就足够了。他打开门的一瞬，蔺焕萍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瘦削的背影边摆放着准备好的饭菜。
程书礼静静坐在她身侧，眼泪无声流淌，“焕萍，我不会离开你。”
蔺焕萍微微一笑，泪光浮动，“我知道。”
那时权彦平已经离开了蔺家，临行前蔺老极力挽留，可权彦平心意已决，携着简单的行李在黎明破晓的时候，踏出了蔺家大门。
蔺焕岚追了他几里路，终于在权彦平登上公交车前叫住了他。
权彦平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握紧了手上的行李，眼里闪过前尘往事，红了眼睛。
“权彦平，我不爱你了，我会找个好男人过一辈子，一定会比你幸福。”
“那是我往后每次生辰都会为你许的愿望，你一定会幸福，比我幸福。”
司机按了按喇叭，权彦平深深看了蔺焕岚一眼，转身登上车，寻着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灰尘。
蔺焕岚终于绷不住，手贴在车窗上跟着车子缓缓小跑，眼泪哗哗地掉着。
“权彦平，我不爱你了，我会忘了你的！”
“我会找个比你好十倍万倍的男人，我会结婚，生孩子，生活的幸福又美满！”
“权彦平，权彦平！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看到我幸福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你特别，特别后悔！”
“权彦平！”
车子终于摆脱蔺焕岚，飞驰在田间的路上，路两旁，满是灰白的秸秆谷堆。
权彦平看着蔺焕岚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地间，他靠在玻璃窗上，终于泣不成声，抱着单薄的行李像个孩子似的止不住地抽泣。
蔺焕岚不知道，她后来真的有幸相上了程时的姨夫那样的好人，并且生活圆满，而权彦平也是真的不幸福，活在的一日，都在忏悔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