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向门口的警卫欠身致意，得到准许后轻轻推门而入。
病床上的韩婧已经醒转，靠在床头空洞地望着喷吐到空中的白色雾气。她依然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气管，汗湿的头发乱糟糟的黏在脸上，一呼一吸都显得很吃力。
程时在她床边坐下，她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头来，盯着程时看了很久，才像是记忆里的某个地方被擦洗干净了似的，眼前也变得明晰起来。
“程时，是你。”
程时听见她微弱的声音，点了点头，“你怎么会……”
韩婧居然还能扯出笑，“我怎么会吸毒，卖淫，还成了即将要锒铛入狱的，囚犯……”
程时不说话，递给她一张单子。韩婧颤抖的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丢到了一旁。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什么病对于我来说，都没差。”
她咳嗽了两声，胸口有些绞痛，但还好，这一次很快地缓解了，她大口地呼吸着，望向白色的天花板。
“十年了，是吧，十年了。十年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呢，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还有些人像我，不死不活地赖在这个世界上，等着看自己怎么没有尊严地下了地狱。”
“阴曹地府好玩吗？人世间玩腻了，去那里逛一逛也不错。”
她笑得断断续续，眼角却泛着泪光。
“你当年，到最后，还是没有斗过我，可是现在看来为什么那么可笑，因为我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快感，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爱权衡，我只是爱着我无所不用其极地得到他的感觉，虽然可笑，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你爱不爱权衡，我并不关心，我只是过来通知你的病情。”
程时站起身，帮她调了调输液的速度，预备离开。
“你不想知道，权衡现在怎么样吗？”
“……他过得很好，也有了女朋友，我们前些天见过，不必你转述了。”
“女朋友……他是这么说的啊。”韩婧笑了笑，“前些天的话，应该是在医院见到的吧。”
“没错。”
“那他大概说了女朋友生病了什么的。”
程时动了动，转身看向韩婧自嘲的眼神。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他女朋友了？”
“你……什么意思。”
“那天是我入院的日子，从戒毒所出来就倒下了，而权衡，是负责我杀人未遂案的检察官。”韩婧顿了顿，“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有没有别的女朋友生病或者他是想试探你还是借口摆脱你，我可不知道。”
程时心里荒芜的原野忽而有了些生机，但秋风萧瑟而过，原野又恢复了一片肃杀之景。
“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过得是好是坏，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最擅长的，就是欺骗自己了。”
程时不理会韩婧若有若无的笑声，快步离开了病房。
韩婧在心里想着，也许这一生她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了，难道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吗，她这肮脏不堪的生命终于要结束了，想到这儿身上的苦痛也不觉得重了，反而觉得无比的轻松畅快。
明哲火速赶到，替杨明秀收拾烂摊子，程时听到消息也赶紧跑了过来。
明哲作为胸外科管事的，说话自然更有分量，那些人也冷静了许多，向明哲说出了实情。
“我妈吴英兰前些天来你们科看病，这个人说我妈就是单纯的肚子胀气，开了两盒药就让她回去了，现在被送到医院来急救，医生说是肠坏死，半截肠子都切除了！如果及时发现，积极治疗，也不会变的这么严重！”
程时想起什么，“那个腹痛的老婆婆……”
明哲问道：“你知道那个患者？”
程时吞吞吐吐地说：“本来是我的患者，但我生病了，是……杨明秀医生接的手……”
程时看向杨明秀，杨明秀好像在尽力回想，“那个老婆婆，说肚子胀气，排气多，我进行了触诊，觉得是普通的腹胀就开了药，怎么会……怎么会是肠坏死……”
明哲眉头紧皱，对患者家属说：“这件事我们科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你们如果继续聚众施暴，也会被追究责任。”
那些人权衡一番，准备罢手离去。临行前那个大叔指着杨明秀说：“你这样的烂医生，一定会付出代价。”
程时听着觉得刺耳，忙护着杨明秀说：“那位老婆婆来医院的时候是一个人，我让她联系家属过来，她一千个不愿意，说你们工作太忙，不想麻烦你们，我劝了半天，到最后才愿意联系她的孙子。如果你们真的关心她，就不会到这步田地才让老婆婆被急救车送到医院来。”
明哲让我住口，那些人神色凄伤，也觉得心里有愧，但还是说：“但这件事，我们绝对要讨个说法。”说完三人便离开了。
明哲走到杨明秀面前，淡淡说：“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了，然后来我办公室。”
程时进了医院实习以来，还没有遇到这么大的医患纠纷，他和杨芸把耳朵凑在明哲的办公室门口，担心着杨明秀的处境。
明哲看了肛肠科发来的诊断报告，生气地将资料夹丢在杨明秀的身上。
“老人家年纪大了，挂错了我们的科，你给看就算了，但这么马虎大意，这个责任谁付得起！”
“对不起，明医生。”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是一个医生，基本的敏锐和直觉没有吗？老年人更要检查的充分，以确保万无一失。吴英兰患者是嵌顿性疝，通常都是斜疝，如为肠袢，不但局部疼痛明显，还可伴有阵发性腹部绞痛，恶心，呕吐，便秘，腹胀等机械性肠梗阻的病象，疝一旦嵌顿，自行回纳的机会较小，多数病人的症状逐步加重，如不及时处理，可发展为肠梗阻、肠坏死、肠破裂，急性弥漫性腹膜炎及中毒性休克，甚至可致患者死亡！”
“这些还要我背给你听吗？你书都白读了吗？是，肠管壁疝嵌顿时，由于局部肿块不明显，又不一定有肠梗阻表现，容易被忽略。但因为你的一时疏忽而造成患者的长期痛苦，你自己良心安得了吗？”
杨明秀低着头，泪如雨下，嘴紧紧抿着，因为克制而全身战抖。
他想起老奶奶笑着夸他聪明的样子，而自己却哈欠连天地准备敷衍了事，负罪感就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杨明秀抽泣着说：“明医生，我……会一人承担……绝不连累科里。”
明哲发了一通脾气，心下也有不忍，毕竟是自己带的学生，杨明秀这个孩子虽然学的慢一点，做事不够严谨，但是在他和患者的交流过程中可以看得出他心地善良，在处理与患者的关系中有过人的长处。
“眼下只能求得患者的原谅，不然院里联席会议为保全医院的声誉，必要的赔偿之后也会把你剔除的。不过取得原谅也是很渺茫的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杨明秀点点头，出了明哲的办公室。
程时和杨芸担心地看着眼睛通红的杨明秀，想安慰他，可是杨明秀朝他们笑笑，然后快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