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时睡眼朦胧地和外公外婆一众亲戚告别，疲惫得跟霜打的蔫茄子似的。昨晚蔺焕萍退了烧睡下后，程时和权衡回了房间，不知道又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多久。
亲戚们也没什么不舍，反正程时和蔺焕萍的娘家人也不是很亲，众人高高兴兴地提了些东西让蔺焕萍带回去，程时挑了些好吃的带着，其余的都回绝了，他可没有多余的力气提那么多东西。
送他们出了门口，程时回头说：“赶紧留步吧，这么一大拨人，跟十里送亲似的。”
权衡看着程时，眼里尽是戏谑，可不是嘛，就是十里送亲。
权衡程时蔺焕萍赶上最早一班客车，没有一个乘客，他们选择坐在最后一排，虽然颠簸，但三个人可以坐在一起。
程时和权衡分别坐在蔺焕萍的两侧，天南海北地聊着，程时聊累了就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哼着不着调的曲儿。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早班车，带着些夏日清晨凉爽的风，欢快地在田野之上穿梭。
蔺焕萍终于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人生其实短短数载，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辛苦，在有限的时间里及时行乐，也是一种意义。
晨风吹过田野，吹过蔚蓝如洗的天空，吹过蔺宅的红色门环，门环上的注连绳随风摇曳。原本紧紧拴在环上的注连绳忽而解了活扣，堪堪坠落，跌落在门槛缝隙中的尘土里——
三人终于抵达客运底站，招了计程车回家。
下车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
程时的声音让蹲坐在程家门口的男人抬起头来，“权叔叔……”
权彦平眼眶深陷，胡须密布，程时权衡去乡下的那天，权彦平来到程家却发现没人，于是在厂里请了几天假，给王进准备好每天的三餐之后，就来这里等，他想着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他总能碰见。
权彦平看着十五年没见的儿子，眼泪泛上眼眶。权衡，已经长这么大了吗？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还那么小，只有桌子那么高，如今却长成了这么精神帅气的小伙子，他这些年过的好吗，没有爸爸他受苦了吗，他……有没有想念这个爸爸？
权彦平有许多想问他的，可是颤巍巍地站起来，只能眼里含着愧疚的光看着沉默不语的权衡，一句话也问不出。
他又看向蔺焕萍，原来蔺焕萍也和他一样老得厉害，脊背没有原来那么挺了，头发也开始花白，瘦削的身体像是饱经了风霜，他们都被时光带走了青春，唯有那段记忆还那么深刻地烙在脑子里。
权彦平声音颤抖，“我来是想……和权衡……说会儿话。”
蔺焕萍眼睛温热，拉住程时走过权彦平，还是停下了，“进去说吧。”
茶几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沙发上坐着十多年未见的父子。
程时被蔺焕萍拉进房里，给他们两个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权衡……”权彦平艰难地开口。
权衡全身的血管都在喷张，克制力使他握紧的手阵阵发抖。
权衡尽量用最陌生最平和的语气回应他，“请问您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权衡，不要这样，我……我说完就走……”
说完就走，说完就走！所以说些什么还有什么意义？让良心发现的他减少负罪感吗？来祈求他抛下的儿子原谅他吗？权衡这么多年日日夜夜盼望着父亲有一天能回到他的身边，可是结果呢，父亲终于出现了，却只是跟他说两句话，并且说完就走！
权衡眼睛红得吓人，他嘲讽地看着权彦平，“您想说什么？说您过的并不好吗，正好这是我想看到的。”
权彦平看着儿子冷厉的表情，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既然你过得不好，我的希望也达成了，你就别出现在我生活里了，赶紧走。”
权彦平低着头，颤抖着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下自己紧张的心情，“权衡，你妈妈……你妈妈对你好吗？我听小莹说……”
小莹？许莹？许莹怎么会认识权彦平，又怎么会知道权彦平和我的关系？那天许莹说我会见到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权衡暂时不去想那些问题，他只想立即反驳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当然好，你以为离了你我们都活不了了吗？我们活得好好的，并且没有你，我们活得更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权彦平点点头，放下水杯，吞了口唾沫，缓缓才说：“权衡，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
眼泪随着这一声对不起夺眶而出，权彦平还来不及擦掉就接二连三地掉落，他只能赶紧用粗厚的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
权衡的眼泪也随之滚落，“对不起？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只是抛妻弃子，你只是毁了我以为完整幸福的家，你只是为了让程阿姨好过一点，所以放弃了我们！”
权彦平震惊地看着满脸泪水的权衡，眼泪无声坠落。
“我知道，所有的我都知道，我理解你的爱情，所以你赶紧带着你高贵的爱情滚吧！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私恶劣的父亲！对，几千个日夜我都在奢望你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你所想要的生活过腻了，因为想念我所以回来了！可是现在，我只想你从我眼前消失！我因为有你这样一个给予我生命的父亲而感到羞愧！所以求你，求你再也不要来了，彻彻底底烂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权衡几乎嚎啕，带着所有的积怨与愤怒，仇恨和痛苦，一并随着波涛汹涌的泪水宣泄。
权彦平震颤难言，用袖子擦干眼泪，红肿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权衡，那眼神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对不起，可是他知道，就算此刻他死掉，也无济于事。他不该来的，他这就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他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权衡看着他苍老的背影，邪恶残忍的念头依然没有停止，他站起来说：“程立雪……程立雪是你的女儿。”
权彦平停住，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权衡，收住的眼泪又开始流淌，他捂着心口快要站不住。
“可是程立雪死了，十八岁的时候死了，你这个给了她生命的人，不仅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十八年来遭受了什么，就连她死，你都一点也不知情。”
权衡笑了，笑容夹杂着泪水，整张脸在权彦平扭曲成了可怖的面目。
权彦平双目涣散，整个人近乎崩溃的边缘。
他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立雪……立雪怎么会是我女儿呢？不会的……”
权彦平捶着胸口，也笑了，样子和权衡出奇地像，他快步朝门口走去，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权衡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孤绝的背影，八岁那年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他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大哭起来，他伸出手，想抓住父亲，让他不要走，让父亲再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为什么每次离别，他都给了父亲最狠毒的眼神和话语，他才是父亲义无反顾的罪魁祸首。
他想追上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
等他终于迈开步伐，冲出程家门的时候，权彦平已经坐上计程车渐渐远离了这里。
这一次他鼓起勇气追了上去，拖鞋早已飞的老远，他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渐渐磨出血泡。他一边哭一边追着前面的车，哭声与喊声断断续续。
“爸，我错了，你回来，你不要走！”
“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有好多话还没说完，我还没原谅你！”
“我收回那些话，你知道我是故意气你的！”
“爸！”
“这些年，我好想你……”
计程车终于消失在权衡的视野里，权衡却不知疲惫地哭着，跑着。
程时终于追上权衡，拉住了他，将他紧紧抱住，一下坐到了地上。
烈日下，权衡流着血躺着汗，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眼泪，他干涸无神的眼睛看着缥缈的虚空，微微笑了一下。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最后一面，就像时光不小心出了纰漏，让两个时空相互有了衔接，权彦平突然的出现和消失，就像是时光出于怜悯给予权衡的馈赠。
如权衡所说，从那以后，权彦平彻底消失，权衡真的再也没见过他，哪怕是权衡很久以后无数次地打听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