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面试我们的是一个大男孩。打扮得很潮流，却是一种比较个性的审美，和某宝几十块的爆款划分出了质的差别。
“他戴的鸭舌帽是MUSU的最新款，应该是在香港买的。”吴允儿早就在我耳边鉴定完了各种指标，顺便给了一个“总体满意”的眼神。以貌取人，她非常在行。
不同于我去的那家公司正儿八经的简历面试，眼前这个大男孩年纪和我们相差不大，也不问循规蹈矩的问题，只是随口就和我们聊起了天。我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发现吴允儿竟然和对方聊得相当投缘，就差没有紧紧拥抱流淌下两行清泪：人生知己难相逢。
朴仁赫从身后走上来，给我们拿过来两杯温热的水。诚惶诚恐地接过来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指尖。大概是水温的关系，他的手很温暖。抬起头来，这种温暖，一如他此刻微微笑着的眼神。
这个男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睫毛很长，眼睛黑亮。
我点头道谢。
面试我们的男孩熟稔地拍了拍朴仁赫的肩膀，开始热络地聊起来，顺便把我和吴允儿两位新人介绍给他。他微微笑，皮肤白皙，点了头。
很快我们就知道，朴仁赫是个网红男模，同时也是这家工作室的合伙人之一。他们两三个在圈内玩的比较来的潮人或模特，一起成立这个工作室，只是短短时间，已经取得许多成绩。
吴允儿肯定是后悔不跌，暗恨自己嘴巴太长，非要在电梯里调戏自家的老板。
回来的路上，她的心情大概始终是沉重的，都没开口说什么话。直到快到家了，她才叹出一口气：“第一印象就算了，往后再接再厉吧。我吴允儿是谁，早晚有一天能追到他的，你说是不？”
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就愣愣回了一句：“是啊。”
吴允儿迷上了朴仁赫，实在是出于我的意料的。
自从那天晚上面试回来，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念叨起他的名字。比如，他的微博更新动态了，他的Instagram又上传了什么图片。我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挖出了对方这么多的社交账号。只知道她摸索了越多的关注渠道，就越对此乐此不疲。
“原来他之前拍过一部网剧的，在里面饰演男二。”
为了能更好地蹭到网，供她无卡顿流畅追完整部由她的男神出演的剧情，吴允儿本尊出手，关掉了我的手机和电脑，并且把它们藏在了我团团转一圈也没能找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面试不能严格意义被定义成面试。我们不过聊了一场天就回来，吴允儿还因此找到了她的新目标。怎么说都是赚的。
那家不知是快要倒闭还是将要营业的KTV，我们肯定是不去了。那位“大哥”还恋恋不舍地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吴允儿掏心掏肺地说我得了牙癌，她就这么一个好姐妹，一定要留下照顾她到行为健全。
那天戴鸭舌帽的男生叫做陈薛，倒是也对吴允儿非常热情，在微信上和她聊了一晚，问她有没有决定过去。吴允儿虽然已经定了大半了，却还是和对方绕了半圈话。
“我考虑考虑。”她故意回。
对方很快回过来。
“望慎重考虑，良辰多谢了。”
扑哧。吴允儿隔着屏幕笑了出来，顺便把手机拿给我看，和我说起了这个男生怎么怎么逗。
2015年的那段时间，叶良辰语录刚刚爆红于网络，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全民聊天必须模仿几句的经典。我大致扫了眼男生的头像，是他本人，身上挂着装备，背景是蔚蓝的天空，不知是正要蹦极还是正要跳伞。总之，周身都洋溢着自信和热情。
很像是和朴仁赫一起玩的朋友。年轻而温暖，像一束光。
“既然都已经聊得这么熟了，怎么就不借着他打听下朴仁赫的联系方式呢？”我大概是出过这么一个馊主意。
在吴允儿发出一声惊呼过后，我才知道她确实这么做了。而让她如此惊讶的原因，不是因为陈薛终于把她要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而是……
朴仁赫主动添加了吴允儿微信好友。
在那个忽略和同意的框框之间，我看到吴允儿手心微微发抖，竟然快要拿不稳手机了。
过了两天，我开始接一些日结的兼职。倒不是因为放弃了在H城找一份稳定工作的打算，而是眼下，解决入不敷出的难题显得更为重要。
我还欠了吴允儿很多钱。虽然她至今没有提过。每晚暖黄色的小台灯下，她戴着学院范儿的圆框眼镜在账本前记账，我都会盯着她扎成一团的潦草的头发。这个时候的吴允儿褪去了女神的光环，只是这座城市的普通求生者。
我接的兼职都相当零散。有发传单的，有在街头做一些调查问卷的。手头加的各种QQ群每天弹着“一天只要2-3小时，足不出户月入过万”的小广告，之后就是群主踢人的提示消息。最近接到的兼职是穿着人偶衣服和过路人签名互动，宣传什么企业文化。两百一天，我很快答应了。
上次陈薛问我们过不过去上班，言语之间已经表达了非常大的热情。瞎子也能看出是真心想要邀请我们。吴允儿欣然接受，每天踩着高跟鞋去见她的男神。而我拒绝了。
和上次的理由一样。
“没入过这行，我怕接受不了。”
吴允儿对我恨铁不成钢，说想把我带出光明正道，而我却非要去阴沟里挤挤。可对于未知的事物，我确实怀抱着本能的排斥。
——还不如打点散工。至少有安全感。
兼职的地点有些远，在西溪阿里城附近。早上七点我就出发，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文一西路。联系的负责人接待了我，个人信息一概没问，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人偶头套。同来的几个都是男生，人高马大。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偶，是个韩国的泰迪熊。
就这样穿着一身卡通衣服在街边站了一上午，中间也不乏被淘气的小朋友们揉捏和打脸。他们打我，我总不能打回去。没过一会儿，蒙在头套里的脑袋已经略微发沉，呼吸也不顺畅了。
中午终于能休息一会儿。
负责人包饭，是装在便当盒里两菜加速冲紫菜汤的那种便当。同来的几个男生开始抱怨头套太重，没力气顶着，里面又闷热，活儿真累等等。吃完饭已经回去了一个。
我还在吃着，却看见一辆黑色的加长车停在了不远处写字楼的前面。门口系着蝴蝶结的礼仪小弟迅速上前帮对方打开车门。
“哇，豪车啊。”身边的几个男生互相捅着肩膀，把目光投到了那辆车上，开始谈论一些我听不懂的性能分析。但从语气中，能分辨出是真羡慕。
就连我也好奇，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红地毯一铺开，保安们前簇后拥着围着这辆车。可那人从里面走出来，却是丝毫都不受周围这些人的影响。栗色的碎发，倨傲的背影。他沉静站在写字楼之前，像是无声地与人群划分出了距离。
茫茫人海中，这种光芒，能让人一眼分辨出来。
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