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相思局·红尘梦了(五)
肖沙冰2020-01-16 14:223,892

  回到五玄宫之时已是明月西来。我哼着小曲往自己屋子里蹦,路过敖清的住处时见到那里门窗大开。我本着好奇的心思向里一瞥,便看见皎洁流光之下,正有青衣男子对月独酌,面前还放着一面镜子。此刻那方明镜泛出微微银光,杯盏中佳酿清澈,衬得那人侧影格外美好,惹得我不由多看几眼。

  却听他开了口:“进来。”

  我回过神,看看四周并无他人,转眼间又有一句:“洛湘,进来。”

  这家伙太阳穴长眼睛了么?我撇了撇唇角,也没想要拒绝,只把棋盘搁在窗台上向他走去:“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自然是有心烦之事。”敖清一反常态没有否认,只是这样淡淡说道。

  今天可真是借酒浇愁的高发期。青华殿那位倒罢了,连平时对世事毫不在意的敖清都如此情绪低迷,只可怜我要一一作陪。

  我坐在敖清身旁,托着下巴瞧他:“你也会有烦心事?不如说来我听听。”

  敖清将面前的镜子放下,我这才瞧见那是一面八卦镜,略一思忖,便对他烦恼的理由有了数——定然又是因为在镜中瞧见敖真不安生罢。

  “九殿下他……”在他开口之前,我探询地问道。

  他却像是未料我会提起这个,顿了顿才答:“他身子虚弱,却不接受治愈,找了个洞府,已打坐半月有余,怕是准备长眠于斯了。”

  “啊?这可怎么好……”我一惊。

  “未尝不好。东海已无他一席之地,支撑他活下来的那人也已去了,孤身在这世上飘零何趣?”敖清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杯沿道。

  “孤身?他还有你啊。”我在一旁干着急。

  “我?”而身旁的人只漫不经心道:“若他执意要去,我断不会成了他的牵累。”

  “可是你那样费力地为他保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我虽然理解敖清的意思,可还是心痛难当。

  或许是因为我太理解他被困于水底的绝望与渴望,又或者因为在梦境中窥见过他的痴心,这个病弱的九太子实在令我怜惜。而且,想到他是敖清那样珍视的人,我更是不忍他就这样丢了性命。

  “死也未必不好,”敖清面上却并无太多波澜,“许多事是天命使然,再自作聪明反弄巧成拙。或许我当初就不该救他出来。”

  我皱眉。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我竟比那时看着华遥的背影还难受百倍。

  “死是未必不好,可像他那般从未好好活过的人,未免太可惜了……”我小声说着,又劝他,“再说救他出来本没错,你万莫自责,不要伤心。”

  “哪只眼睛瞧见我因此自责了?”敖清看我一眼,道,“有些道理对你这种愚善的蠢人当真说不清楚。并且,我也没你想象中那样伤心。”

  我哼了一声。像他这种人,都心烦到喝闷酒了,还嘴硬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大半夜的在这独酌?”

  敖清想了想,信手给我斟了杯酒,答道:“有些事情想不通透。”

  “说来听听?”

  敖清便抿口酒,说了起来:“在我满一百岁的时候,父王将我送去方寸山修行。那时我年纪轻,闯祸却不少,父王想着菩提老祖既能驯服几百年前的猴王,必能驯服我。起初师父也这样想,可不到三百年他却将我逐出了师门。”

  “谁叫你拔人家胡子来着。”我咕哝。

  “并非因为这个,”敖清斜了我一眼,“是有那么一日,师父同我坐而论事。他问我为何这般顽劣,而我答,因为向来遵从本心,不爱规矩。于是他又问,那你的本心所向又是什么?

  当年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若这一生,尽像寻常人一般活得中规中矩,甚至为善的法子也尽然相同,那这世上岂不是多我一个也可,少我一个无妨?如此,我之存在有何意义?即便修得法力通天,也不过一个教人遗忘。而人皆将遗忘之事当做未曾发生,遗忘之人当做未曾有过,若真如此,岂不是枉此一生?

  我之本心也简单,除过遵循己意自由行乐,还要真真切切地在这世上活上一回,不被人抛之脑后,也不白白死去。仅此而已。

  师父闻言,默然半晌才一叹:你这般耽于表象浮名,迟早酿成大祸,若我再将功法教授与你,后果却是未可知。你我师徒缘分已经到头,随司春之神回去罢。

  耽于浮名?我这般想法真是因为如此?这六百年来,我始终在想此事,却又始终想不明白,”说到这里,敖清停了停,补充道,“我就是不忿他不回答,反而曲解我本意,才拔他胡子的。”

  原来如此。听着这事,我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那幅少年步步生花的场景来,怔了片刻才知道思索敖清的话。

  “菩提祖师是心静如水的清隐之人,自然无法理解你所言,”我想了一会儿,认真说道,“虽说如此,依我看来你这话也确有不妥之处。”

  “哦?”

  “我倒是认为,是否真在世上活了一回,是对自己而言,而不是旁人,”我斟酌着词句,向他解释,“比方说,你觉得那些循规蹈矩做善事之人都相同,失却了存在的意义,可他们自己却不觉得,并且他们未必不比你快乐。

  我认得一只井蛙,他立志要成精,而后去看井外大千世界。可他出去后却发现附近的村民都因为那口井井水浑浊而烦恼不堪,于是他留在了井底,日复一日施法将那水澄清,造福百姓。他到底也没能去见识自己所想的东西,更不被任何受他恩惠的人知晓,但能以一己之力帮助许多人,他已十分满足。

  或许如你所言,始终被遗忘在井底的他对世人而言,就像是未曾存在一般,可于他自己,却绝不枉此生。

  我的意思并非是善道如何高尚,而是说,我们终会有各自心中认定值得的事,为之可得到满足与快乐的事。虽然这事可能看起来愚蠢,并不为人知或被遗忘,可你会觉得这样做,不亏来这世上一遭。”

  “所以我想,存在的感觉,是发之于内心,而非从他人的铭记当中获得的吧。”最后,我这样总结道。

  敖清头一次这样专注地听我讲话。他眉头微蹙瞧着我,直到我将最后一句说完。

  “可是,会有那样的事么?”半晌,他敛了平素那幅玩世不恭模样,认真地问道。

  “当然有,”我坚定地回答,“不信的话,你只等着。”

  敖清看我的眼光有片刻的异样,随即他有些不自然地转开眼去,语气恢复往常:“好。若我等不到,那便只能说明,你跟那只青蛙一样,都只是愚蠢罢了。”

  “你才蠢……”我不平地哼了一声,饮口酒润润喉,问他,“你就是因为想不通这个,才在这里喝闷酒吗?”

  “不尽然,”敖清亦喝了一杯,感叹道,“只是想起这个,觉得有时越想被人铭记,却越容易被遗忘。可叹无论九弟或孟晚,都有人恋之念之,为之甘舍一切,甚至似华遥那般做派,竟也有人投怀送……”他咳了咳,转而道,“虽则明知这些都是糊涂之人所为,可看得多了,竟对这些糊涂事也有些莫名向往。”

  羡慕人家就直说好吗?我腹诽着,本来想说:“你这种人,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看着那张脸上不常有的神情,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得撇撇唇角,转而为华遥辩驳:“华遥哪般做派了?他只是为情所困才会犯错,你才不懂他心中的矛盾纠结呢。”

  敖清失笑:“啧啧,洛湘,这种话你在日志中写写就算了,亏你能说得出口。”

  “你……”我瞪了他一眼,“反正你就是不懂。”

  “我不懂?”敖清挑眉,“不知是谁被旁人几句花言巧语,就迷惑得昏头转向了。”

  “就算他对我花言巧语,也是为了讨我欢心,有何不可?”我哼了一声,又说,“不像有些人哪,专爱将人好言哄骗下凡,拉进自己阴谋诡计里去。”

  “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敖清偏着头瞧我,“我的‘阴谋’何曾害你分毫?就连那赤焰天网的伤,最后也移至了我身上。可那人的花言巧语,”他故作神秘地附在我耳边说,“说不准,就要了你的命。”

  “你什么意思?”

  “时候差不多了,”敖清于是倚在桌上面向我,“不如明白告诉你罢,你以为妖王孟晚真是什么无怨无悔舍命的善茬儿?你以为,真有什么幺蛾子法术能将记忆打入人脑中?”

  这次,就是我反应再慢,也立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你什么意思……”我神情僵硬地问他。

  “那日,她趁我不备将自己元神打入你体内,便是给自己留最后一条活路。有两种法子可令她神魂重聚,这其一,便是将她的元神从你体内生生提炼出来,而你,形神俱灭;其二,三重天上的天宫禁地有个命轮,你转动那东西,便能令她元神与你分离,并且重聚重生,可一旦被发现,就要受天规处置,”敖清顿了顿,道,“你猜猜,元烈华遥,分别想用哪一种?”

  我呆住了。

  怪不得,斩妖台一见华遥会是那般反应;怪不得,玄虚子叫我不要怨恨孟晚;怪不得,元烈会救我,死前又那样看着我;怪不得,华遥……会这样对我。

  我这个人迟钝归迟钝,该有的心绪波动却正常。一听这话,我眼睛就湿了。

  我不想在敖清面前太丢脸,只能扬着下巴憋眼泪,摆着手拼命做出无所谓的态度:“唉,华遥仙君真是委婉,有求于我也不直说,这么献殷勤多容易让我误解呀。再说我可是苦苦恋了人家百年,他若想让我做这种事,干嘛不明说,还要撒谎呢?何必拿什么和我在一起的条件来诱骗,我就这么……”我喉咙有些哽,就又扬了扬头,笑着转移话题,“那你那个血印是为了不让元烈一开始就看出来?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血印的确是为了封住孟晚元神的痕迹,不令元烈看出。在你进丹渊之前我将它撤了去,故而元烈察觉,九弟对此亦有些感应,”敖清到底发慈悲没有取笑我,而是回答着我的问题,“在你看清华遥的真面目之前,我可不敢告诉你,免得你这愚善的呆子真用这个去免他伤痛。到时候我便救不了你了。”

  “你还真聪明。”我抽抽鼻子,装作揉眼睛抹了把眼泪。

  敖清似是不知如何接话,沉默一会儿才说:“好了,现在你对华遥用心已然明了,就死了痴心,别再叫人骗了。”

  他拿起酒壶,准备为我斟酒,却被我将整个酒壶抢过来。

  我拿衣袖掩着,嘴对壶口,仰头将里头的佳酿一饮而尽。

  将那玉壶用力砸在桌上,我抹一把下巴,说了句“你才呆子”,而后站起,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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