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五玄劫·踏春寻海(二)
肖沙冰2020-01-16 14:132,129

  我三百岁的时候,尚是个天真烂漫的小龙女。那年正值东海龙王万寿诞辰,五湖四海的龙王都要去朝贺,父王自然也不例外,为了增长我的见识,他要我与他同行。

  我那时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那样大的海域跟水晶宫,一时间十分激动,四处撒着欢儿乱转,很快就迷了路,并且还不知道自己迷了路,所以十分欢快地越走离宴场越远。

  可我的反应虽然慢,也没有慢到天理不容的地步。当我看到一处安静至极的宫殿时,我还是瞬间就明白我这是走错地方,闯进人家内宫来了。

  我天真地以为高贵如龙王宫的地方,人人都心地善良,于是毫无防备地朝着那宫殿院子里坐着自斟自饮的人走过去,恭敬问道:“劳烦,请问……宴场怎么走?”

  那人本是背对着我坐,听见这一声,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敖清。彼时他穿着一身浅金色的衣裳,长发用羊脂玉簪了一个散髻,背影很是挺拔俊秀。他回头,我便瞧见这人有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他面上还没做出什么神情,目光却先含笑照进你眼里。

  敖清虽然心眼儿坏,却当真生了一副好皮相,尤其是那双眼。不知是因为水波流转,还是他双瞳真的能生出细碎的辉光,竟似能摄人魂魄似的清澈——想来我在井底望见最美的星河,也美不过这么一双眼去。

  “走丢了?”他轻笑一声开了口,“谁家的小龙?”

  “南方井龙王之女,洛湘,”我怔了怔,才如实答道,“随父王来庆贺东海龙王的诞辰,不慎走错了地方。”

  “如此……”于是敖清做出思考的样子,回身站起来,“小龙,我这里有一样法宝,能引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他握了握拳,再张开时,一个小小的贝壳便出现在手心。见到它,他唇角好看地一勾,缓缓地将手递过来:“喏,拿着它。”

  我连忙毕恭毕敬地从他掌心拿了那贝壳,一叠声地道谢,简直要感激涕零。

  彼时天真烂漫的我怎会知道贝壳被那混蛋施过法术,只要你将它握在手中,就再也看不见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所以当我握住那东西的时候,敖清就突然从我面前“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记着,千万不要松手。”

  我暗自吃了一惊,心想这便是传说中的施恩不报?不愧是东海龙宫的人啊!这样感叹着,我自顾自地踏步,果然感到一股力量将我引向正确的方向……

  不消说,到了宴场后的一个时辰中,我都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状态下,状若疯龙地在人群中惊恐地乱撞,狼狈地东躲西逃,不知撞倒了多少侍女,搅乱了多少歌舞,简直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笑柄,并且还不自知。

  那大约是我此生最悲惨的回忆。当我终于被一个人抓着掰开了手指的时候,映入眼帘首先的是东海龙王阴沉的脸色,然后我发现我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插在龟丞相的鼻孔里,身边的两个小虾兵已经被我冲撞之下打得鼻青脸肿。

  在遭遇比较大的变故之时,我根本难以立即反应过来。那一刻,我首先想到了去年端午被一个江龙神邀去吃粽子,听见有歌姬在唱歌,调子大概是……

  当我表情呆滞地神游的时候,龙王终于阴下了脸色,沉声责了句:“放肆!”

  我被吓得一激灵,回神却发现龙王说这句话时看着的是我的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敖清已经笑得几乎不能自持。

  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总之最后父王及时出现将我领走,龙王非但没有怪我,还好声好气地给我们赔了不是,其间唯一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的是那句“七太子敖清太不成器,让你受惊了。”

  我随着他这句话看向那人,却见他毫无愧色,还十分得意。那张好看的脸因为放肆的笑容而变得无比可憎,见我瞪他,他还故意朝着我扬了扬修长指间夹着的贝壳。

  从此之后,我就刻骨铭心地记住了“敖清”这个名字。

  *

  我对着合上的日志簿回忆良久,终于安慰自己——据说敖清这厮已经回到东海很久,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天界,就算他又上了天,也该在鸣玉上仙的第九天界,怎么会跑到这五玄宫来呢?再说,我的命运虽然悲惨,但是也不至于悲惨到这个地步吧!

  这个“敖清”一定是大师兄的笔名!我点点头,站起来想继续找那个偷窥狂理论,却听见那边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我本来想先把日志簿藏一藏,但是想想也没用了,就转身径直气势汹汹地越过屏风看向那个走进来的人。

  果然是大师兄!此刻那一袭道袍的人正优哉游哉地往进走,还对我笑了笑,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样子。

  见了他,我叉起腰先声夺人:“进人家闺房学不会敲门是不是?师父不在你就欺负我是不是?说!你偷看我日志了是不是?!”

  大师兄被我说得无语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正当我以为他要道歉的时候,他抬手拍了我的脑袋,用更大的声音开口:“已经两次没去上晨课,你还有理了?洛湘,你把话再说一遍?”

  我下意识一惊,随即又继续扬头狠狠道:“反正师父都走了,你再这样,我一棋盘砸死你!”

  大师兄气结,又想起什么似的冷笑起来:“你以为师父走了,这五玄宫就无人当家了么?”

  你未免自视过高了吧!我翻个白眼,正想说话,却听他说道:“师父前日云游至东海龙宫,已向龙王借人暂时接管五玄宫了!”

  我脑子顿时一轰。

  于是师兄浓眉一挑,坐在我桌子上跷起腿看着我,边剔牙边问:“我来是想打听打听,小师妹,你也是龙仙,认不认识东海七太子敖清呀?”

  我感觉心脏又中一箭。

  “化成灰我也认识他。”我扶着桌子这样咬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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