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烛火闪耀，亮如白昼。众人的欢笑声犹如助燃剂一般，给满室灯烛着色不少，火红火红的烛芯燃得异常欢快，在精美的琉璃宫灯里像兴奋的舞女扭动着曼妙的腰肢，不时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
盛源帝一向威严的国字脸映着满室红光，黝黑的皮肤泛起激动的蜜色，将平日的威严掩去一二，多了几分家常般的亲和。他被阿史那明禄逗得哈哈大笑，卸去了重重的君王铠甲，心神放松，连笑容都漾出三分随意来。
“禄儿，快来见过皇……”盛源帝笑容满面地望了眼李琰，随即意识到不妥，忙别过目光看向李琚，“皇长子。”皇帝这是把阿史那明禄当作了自己人，让他同自己分享见到幼子的喜悦。他到底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皇室讲究尊卑有序，今日已经给了李琰太多殊荣，如若对其他皇子置若罔闻，势必会引起他们对李琰的不满，反而给李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琰心知肚明，当盛源帝假装不经意撇过目光的时候，他内心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心口的大石头一直没有卸下来，反而越来越沉重，这一路老师紧皱的眉头和忧惧的目光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越靠近皇宫，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此时，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随时都会把人无情吞噬。纵情燃烧的琉璃灯烛仿佛一把把嗜血的利刃，随时都可能要人陪葬。直觉告诉他：今天晚上，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就在李琰内心忐忑不安的时候，全场的笑点——阿史那明禄挺了挺滚圆的肚皮，迈着外八字一步一挪来到了皇长子李琚跟前。
大臣参拜皇子，这是个严肃的时刻。
殿内的嬉笑声顿时小了不少。
却见阿史那明禄傻乎乎地仰起头，圆滚滚的眼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冲李琚打量了一番，一脸懵懂。
李琚身侧的五弟李兆早已按耐不住，白皙的小脸上聚敛起朵朵愤怒的紫云，不由分说冲阿史那明禄竖起食指喝道：“大胆！见了皇长子居然不拜！”
阿史那明禄不闹不怒、不惊不惧，反而迎着他的食指傻呵呵一笑：“我阿史那就是个放羊娃，只知道本朝有皇帝，不知道还有什么皇长子、皇长孙的。”
此言一出，好容易忍住笑的殿内众人又不禁发出一片嘲笑声。
皇长子李琚饶是修养再好，也不禁倏地变了脸色，袖中拳头不禁微微握紧。
要知道，李琚是嫡长子，平日里甚得盛源帝欢心，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势力，明眼人一望皆知，他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太子，大隆朝的储君。素日，李琚亦是以太子自居，目中无人。今日当众被一粗蛮武夫羞辱，他如何能忍？
身旁的李兆更是脸色铁青，抡起袖子就要劈头盖脸朝阿史那一顿猛揍。
对面的李琰将这一幕好戏尽收眼底，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盛源帝疑心甚重，尤为忌惮皇子，尤其是最有实力担当太子的人，所以阿史那这一招，明着是得罪了未来的太子，实际上是投其所好，向皇帝表明忠心。
好在皇四子李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李兆的衣袖，瞪了他一眼，暗示他“不可鲁莽”。李兆收回了拳头，却不甘心地巴巴望着盛源帝，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金贵妃这时抬起纤细的柔腕，将一杯酒水送到皇帝唇边，恰恰挡住了李兆不满的眼睛。
“皇上，咱这个禄儿好可爱噢，对您比狗都忠心。”说着，妩媚的柔波不动声色瞥了眼殿下一脸呆萌的阿史那明禄，一闪而过的得色被他捕捉个正着，两人眼神不动声色地交汇而过。
盛源帝呷了口酒水，有些微醺似的眯起了眼睛，锋利的光芒尽数收起，眼底一片难得的柔和。
“琚儿，禄儿野蛮无知，不识礼数，你莫要同他计较。”
李琚强按下心头的怒火，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恭声答道：“是。”
本以为一场闹剧就此收场，阿史那明禄却像个发现新奇玩意儿的孩子一般跳到李琰跟前，径直指着他的面门，让他措手不及。
“父皇，这个小孩他不是人！”
盛源帝脸色陡变。皇六子李琰，这个自出生就分别，十三年后才得相见的儿子，没有人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殿内群臣骤然噤声。
就连柔弱地倚在皇帝肩头的金柔儿也觉察到皇帝不对劲儿，吓得一动不敢动，柔软的身躯顿时僵成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块。
偌大的雍和殿，只有阿史那明禄没有觉察到皇帝脸色有变，依然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咧开嘴笑得乐呵，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李琰面色沉静，常年的山野清修早已让他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哪怕是此刻天塌下来，他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然而此刻，他的内心有些发慌。
面对这个惫懒无赖的阿史那明禄，他忽然觉得有一丝茫然拂过心间。如果他的目的真如自己所测，那这个人城府之深，简直令人发指！
大殿寂寂，鸦雀无声。
坐在李琰下首的丞相金昊昌不负“笑面虎”之名，从进殿到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脸上永远挂着那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仿佛在看着你笑，又仿佛不是，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然而此时，和众人严肃得如临大敌的表情比起来，他的笑容里似乎又多了一丝玩味儿。
阿史那明禄憨傻地“嘿嘿”笑着，在气氛陡然冷清的雍和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文武百官的心都随着皇帝脸色的不悦揪成一团。
阿史那明禄歪着脑袋傻笑了半天，突然一拍手跳得老高，众人的神经也跟着他“突”地一阵猛跳！
“这个小孩不是人，好像……仙童下凡尘！”
粗壮高亢的两句话荡起在明晃晃的大殿，充溢着孩童般的惊奇和亢奋。阿史那明禄真的像看到了神仙一样，虔诚地伸出双臂环住自己的左右肩，朝着李琰深深地敬重地鞠了三个躬。
李琰自幼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是胡地最虔诚的礼仪，只有朝拜神明和最尊敬的人时才会使用。阿史那明禄对自己行此大礼，其用心不言而喻。原来，他的耳目和心机真的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大隆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这个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老师的忧惧从何而来。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李琰决定陪他演下这出戏。他本就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少年的懵懂无知很容易就挂在脸上，一脸茫然地问：“你是谁？这是何意？”
高台之上的皇帝脸色顿时缓下来，在鲜红寿服的映照下，隐隐有欣慰的快意自眸中泻出。百官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捂着嘴窃笑。
阿史那明禄等皇帝的脸色彻底活泛起来，才扭过肥胖的身子向皇帝咧嘴撒娇：“父皇，儿子的诗做得好不好？”
盛源帝当即竖起大拇指夸耀：“甚好甚好！不过他不是什么天上的仙童，而是朕的第六子，河清王李琰。”
“父皇的儿子是仙童，那父皇自然就是玉皇大帝了！神仙都是长生不老的，父皇也一样能长生不老！”阿史那明禄兴奋地朝皇帝行胡礼叩拜，殿内众人皆掩口而笑。
“皇上，那臣妾岂不就是王母娘娘啦。”金贵妃也趁机来取笑，逗得皇帝笑不拢口。
“好了好了，禄儿赶紧就坐，舞宴马上要开场了。”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阿史那明禄的目的已然达到，成功地极大地讨好了盛源帝。李琰淡然旁观，捕捉到阿史那明禄就坐时和丞相金昊昌眼神一刹那的交汇，双方精芒一闪而过，隐约的快意稍纵即逝。他用眼睛余光扫了一眼大殿后侧端坐的老师，他的表情一直那么严肃，眸中的黑团翻滚如墨，气势汹涌，好似乌云压境，漫天暴雨即将铺天盖地而来。
李琰自己都不曾觉得，掌心已满是汗腻。那种可怕的预感，此时逼得更近更紧。
灯烛灼灼，火红欲燃。
金贵妃盈盈起身，如那风中的一枝杨柳枝袅袅娜娜，拂过高台的一个个台阶，娉娉婷婷地立于阶下，朝皇帝柔然施礼，语含娇羞：“皇上，容臣妾下去准备片刻。”
盛源帝也被她的温柔融化了一般，报之温和一笑：“有劳爱妃了。”
金贵妃袅袅婷婷离殿，皇帝冲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心领神会，拖长尖细的嗓音：“灭灯——”
早已准备就绪的小太监们整齐动手，灯火通明的雍和殿瞬间灯火全熄，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殿外的宫灯在风中摇曳，一点点透进来，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