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廷玉没想到最后摆在自己面前的是这样一个选择。他更没有想到，冯静竟然因为‘他’而放弃了将军之位……杨广的话令他心头酸涩，可是从皇帝口中听到的事实却更令他震撼。冯静她到底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晋王杨广，那么这样的牺牲已经算得上孤注一掷了。忽然间，他有些羡慕杨广，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愿意为他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如果今日冯静真是为了他梁廷玉这么做的话，他……或许真的就愿意为她放弃多年以来的梦想了吧？想到多年的梦想，他便想到了那个梦中依旧霸道的占据他所有思绪的火焰般的女子，茶茶。是的，他还要去娶茶茶呢，他已经答应她了。
想到这，梁廷玉微笑了一下。冯静和他素不相识，况且晋王也是他招惹不起的人，可是如今想来他却对冯静满怀感激之情，如果不是她闹的这一出，或许这一生他都要困在西北塞外，永无翻身之日吧？
冯静是晋王杨广的人，而他也是要娶茶茶的，他根本不需要选择，这是既定的事实。
“皇上，草民知道祖父的背叛令皇上对梁家心生芥蒂，但是如果皇上愿意给草民一个机会的话，草民会向皇上证明，草民愿意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勇往直前，决不后退！”他自然要选择将军之位，不仅因为那是他自小以来的梦想，也因为这是唯一一次令梁家东山再起的机会，姐姐、母亲如今还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等待着他去救赎。这样的选择或许是皇上的恩典，但从实际上来讲，根本毫无选择的意义，因为答案清晰明了。
他成全冯静对晋王的一片心意，冯静助他重新得回将军之位。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杨坚笑了，他缓慢地问道：“这么说，你选了将军之位，放弃了冯静？”
“是。”梁廷玉恭谨的低下头。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梁廷玉离杨坚太远，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起伏，只能觉得那逼人的目光如利刃刺在他的身上。成败就在这一瞬间，他微微屏住了呼吸等待最后的那个结果。
许久，杨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怎么样？亲口听到他的答复，你是不是终于死心了？朕就是要你亲口听一听，免得到时候说朕诓骗他，也诓骗你！”
杨坚的语意令梁廷玉诧异，可是他不敢抬头，他依旧低着头。
有脚步声缓缓向他走来，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铠甲碰撞发出的微妙动静。梁廷玉敏锐地感到来人应该是个武将，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一般，一双火红的战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梁廷玉终于忍不住心底的惊讶抬起头，原来这大殿中除了他和皇上，还有第三个人？等他抬起头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脸时，他忽然有种被人攥紧了心脏的感觉。
面前的人身穿内廷将军的黄金甲，衬得她肤白如玉，眸耀如星，内衬的红袍极为贴身，显得她伫立如颀长修竹，气度清韵逼人。她手腕上紧甲的红色佩带松了一小段，就那么软软的垂在她的手背上，竟令那手背有种细白到透明的魅惑之感。她没有冠上头盔，只用了一条红色的额带环绕白皙的皮肤一圈，那红色隐没在黑如子夜一般的发髻中，有种缭乱人心的绮丽之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梁廷玉，眼眸中的情绪已变了千百次，只是面容却始终冷隽默然。
“你们彼此互不认识，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杨坚从龙座上站起身，一指金甲女将：“她便是冯静，朕曾经的长廷羽卫将军。”
她怎么会是冯静？她怎么变成了冯静？梁廷玉瞪着冯静的脸，眼底却是一片恍惚。面前神色冷肃疏离的女子和西北塞外热情泼辣的茶茶，她们之间慢慢地靠近，重叠，最终融合。
“他是……”
“臣知道他是梁廷玉。”冯静停止了对梁廷玉的打量，微微嘲讽地扯了扯唇角，她慢吞吞地轻撩战甲，屈膝跪在了梁廷玉身旁不远处：“皇上，臣输了，请皇上责罚。”
冯静的神色依旧冷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梁廷玉却听出了她语境中那股伤心之意，他的心猛震，忍不住侧头去看她。
冯静只是死死地盯着铺在地上的红底金甲战裙，仿佛已经化为了石头。
杨坚看了冯静半晌，终于叹口气：“你选了梁廷玉，放弃了做朕的将军，可是梁廷玉没有选你，所以无论你愿不愿意，朕给你的机会里二择其一，你只能是朕的将军，不过刚刚你也听到了，你的将军府，朕已经赐给梁廷玉了，从即日起你就要搬出长廷羽卫将军府，这就算是对你这次一意孤行的惩罚吧。”
冯静安静地叩首谢恩，随后问道：“皇上，臣皮糙肉厚惯了，就算露宿街头也没关系，不过臣的母亲年纪大了，就算看在臣已故父亲的薄面上，皇上也不能让臣的母亲无家可归啊。”
杨坚哼了一声：“亏你还能想起你母亲！你恣意妄为时可曾想起你已故的父亲，你年迈的母亲？这些年你在京师把自己的名声搞得乌烟瘴气，你母亲的头发不知道被你气白了多少！现在装孝顺，是不是有些晚了？”
冯静尴尬地低头，低声道：“皇上开恩……”
“算了，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朕岂会这么糊涂？”杨坚看着冯静摇头：“你这丫头倒是交友广阔，连朕的儿子都排着队来替你求情，如果朕今天真的发落了你，恐怕烦都能被他们烦死！”
冯静有些不解地去看杨坚，却听杨坚道：“太子昨夜来见朕，他说他的老师陈太傅告老还乡之时，在京师还余下一座旧宅子，如果冯夫人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住过去。”
冯静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她高兴道：“谢谢太子哥哥……”觉得不对，又打住，改口道：“谢谢皇上。”
杨坚哼了一声：“不用忙着谢恩，朕还没发落你！”
“啊？”冯静搔搔头：“都露宿街头了，还要罚啊？”
“你是要做汉王侧妃还是去江都做参将？”杨坚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不仅冯静愣了，连一边旁听的梁廷玉也呆住了。
见冯静那呆里呆气的傻样子，杨坚又叹了口气：“朕一共就五个儿子，三个都来为你求情，朕就算恨你不争气，也只能给你一次机会。今早晋王广和汉王谅都来替你求情，请朕看在冯家的功勋份上，饶你这一次……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替你求情的吗？”
冯静联想刚刚杨坚说的话，只觉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尤其是杨谅那厮，真是抽得什么疯！做他的侧妃？他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不过晋王会来为她求情，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从杨广任并州总管，而后出兵江南，最终镇守江都至今，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虽然总有书信，他的东西送来的也勤，但是她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合适。还叫阿麽？如今她是万万不敢了，可是叫他晋王，又显得很是生疏，对不起小时候嬉耍相伴的情谊。
她叹口气：“想来是汉王殿下说要娶臣为侧妃，而晋王殿下想要带臣去江都做参将吧？”
杨坚看了她半晌才道：“你脑子倒还算清楚……唉，这些年如果不是你的名声已经臭遍京师，想要嫁给朕的儿子做王妃，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如今你要嫁，就只能做侧妃了，要是让你做了正妃，恐怕独孤皇后都不会给朕好脸色！不过朕想依你这丫头的脾气，恐怕是不会答应做谅儿的侧妃的。”
“皇上圣明！”冯静忙磕头：“臣愿意将功折罪，去江都做晋王殿下的参将。”
“你这丫头倒是打蛇随棍上啊，好吧，广儿的病似乎好了些，等过几天他返回江都时，你就和他一起上路吧。”
“谢皇上。”冯静规规矩矩地磕了头，站起身，正准备退下，却被杨坚叫住。
却听杨坚道：“梁廷玉，从即日起你就是朕的长廷羽卫将军了，随后朕的旨意会送去将军府，你的母亲和姐姐朕会安排的，你和冯静一起退下吧，若不认识将军府，就让冯静替你带路。”接着又对冯静道：“还有你这丫头，赶紧把你的府邸腾出来，听到没有！”
冯静苦兮兮地点点头：“是，皇上。”
杨坚冲他们二人摆摆手，冯静看了梁廷玉一眼，却见他竟然一直盯着她看。她顿了顿，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推开殿门，外面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冯静微微蹙眉有些发怔地看着织成雨帘的薄笼烟雾，最终却只是痴痴地叹口气。
身后传来关闭殿门的声音和微微驻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起凝住的还有他身上熟悉而好闻的气息，只可惜这样的人、这样的气息，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为她停驻了，想到这，她的眉宇蹙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