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灵堂都空荡荡的，尽管皇帝身后跟随而来的文武百官几乎挤满了这间小小的灵堂，可是冯静依旧觉得空旷至极，因为这座灵堂里没有棺木，更没有他爹冯万年的尸体。
他爹的尸体没有找到！他爹的尸体竟然没有找到！
有的士兵说冯将军的尸体被长江吞没了，也有的将军说冯将军的尸体早就葬身火海了。
事实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他爹没有了，永远的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了。
冯静的娘早已哭到虚脱，所以如今孤零零的跪在灵堂前的只有冯静一人。
她安静地跪着，脸上木无表情，眼底只剩一片血丝在泛红，却没有一滴泪。
人悲伤到了极致，大概就没有泪了吧？冯静只觉得跪在这里的每一瞬她想到的都是记忆中所拼凑出的爹的印象碎片，她只忙着用力记住，根本没有时间去哭泣。
“万年啊，万年……”杨坚悲伤难禁，泣不成声。
冯万年对于杨坚的意义是不同的。他从小陪伴杨坚，两个人一起长大。冯万年对杨坚来说是仆从，是朋友，是手足，也是知己。小时候他闯的祸多半都是冯万年为他去挡。而这些年下来，杨坚一直觉得似乎只要有冯万年在身边，一切风雨都终将过去。
初登帝位，风雨飘摇，只有冯万年是被他信任的。满朝都是强将，杨坚却只信任冯万年一人。只有在他面前杨坚才敢疲惫，才敢说心里话，才不用疑神疑鬼、小心提防。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他的心腹、他的知己、他的上柱国、他的大将军，那个见证了他将近一生辉煌的男人没有了，而甚至他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一个人无论身在什么样的位置，他始终都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在乎的事情，有时候那是个东西，有时候则是个人。
这世上总有个人是你特别在意的，而且难以被取代。
隋朝在乱世中建国，在战火中辉煌，所以重武轻文在所难免。
杨坚手下的大将数不胜数，勇猛善战者多如过江之鲫，可是排在上柱国第一位的却始终是冯万年。
皇帝在哭，百官又岂能不悲？于是，满室皆是伤心客，却不知真心有几人？
在众人悲切的泪水中，冯静的寂静与沉默就显得格外突兀。她跪在那里，好像是在沉思，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悲伤吗？难过吗？众人都在暗地猜测，冯万年一死，冯家必败。冯万年英雄了一辈子，却没留下一个儿子。他死了，跪在灵前为他守孝的只有她女儿一个人。
不悲伤吗？不难过吗？冯静任那看不见的刀刃一刀刀割碎五脏六腑，却咬紧牙关不哼一声。
这不是第一次那么悲伤了。
早在隋开皇六年，她就经历过一次突如其来的悲伤。
公元586年，梁士彦与宇文忻、刘昉等人意图谋反，却因为梁士彦的外甥裴通告密而被杨坚知晓。后杨坚亲审几人，因罪证确凿诸人皆供认不讳。
梁士彦、宇文忻、刘昉几人本就因是北周旧识而被杨坚所猜忌，没有委以重任，而此次几人所犯之谋反重罪更是身在“十恶”之中，万难被宽恕，所以几人皆被处死。
梁士彦的五个儿子，除了梁刚“以谏获免”外，其余皆连坐处死。梁士彦、宇文忻、刘昉的兄弟叔侄虽得到宽恕，免于一死，但有官职者皆被罢官。宇文忻的妻女及幼子被释放。而梁家的妻妾及资财田宅，则全部没收归官府所有。梁士彦、刘昉十五岁以上的儿孙皆发配到远方，梁士彦唯一保全性命的儿子梁刚则被流徙瓜州。
而梁廷玉，那个在冯静五岁时亲送他爹出征那年如一缕清风忽然而至一般的少年，正是梁士彦的孙子，那一年他已年满十六岁，所以未能幸免于祸事。
梁廷玉。
很可笑，在梁家一夜间家破人亡之后，冯静才知道了那个白铠少年的名姓；在她终于知道这些年她思慕想念的那个少年是谁时，他已骤然离她远去。
爹曾说过的提亲戏言，恍若一梦。
那时候悲伤吗？难过吗？
是的，既悲伤又难过。不知是替他还是替她自己。
少年情怀总是诗。只是第一次美梦中浮现了杀戮的血腥味道。
他从一名家世显赫的少年将军变成了流配远方的罪臣之后，也许一辈子都再无出头之日。远方，年幼的冯静觉得那个她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真的离她很遥远，就像那个梦中的少年一般遥远。
悲伤吗？难过吗？可是有什么用呢？除了一晚晚的夜不能寐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冯静终于明白，悲伤和难过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让自己变得更软弱、更无能。
她什么都为他做不了，她只能在看不到他的地方悄悄地难过、无声地悲伤，而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人曾为他悲伤难过至此。
从那一刻起，冯静再不哭泣，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再哭泣。
她加倍努力的读书、习武，哪怕精疲力竭、满身伤痕。最初或许是为了爹的交换条件，可是至此刻开始，她知道再也不是。
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而那些不是悲伤和哭泣能带给她的，所以她放弃了无用的哭泣，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她所想要拥有的一切。
爹死了，冯静难过。可是她不哭，因为无用。
杨坚望着灵堂前孤零零跪着的少女。不知不觉她已经这么大了。还记得从前的时候，冯万年总是带着她一起进宫的，那时候她还很小。
想到这，杨坚微微叹息：“还没有及笄，就失去了父亲，着实可怜。”见冯静只是跪着，眼底发红，却不哭一声，怜悯更甚。
“追封大将军冯万年为定南王，加封卫国公。冯万年之妻杜氏封为一品夫人。冯万年之女冯静封安国郡主，作为皇帝的义女进宫享……”
“皇上……”皇上的恩赏换来的只是这声低呼，还有冯静叩头的声音，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皇上，我爹，我爹已经死了……”她的话语模模糊糊，轻不可闻，可是她话中的意思，杨坚却已洞明。
“人死不能复生，万年已死，朕能给他的也不过是这些虚名而已。”从来都是刚毅果敢的皇帝脸上第一次闪过了自嘲。尽管他是天下之主，也一样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皇上，冯静并不是想要皇上的这些封赏，冯静只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杨坚不解：“你要什么机会？”
“冯静想要像我爹一样为大隋出力，为皇上尽忠。”冯静冷静地叩头：“我只是想要这样一个可以获得公平竞争的机会。”
杨坚听完冯静的话一时间怔住了，他万万想不到，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竟然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
“你要像你爹一样成为朕的将军？”杨坚不敢确信，开口询问。
“是。”冯静点头：“皇上给我这个机会就行。如果我被淘汰，一切都当从未被提起过；如果我能侥幸胜任，请皇上忘记我是冯万年的女儿。”
杨坚长久的打量冯静，她并不像她的父亲冯万年，至少外表不像。他的大将军冯万年是个粗犷豪迈的武人，而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女面容白皙、黑发如墨，看起来轻盈而纤细，她还那么小……她唯一像她父亲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眼神，那眼神里闪烁的全是不服输的斗志。
杨坚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女孩子……”那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憾意。连皇上都遗憾他的大将军留给他的不是一个男孩子，不是未来又一个大将军。
“皇上，如果您愿意给冯静机会的话，那么请忘掉我是一个女子，我会像一个男人一样战斗，为皇上流干我最后一滴血。”
忠诚，这份同样的忠诚让杨坚恍惚，朦胧间面前的少女似乎一瞬间更像她的父亲冯万年了。
“好，朕答应你。”皇上金口一开，身后各怀心思的文武大臣都惊讶了。
女……将军？！闻所未闻。隋朝虽然尚武，但那是男人们的天下，女人？怎么可能！
“冯静，朕问你，你想要什么样的比试？”
冯静只是安静的跪地叩头：“皇上是怎样选拔其他将军的，那么冯静愿意同样公平一试。”
“好，冯静。你十五岁及笄之后，就去选武堂吧，如果一年后你还能留在选武堂，你就是朕的廷卫将军。”
廷卫将军？文武哗然。廷卫，顾名思义，是皇帝的亲信卫队，保护皇帝的安全和宫廷的安危，虽然隶属于十二卫府，但却是直接受命于皇帝，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算过。这个位置历来都是杨坚最为信任的人来担任，如今杨坚选择了给冯静这个机会，信任与期许已经不言而喻。
那些笃定冯家会从此一蹶不振的百官们开始抱持观望态度。虽然皇上给了冯静这个难得的机会，可是一个女子而已，还能翻了天。
冯静完成了及笄之礼后，一个人背着包袱，安安静静地去了选武堂。
虽然所有人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应该没有人看好冯静，包括她的“跟班”汉王杨谅。
一个虽然有着皇帝做靠山却孤苦无依的女孩子，想在那个男人逞凶斗狠的地方博出一片天，谈何容易？
选武堂堂内堂外，嘲笑冯静的人有之，同情冯静的人有之，嫉妒冯静的人有之，暗害冯静的人也有之。
这一年或许是冯静自从记事以来，渡过的最为孤立无援和艰难的一年，但是不能否认这也是她飞速成长的一年。
一年后，冯静离开了选武堂，因为皇帝的一道圣旨。
“定南王冯万年之女冯静，文武双全、忠孝勇义，特封其为长廷羽卫将军，护卫皇城，庇佑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