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退出去的费荣萱怔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道:“那敏婕妤你就留在康宁宫里陪圣安皇太后说说话吧,以后不必到未央宫请安了,也替皇上和本宫在圣安皇太后面前尽一尽孝心。”
穆锦锦屈膝说道:“是,谢皇后娘娘恩典。”
费荣萱等又向欧太后行了礼,然后退了出去。欧太后搁下了茶杯,锦瑟同石公公两人便带着殿里的宫女内侍们退了出去。此时,欧太后才将打量的目光放在了穆锦锦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方才易太后说你不是真正的欧家女,你为何要答是?”
“臣妾猎户人家出身,本不是欧家女。”穆锦锦说道。
欧太后也不生气,不轻不重地徐徐说道:“你与宗儿结拜的事情整个京城人人皆知,你以为易太后她当真是不知道所以才问你的吗?哀家告诉你,易太后定然掌握了你的出身来历,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更加清楚。若哀家今天真让你说出实情,她便可治宗儿一个献艳妇惑主的罪名,而你呢?重了,说你狐媚,易太后将你当场治死也不为过,轻了,也不过等同于宫中那些蛮族进贡的胡姬而已,便是受到皇上的宠幸也不能孕育龙嗣,连个妃嫔的名分也不能有。”
穆锦锦不觉间抬起眼睛直视着欧太后,易太后说的话如同当头棒喝一般,让她有些怔然。
“哀家不管你是为什么进宫,又或者说你与宗儿之间有什么约定,哀家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已经进宫,总不会是为了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吧?在这皇宫里,这样的事情可不少见!”欧太后淡淡地看着穆锦锦,说,“依哀家看来,你也是个聪明人,你不会不知道,只有依附着欧家的名义,你才有可能保住自己以及父母家人!”
是的,她知道。可是她以为自己的忍耐已经够多、够委屈的了,却只到现在才知道,她根本没有瞒过任何人。
欧太后微微一笑,缓缓地站起来走到穆锦锦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甚至还左右扳动了一下。穆锦锦却只能死死地握住双拳,垂下眼睑什么都不去看。欧太后冷笑了一声,说:“瞧瞧你这一脸的怨愤,一脸的不甘,很屈辱是吗?我告诉你,这宫里没有哪个女人不屈辱、不怨愤,可是只有忍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说完,欧太后才终于松开了她。
穆锦锦颓然地低下了头,脑海中却浮现起穆父穆母还有一脸天真的穆士钦,是他们对她太过于宠溺,十六年的平静生活已经让她忘记现实有多残酷。可是,她不会任由别人欺负的,此时的屈辱她会记住的。
“你应该庆幸,因为你是出自于欧家,所以哀家不会看着你死,哀家会帮你。”欧太后坐回榻上,说,“你回去吧,若是你想得通以后就还来康宁宫吧。”
穆锦锦的脚步动了一下,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可她忽然又顿住了,脚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跪下去说道:“锦锦谨记太后娘娘教诲,今生锦锦已是欧家女,定然不会再有其他念头,还请……还请太后娘娘提点。”
“错了。”欧太后说道,却十分慈爱地扶起了穆锦锦,说,“你既是欧家的女儿,宗儿的义妹,就应该叫我姑母才是。”
穆锦锦徐徐地站了起来,望着欧太后的眼睛,说:“是,姑母。”
“皇上为了她而降了馨妃的位份?”欧明宗听着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微微地皱起眉,说,“头一天就出了这样的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呀!”欧明宗靠近椅背当中,转头问道,“那昨天天晚上皇上临幸了敏婕妤?”
公孙汲摇了摇头,说:“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说,皇上昨天晚上去了宋美人的鸣鸾殿。”
欧明宗的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说:“反正她总是要去觐见两宫太后吧?圣安皇太后又怎么会看着她给欧家脸上抹黑?有她老人家在,再加上皇上也肯顾惜她,我们就不要老是盯着皇上后宫里的事了,现在,随我去一趟国子监吧。”
第二天仓微煜下了早朝回到御书房,欧明宗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见礼过后,欧明宗将军器监最近的进展汇报给仓微煜,又说:“整个军器监现在都忙得热火朝天的,衙门里所有不必要的人手都被抽调到工坊里帮忙,所有工匠们每天只休息两个时辰,穆监丞等更是连一刻也不敢歇息,从采买到制作工序,再到成品检验每一个环节都仔细看着。虽然辛苦一些,但根据计算,一个月时间总算是来得及。”
仓微煜听完也动了恻隐之心,敲了敲桌子,说:“你替我告诉军器监的工匠们,若这次能按时完成,朕不但免他们贻误军机之罪,还重重有赏。”
“是。”欧明宗高兴地答道,又说,“虽然这次弩弓制造断不会再耽误,但这种强制手段不能一而再,上一次的疏漏也不能不查。所以,这几天微臣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微臣认为此事的关键还是在那几张公函上。国子监丞楚翊常楚大人擅书,微臣曾见他从一幅书画上断出书写者的运笔习惯,不如请他来鉴定一下这一张公函是否有问题。”
仓微煜看向欧明宗,如浓墨一般的眸中似乎要看穿人心一般,欧明宗强迫自己忍住移开目光的冲动,静静的,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的视线。良久,仓微煜竟然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欧爱卿总能想到朕的心坎上去,朕也认为此事不能姑息,只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法子解决,既然你先朕一步想到朕就只能准你所奏了!”说罢便差人去请楚翊常。
欧明宗笑道:“为皇上分忧是臣等的份内之事,微臣幸不辱命。”
“现在没有其他人在,你又何必说这些?”仓微煜笑着走出书案,拍着欧明宗的肩膀说,“是不是不把朕当朋友?”
“不,微臣……”在仓微煜的目光下,欧明宗只好困难地改口,说,“这是我的荣幸。”
楚翊常就在位于皇宫外苑的尚书省衙门办事,接到传召很快便随内侍进了御书房。
见礼之后,仓微煜便令欧明宗将案上那些公函拿给他,说:“听说楚爱卿擅书,一双明目更善于品鉴书画,就帮朕看看这份公函是否有什么不妥。”
“是。”楚翊常双手接过公函,仔细翻看了一下,说,“以微臣之见,这信函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字倒有些像照着临描出来的一般,运笔时显得有些僵硬……”说完,他又翻过纸的背面看了看,忽然将纸凑到鼻子上一闻,然后皱了眉头,向黄瑞说,“能否劳烦公公点一支蜡烛过来?”
黄瑞闪过一丝讶异,回头觑见仓微煜神色无异,便令小内侍们去点蜡烛。
欧明宗心下里不由得定了几分。
楚翊常将其中一张公函纸放在蜡烛上烤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似乎有些厚重起来,不一会儿,他将烤过的纸呈给仓微煜看了一眼,说道:“皇上请看。”原本写着熟铁的“熟”字洇成一团,好像是两个字叠在一起一般。
仓微煜的眼睛也不由得睁大了,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皇上,微臣的家乡在漉州,离海不远,周围盛产海货,其中有一种叫做‘乌贼’的鱼会吐出一种如浓墨一般的黑汁,用来写字色泽浓黑与墨无异,但稍过一段时间纸上的字便会化为乌有,遇热则现。”说到这里楚翊常不由得笑了一下,说,“微臣幼时习字怕浪费纸墨,便用这种黑汁为墨,纸张也可以重复使用,只是,这纸用久了便有一股腥味,微臣刚刚闻到这纸上似乎也有那种味道,便斗胆一试了。”
欧明宗松了一口气,便将那日在穆士钦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仓微煜听完之后沉吟道:“这么说,是军器监主簿故意将墨换成了那种‘黑汁’,然后趁还没有干的时候重新描了一遍,唯独只改了其中的‘熟’字?”欧明宗说道。
楚翊常点了点头,说:“确实有这可能。”
仓微煜突然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厚重的紫檀木长桌发出了一声巨响,楚翊常和欧明宗连忙跪了下去,齐声喊道:“皇上息怒。”
“息怒?”仓微煜看了他们一眼,说,“朕倒是想息怒,可是这班蛀虫许朕息怒吗?这主簿还是查出来的,没有查出来的还有多少?再这样下去,朕的江山都将被他们啃噬殆尽!难道大夏就是养这些蛀虫的吗?”
楚翊常犹豫了一下,火上加油地说道:“皇上,依微臣看只是军器监主簿一人未必敢如此妄为,可能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
欧明宗知道仓微煜正是气头上激不得,连忙说道:“只要皇上明察秋毫,这些蛀虫又何足为惧?只是,此时军器监上下一心,皇上若此时问罪恐怕会乱了他们的士气,不如等这个月过去再来追究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