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明宗摇了摇头，说：“春夏秋冬原是天地之间休养生息的规律之一，万物都该遵守，这种违背时令的东西是不应该存在的！”说完，轻抚着花蕾的手一紧，便将那娇嫩的花苞掐在手中一阵揉捻，直染了满手粉紫色的花汁她才丢掉那残破的花朵，掏出袖中的手绢擦了擦手，转身往屋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今天府里的事都有人告诉你了吧？”
“是。”公孙汲答道。
欧明宗毫不意外，这样倒也少了她许多麻烦，她直接下令：“正好可以让你的人练练手，让他们务必查出闯入绛云轩的人是谁，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答案。”
公孙汲问道：“为什么？”
欧明宗停下了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公孙汲的眼睛，说：“这件事与欧家无关，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人恩怨，你可以帮我，也可以拒绝。”
公孙汲沉默了一下，说：“我答应过把你当作真正的‘少主’，绝不食言。”
欧明宗有些嘲讽地弯起唇角，说：“好。”
两人正要走进正房，欧太夫人身边的藕丝也正好走了进来，见礼过后便说：“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欧明宗觉得很意外，自从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她就恢复了对欧太夫人的晨昏定省，今天不过是略晚了一些，欧太夫人竟然就等不及要派人来催了吗？她问：“老夫人可说了是什么事？”
藕丝摇了摇头。
“你去跟老夫人说我马上就到。”欧明宗说着，回屋里换了一身衣服之后便带着公孙汲和青莲、碧荷两个走向多寿苑，步伐因为思索而显得沉重而缓慢。
过了一会儿，欧明宗突然停下来，说：“青莲，穆锦锦身边现在有几个丫鬟？”
“五个。”青莲原就管着这些事，闻言立即回答道说，“两个二等的，三个三等。”
欧明宗沉默了一下，说：“我记得都是从咱们院里过去的？”
“从我们院里拨了四个三等丫鬟过去，其中的梅若提了二等，后来府里发卖了一批下人出去，老夫人担心穆姑娘身边的人不够用，就拨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过去。”青莲说道。
“老夫人送过去的人可是那个叫英儿的？”欧明宗又问。
青莲点点头。
欧明宗有些明白了。
这次欧府的下人换了大半，只有多寿苑里的人欧明宗一个也没敢动，是欧太夫人自己主动将一些到了年龄的丫鬟、小厮发配出去。但欧明宗竟然不知道欧太夫人什么时候安插了这么一个人在穆锦锦身边，这府里其他地方还有些什么人就更不奇怪了。那么，欧太夫人会这么急着见欧明宗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只是，不知道欧太夫人究竟知道多少。
青莲见欧明宗神色凝重，不由得问道：“侯爷，是不是青莲哪里做错了？”
“没有。”欧明宗摇了摇头，她总不能叫青莲帮她提防着自己的祖母吧？她微微弯起唇，意有所指地说，“祖母年纪大了，身边全靠那几个体己的人照看着，我虽说不能好好尽孝，但也不能总是让祖母操心，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别劳动她老人家了，知道吗？”
“是。”青莲答道，眸中却闪过一丝疑色。
欧明宗只当没看见，仰起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就在不久前，她刚得知欧太夫人的计划时还那么不以为然，谁会想到，现在一切都如了她老人家的愿？穆锦锦终究成了她这局棋里的一颗最佳的棋子，而她欧明宗在这局棋里又算什么？
多寿苑里，张嬷嬷领着一干下人站在院门口的游廊上，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留，欧明宗便知道这是专等着她了。
东边的小梢间是一间小小的佛堂，正东的方向置着佛龛，上面摆着一尊纯金的如来佛像，欧太夫人双手捻着香，跪在佛像前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满头的银丝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干枯而又杂乱，那单薄的背影看起来也显得尤其苍老。
欧明宗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欧明宗才能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老人。
大约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欧太夫人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欧明宗忙上前接过那柱香插到香炉中，然后又将欧太夫人扶了起来。欧太夫人坐在软榻中，叹息着说：“昨天夜里，我梦到了你祖父和你父亲，还有你兄长，跟你一模一样……他们跟我说他们后悔了，后悔这么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们在人间受尽折磨，我说是啊，要走也该带我们一起走的……”
“祖母，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欧明宗笑笑，说，“祖父、父亲生前都是造福天下的功臣，兄长也生性良善，这会儿不是在西方极乐世界享福，就是投胎到好人家了，又怎么会后悔呢？依我看，定是玥儿不孝，才让祖母如此思念父兄。”
“玥儿孝顺着呐！”欧太夫人将她搂在怀里，说，“祖母只是担心，这种心惊胆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欧明宗习惯性地弯起唇角，说：“祖母您且放宽心吧。”
欧太夫人的眉头却并没有因她的宽慰而舒展开来，只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祖母放心不下，你老实告诉祖母，皇上一连两次来咱们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祖母，您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带穆氏姐弟去西禁苑？”欧明宗意有所指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欧太夫人皱着眉，好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猜测，“皇上是为了穆姑娘而来？”
“欧家现在无人在朝为官，我又没个实职，有什么能吸引皇上的呢？”欧明宗笑笑，便将仓微煜想迎穆锦锦入宫的事情说了，唯独隐去神弩营的事情不谈，又说，“一切正如祖母所愿，祖母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欧太夫人终于是相信了，却仍旧忧心忡忡地说：“可是……”
欧明宗慢慢地倒了一杯茶递给欧太夫人，问：“祖母在顾虑什么呢？”
“我原先的想法也是由你收穆锦锦为义妹，然后带她进宫去向太后请安，由你姑母作主将她留在宫里作伴，这们她便有了与皇上相处的机会，若皇上对她有意，便可水到渠成地封为妃子，若不成也没什么干系。”欧太夫人叹了一口气，说，“但若是由你做主送穆锦锦去选秀，一切便都要算在你的头上，可朝中现在掌权的是易、费两家，若是他们扣你一顶惑主的帽子，到时候就算皇上有心也未必救得了你。”
到底是经风历雨几十年的老人家，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她的顾虑却不是欧明宗的顾虑。欧明宗弯起唇，说：“还是祖母思虑得周全，只是，皇上既然已经开了口，孙儿也不能抗旨不遵啊。”
欧太夫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在小小的佛堂内走了几步，又说：“这样不行，你毕竟还是男儿身，这种事情你去跟穆姑娘说有些不太方便，就由祖母出面收她为孙女，隔几日再请太后娘娘给个懿旨召见穆锦锦。皇上虽然开了口，但毕竟还没有过明路，到时候你姑母开口留下她，皇上碍于孝道这几分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最后的结果也与皇上的期望相符，皇上应该也不会在意。”
不必费心猜测，欧明宗便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不仅是为了欧家，也是不让她的孙女在大夏朝堂上越陷越深。可是欧明宗已经不是她的孙女，她跟穆锦锦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来插手。她弯起了唇角，说：“祖母，皇上毕竟是皇上，我们这样违背他的意思还是不太好，即使表面上他不会与我们为难，却难保他心里会怎么想。皇上现在动不了易、费两家，要动现在的欧家还是很容易的。”
欧太夫人微微皱起眉头，像不认识似地盯着欧明宗，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宗儿，你……怎么变了？”
“祖母何出此言？”欧明宗假装没听明白。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你被封为庆安侯之后，你就在你父辈们的老路上越陷越深了？”欧太夫人眼里含着泪，说，“你难道也想步上他们的后尘吗？”
“我不想。”欧明宗十分肯定地回答，说，“祖母，我不想步上任何人的后尘，可是，您觉得我们靠躲就躲得过去吗？”
欧太夫人僵住，目光中一片哀戚。
“祖母，您就相信我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欧家走到绝路上去的。”欧明宗说着，也不待欧太夫人再说什么，便转了话题，说，“对了，穆锦锦性情有些乖张难以控制，我直接跟她说收她为义妹只会让她怀疑我们的用心，到时候还需要祖母在旁边敲敲边鼓才行。”
欧太夫人知道再说什么欧明宗也不会听了，只得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罢了，明天早上我会着人请她过来的，到时候你再跟她说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