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欧太夫人已然恢复了平时那种精神矍铄的模样,半歪在榻上跟前来请安的欧明宗说笑着。不多时,穆锦锦也走了进来,还算规矩地向欧太夫人及欧明宗行了礼。欧太夫人忙叫人扶了起来,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怜惜地上下打量着她,说:“可怜见的,昨天那场火吓坏你了吧?”
“没有,老夫人费心了。”穆锦锦客气地说着,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侯府借住这些日子已经给老夫和侯爷添了不少麻烦了,现在又引来贼人烧着侯府的房子……锦锦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欧太夫人皱起眉头,说:“你要是说这些我可就不高兴了。”
张嬷嬷帮腔道:“可不是嘛!昨天老夫人听说绛云轩走了水,可吓得不轻,一连声地让人去看看姑娘,要不是火势救得快,只怕老夫人就要亲自去看姑娘了呢,后来还是我们几个好说歹说才把老夫人给拦下了。就这样老夫人还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呢!我看呐,咱们老夫人是把姑娘当作嫡亲的孙女来疼的,姑娘若还说这么见外的话,可真要伤了我们老夫人的心了。”
穆锦锦见张嬷嬷的话说得重,只好低头认错,说:“是,锦锦错了。”
“无妨无妨,你们张嬷嬷就这张嘴!”欧太夫人说着瞪了张妈妈一眼,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我那亲孙女,她要还活着也该跟你一般大了。”说罢,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了几滴泪来。
“祖母,您别伤心,可千万保重身子才是。”欧明宗忙上前安抚,穆锦锦见欧太夫人真伤了心,不免慌了手脚,只得耐着性子柔声抚慰。
欧太夫人又哭了一阵,众人劝说半天方才好了些。又拉着穆锦锦问她房间里烧着的家具物什换了没有,丫鬟小厮听不听话,消暑的冰块够不够用……
絮絮叨叨地直说了半天,才终于放穆锦锦回去了。
她走出门以后,欧太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向欧明宗点了点头,说:“去吧。”
欧明宗行了一个礼,然后带着青莲、碧荷等人追了出去。
穆锦锦还没有走远,正沿着园子里的石板路慢条斯理地走着,一边走一边伸手揉着脸,一旁的梅若跟在旁边咕叽咕叽地说着什么。青莲快步赶上前去喊道:“穆姑娘请留步。”等穆锦锦回了头,她便福了一福,说,“侯爷有话想跟姑娘说。”
“侯爷有什么事?”穆锦锦偏头。
欧明宗拱手一揖,说:“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能够答应?”
穆锦锦一双明媚的眸中闪过疑惑,旁边的梅若连忙轻扯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地屈膝回礼,然在说:“侯爷何必如此多礼?有事只管说就是了,能帮上的我自然义不容辞。”
“只要姑娘愿意帮忙便行,此事……说来话长。”欧明宗便邀穆锦锦到附近的水榭上坐了,又说,“姑娘应该也听说过我有一个双生妹妹,原也是钦定的太子妃人选,祖母爱若掌上明珠,只可惜三年前就离世了,祖母一下子送走两个黑发人,心里难免悲痛,到如今祖母的伤痛也未曾消减,倒是姑娘来了之后,常跟祖母说说话,倒是排遣了不少。所以……”
“就这事吗?”穆锦锦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放心吧,我以后会多来多寿苑陪陪老夫人的,要不……我也像你们一样每天早晚来请安好不好?”
“这也是我想请姑娘帮忙的事情之一。”欧明宗笑着垂下了眼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着措辞,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穆锦锦,说,“我想认穆姑娘为义妹,如果姑娘同意,以后便同我一样称她老人家为祖母,一来,祖母也有孙女可以承欢膝下,二来,你成了欧家的孙女,那起子贼人多少也要顾虑一下吧?”
“这可怎么当得起?”穆锦锦有些意外地看了欧明宗一眼,说:“欧家可是皇亲国戚,我恐怕高攀不上。”
“那也只是别人看着尊贵罢了,祖母虽然还有圣安皇太后这个女儿,可平时连面也难见一次,就算见了也不能好好说两句话。”欧明宗笑了笑,又说,“祖母她就经常感叹,皇亲之家还不如平常人家能享天伦之乐,就是我,也很羡穆你和穆士钦两人之间的姐弟之情,不像我……虽有一个哥哥,倒是没有的强。”
穆锦锦在欧府住了这么一段日子,对欧府的一些传言也有所耳闻,欧家两兄弟面和心不和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一些,再想一想她在琼州老家的日子虽然过得穷苦,但跟父母、弟弟在一起却总是满足的,听到欧明宗这一席话不由得同情起她来。但是,欧家这么复杂,她并不想被牵扯进去,当下不由有些犹豫起来。
欧明宗也不着急,只说:“明天就是休沐的日子了,穆士钦回来后你再跟他商量一下吧。”
“那臭小子!”穆锦锦不甘愿地皱起了眉,却没有像之前那般冲动,只说,“那好吧,我明天再给侯爷答复。”
欧明宗微笑着点了点头。
玄霆伤好以后就按欧明宗的吩咐去了军器监,不久便传回消息,原来穆士钦并非被头上的官帽压昏了头,只不过是跟那些人虚以委蛇而已,他私下摸清楚军器监了做事的程序,结交了几个小吏,以精铁制出了袖弩、长臂弩、短臂弩等样品,又通过欧明宗和韩沧城呈献到仓微煜面前,目前仓微煜已经下密旨大量铸造,而穆士钦则开始试造更加复杂的战弩、攻城弩之类了。
穆锦锦知道这件事之后又喜又怒,喜的是穆士钦没有让她失望,怒的是他连自家姐姐都骗,好不容易等到穆士钦休沐,她却没给穆士钦好脸色看。穆士钦劝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柄袖弩,上面不仅有精致华丽的花纹,在袖弩的背面还刻上了穆锦锦的名字,穆锦锦这才满意。穆士钦说道:“阿姐,这个可是我亲手做的,比之前木头做的那些威力大多了,你试试看!”说罢,又递上一小袋短短的袖箭。
穆锦锦袖弩扣在自己手腕上,装上短箭,对着屋子里的一对天青釉的梅瓶比了比,梅若瞪大了眼睛连忙挡在梅瓶前,穆锦锦又将目标转移到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仕女图,英儿也连忙上来挡。再看看屋子里琳琅满目的摆设,穆锦锦泄气地取下短箭,把袖弩用宽大的袖子遮遮好,把丫鬟们都赶出去,然后就把欧明宗要收她为义妹的事情说了。
穆士钦思索了一下,说:“既然是侯爷的一片孝心,你就成全他吧。”
“可是,咱爹娘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穆锦锦问。
“应该不会吧?咱们村里那牛二不也有干爹干娘吗?”穆士钦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兴奋起来,说,“阿姐,你说我们把咱爹娘接来京城好不好?上次我把试制的弩弓呈给皇上之后,皇上不是赏了一笔银子吗?我打听了一下,这笔钱够我们在京城置一座小一点宅子,城边上的也没关系,等爹娘来了以后,再雇两个丫鬟侍候他们,你说好不好?”
穆锦锦也高兴起来,说:“之前我就想这个事情呢,只是因为我们客居在欧家没地方安置爹娘,既然能置宅子就行。”
“既然这样,认义兄的事也不必马上答应,就跟侯爷说要问问爹娘的意思,顺理成章地把爹娘接上京来,让老夫人高兴几天我们再说置宅子的事情。”穆士钦说道。
穆锦锦有些讶异,穆士钦进了军器监不过这么些日子,人却似乎比以前更加圆滑了。她心里有些欧明的怅然,但这种怅然很快就被即将见到爹娘的事情冲淡了,说:“好啊,那就这么办吧!”
两人商量定了,便一起去见了欧明宗。
彼时欧明宗正在致远斋看一本厚厚的《史传》,听了他们的决定也笑了起来,说:“你们要接爹娘上京?老夫人听了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我们这就去多寿苑把这件事告诉她老人家,让她也高兴高兴。”
说罢便换了衣裳同穆家姐弟一起去向欧太夫人请安。
欧太夫人果然很高兴,抓着穆锦锦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一刻也不肯松,说道:“现在穆士钦做了官,也算是出人投地,本来就应该把父母接过来看看京城的繁华,享几天清福。庆安侯府别的没有,几间屋子倒还收拾得出来,到时候也不用急着置宅子,大家一起住着还热闹,等过几年穆士钦高升了,再在近一点的地方置宅子。”
穆士钦说:“这怎么行?我们已经给老夫人和侯爷添了这许多的麻烦,怎么好一家子都……”
“既作了一家人就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欧太夫人打断他的话,说,“如今你们都好好的住在府里,你们爹娘来了倒还把你们赶出去不成?不过是我老婆子图个热闹硬留你们一起住着,谁又说得着什么?”
穆氏姐弟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先应了,让欧太夫人高兴几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