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微煜没有看向她,只冷冷地说,“来人,摘去周志学顶戴乌纱,押入大理寺候审,其余军器监上下全部同罪。”他说着顿了一下,又说,“除周志学之外,其他人在军器监戴罪立功,暂不收押,朕要在一个月内见到第二批弩弓,若再有差错,不论原因,全部以贻误军机论处。”
几个禁卫军冲进来押着周志学往外拖,他犹恐惧地挣扎着,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穆士钦心惊胆战地看着周志学被拖出去,心里如同有一道雷电击过一般,他猛地磕了一个头,说:“谢皇上隆恩,微臣一定尽心竭虑办好差事,一月之后再有疏漏,微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仓微煜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说:“朕念你年龄尚小,又献技有功,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是。”穆士钦诚惶诚恐地说道。
仓微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见穆士钦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便挥挥手让他出去。等他穆士钦退出去以后,他忽然用手撑住头,半趴在桌子上。
欧明宗几个都吓了一跳,连忙喊道:“皇上请保重龙体。”
黄瑞连忙跑到门口,招呼小内侍说:“快,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回来!”仓微煜将黄瑞唤了回来,说,“朕没事。”
“皇上……”黄瑞要劝,却被仓微煜一个眼神止住了。韩沧城走了出来,略带喜色地说:“弩弓现在虽然出了问题,可前一段时间还是好好的,将士们现在对弩弓的使用已经很熟练了,等下一批出来便可以直接上手,皇上不必担心。而且微臣在训练他们的时候并不是只教他们学弩弓,每个人根据自身所长另有拿手的绝技,皇上无须忧心。”
仓微煜淡淡地点了个头,又对欧明宗说:“明玥你花点时间注意一下穆士钦,别让他再出什么纰漏,也别让他一味的怕事,好好地把这个任务完成了,今天这件事我便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若是不行……”
他的话没有说完,欧明宗却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真的是一个皇帝,掌着天下黎民苍生的杀大权,纵使现在有些阻碍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而欧明宗觉得,她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这个事实的。
穆士钦没有得到仓微煜的命令也不改随意离宫,便站在御书房外的屋檐下等着,见欧明宗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欧明宗冲他弯了弯唇角,说:“你怎么还不回军器监衙门?一个月要造出那么多的东西可不容易。”
“可是,皇上还没有说我可以离宫……”穆士钦说。
“皇上让你出来就是让你回军器监衙门的。”欧明宗打断他的话,说,“走吧,我送你回军器监去。”
“那就多谢侯爷了。”穆士钦绷着脸点了点头,眉宇中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飞扬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两人从皇宫东南角的角门走出了皇宫,欧明宗的马车和随从待卫都侯在那里。两人上了车,穆士钦又向欧明宗拱了拱手,有些拘谨地说,“谢谢侯爷刚才在皇上面前给我解围,还连累侯爷被皇上吼……”
“这没什么。”欧明宗尽量地放松语气,说,“虽然你没有随你姐姐叫我义兄,可我也把你当作我的弟弟,你有事我自然是要帮的。”
穆士钦神色有些激动,他握着拳头,急切地说:“侯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那样的事,我写的明明是铸铁,绝不是熟铁!我也不知道那个字为什么会变成‘熟’字的。”
“我相信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欧明宗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抚他的情绪,然后又问,“你仔细看过了没有,整份公函里面只有一个铸、熟两个字不同?”
穆士钦点了点头。
“当时是什么情况?”欧明宗问。
穆士钦回忆了一下,说:“当时我刚刚把制作弩弓的配方、工序制定下来,主簿便来找我,让我把需要购买的材料写下来也好购置铁矿、牛筋等材料,我便将我自己写的单子给他,他看的时候不小心将墨溅了上去,还让我重新誊写了一份。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写过两遍以上,不会错的。”
欧明宗又问:“你写这封公函时所用的墨可是你自己准备的?”
“不是。”穆士钦摇了摇头,说,“是军器监主簿替我准备的,写好之后也是他替我送到采办那里去的,当时……他似乎挺着急的样子。”
欧明宗心理大略有了底,说:“皇上刚才也说了要彻查此事,既然你没有做过,就安心吧。”
穆士钦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放松的迹象,他有些忐忑地问:“如果这一次再没有完全皇上的命令,那……会连累到我阿姐和父母吗?”
欧明宗转过脸认真地看向穆士钦,说:“刚才那周志学拿出来的公函几乎可算是铁证,而皇上也确实是将铸造弩弓的事情全权交给你的,即便查清楚那熟铁不是你所写,也逃不了你办事不力的责任,弄不好,连举荐你的我都有连带关系。你和周志学相比,怎么说都是你的责任更大,皇上为什么放了你而让周志学下了大理寺呢?”
“因为……”穆士钦想起来也觉得又是后怕又是幸运,说,“只有我会造弩弓?”
“错了。”欧明宗摇摇头,说,“现在会做弩弓的人不止有你,还有军器监的工匠们,而那些配方、工序你以为还在你手上吗?”
“那是为什么?”穆士钦问。
欧明宗叹了一口气,说:“是因为你姐姐。”她见穆士钦一脸讶异,便又解释道,“你姐姐过几天就要进宫了,皇上此时责罚了你那等于是打了你姐姐的脸,他日她进了宫也难在其他妃嫔面前抬不起头,皇上是顾忌着你阿姐,给你阿姐颜面这才饶了你的!”
“不是还没有结果吗?”穆士钦傻眼地看着欧明宗,说,“怎么侯爷的意思好像是我姐一定会进宫似的?”
欧明宗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说:“我是为孝敬祖母而收的义妹,可我义妹才在祖跟前孝敬了几天就又要离开了,这不是在我祖母伤口上洒盐吗?若不是皇上有命,我怎么可能会把她的庚帖与画像送进宫去?”
“你是说,是皇上下令让阿姐进宫的?”穆士钦急切地问。
欧明宗点头,又说:“你阿姐若受了宠或许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庇护你,但你我的一举一动也牵系着她在后宫里的地位,所以,以后行事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过了半晌,穆士钦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便是事情查清楚,你与军器监上下脱了罪,但皇上金口已开,这次的十万柄弩弓你是无论如何也得完成,知道了吗?”欧明宗又问。
“我知道。”穆士钦正色答道,忽然又问:“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侯爷怎么不告诉阿姐?”
欧明宗苦笑一下,说:“让她现在怨着我总比进宫以后怨着皇上好。”
穆士钦一下子便被感动了,喉间一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行到欧府外边不远的东门大街时,欧明宗便下了车,吩咐车夫送穆士钦去军器监衙门再回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和探出头来挥手的穆士钦,唇角的弧度却忽然有些勾不住了。她是商人,谎言她说得多了,为什么这次心里却有一种异样而陌生的愧疚呢?
碧荷站在“爱国”牌坊下面等着她。
“什么事?”欧明宗问,若没有特别的事,她们不会在外面等她。
碧荷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侍卫、小厮们立即退开了几大步,碧荷便开口说道:“侯爷,绛云轩的穆姑娘这几天开始频频打探您的去向。”
“哦?”欧明宗挑起眉,穆锦锦终于要开始有所动作了吗?她问,“她找你打探?”
“不是。”碧荷摇了摇头,说,“是派了小丫鬟过来跟我们院里的下人套近乎,她自己有时候也悄悄地过来,一发现我和青莲或者是公孙大哥就远远地退开了,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似乎变聪明了一些嘛,知道碧荷姐妹和公孙汲是不可以惹的,还知道派小丫鬟们过来套近乎,进步不小。欧明宗笑道:“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怕旁人知道吧?下次她再来你们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是。”碧荷屈膝应道。
欧明宗看了碧荷一眼,然后让她把青莲也叫过来,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青莲答道。
欧明宗点了点头,感慨地道:“你们也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到如今怎么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九年。”碧荷低声答道,双手玩着衣带上的蝴蝶结,似乎有些不安。
“若不是上一次老夫人回府的时候提起来,我还未曾想过这回事,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普通人家的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早该有夫家了,我也应该为你们做打算了。”欧明宗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