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仓微煜选妃的结果便会公布出来,而在这之前的几天,欧明宗突然被急召入宫。
来请宣召的是欧明宗曾经见过的小善子,他只知道仓微煜发了很大的一顿脾气,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事情。一路上,欧明宗便开始思索着仓微煜召见的原因,难道是西越已经开始对大夏有所动作了?
御书房里的人宫女内侍们都被遣了出去,只有黄瑞一个人在旁边服侍,而韩沧城则站在一旁,底下跪着两个穿着戎装的男人。欧明宗走过去撩袍跪在那两人身侧,叩拜道:“微臣来迟,万望皇上恕罪。”
“你起来吧。”仓微煜不冷不热地说道。
仓微煜这个人表面上越是淡然,心里就越是愤怒,这一次恐怕不是小事。欧明宗趁着站起来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两人身边各摆着一柄长臂弩,腕间也扣着袖弩,但两人手背上都受了伤,血淋淋地看起来十分可怖。欧明宗眉头一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沧城干咳了一声,说:“这便是军器监赶制出来的弩弓,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就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兄弟们的袖弩便开始变形,不仅连一般箭矢的准头都没有,一个不小心就会像他们一样,伤到自己手。”
“会不会是使用不当?”欧明宗直觉地问道。
仓微煜冷笑了一声,说:“你自己看看。”
欧明宗捡起地上的长臂弩,弩身是用铁制的,现在关键活动部分生了锈,而放置箭矢的卡槽却似乎有些变形了,虽然她不懂兵器,但也知道这样的弩弓必定会影响准头和射程。她心里一沉,这东西是她进献给仓微煜的,出了问题她自然脱不了干系。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向仓微煜拱手说道:“皇上,既然此事错不在他们,便让他们先行医治吧。”她之前曾去西禁苑看过,知道这两人是神弩营的人,她自然不能不护。
仓微煜大约是已经发作过一场,现在也不愿意跟几个小兵计较,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欧明宗便又看向韩沧城,说:“韩大人,当日你查验的时候竟然没有验出来吗?”
韩沧城也阴沉着脸色,不愉地说:“若当日就是这样,我又怎么会查验不出来?是用了一段时间后才变成这样的。”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军器监监令周志学和穆士钦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就要参拜。
“免了。”仓微煜冷冷地说道,然后指着地上的弩弓,说,“你们给朕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志学匆匆地看了一眼,然后伏在地上叩道:“皇上,赶制弩弓一事一向由有监丞穆士钦负责,微臣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呀!”
穆士钦则捡起地上的长臂弩,仔细检验一番,他好像没有听到周志学的话似的,握着弩弓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可能,没有道理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抬头看向仓微煜和欧明宗几个,见他们脸上都是一派的凝重,心里也不由得慌了起来。
仓微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冷不热地看向周志学,说:“赶制弩弓这件事真的是由军器监丞一个人负责?”
“千真万确啊皇上!”周志学说道。
“朕有派其他任务给军器监?”仓微煜问道。
周志学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皇上,并没有其他任务。”
“很好。”仓微煜缓缓地点了点头,说,“朕总共就派了这么一个任务给你们,全都由有穆士钦一个人负责,那么,你周志学是做什么的?朕要你何用?”
他的声音淡淡的,根本没有一丝怒气,周志学却惊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偏他连擦一下也不敢,只是不停地磕头,说:“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你掌管军器监这么多年,知不知道军器监是什么地方?是给整个大夏数百万军队提供武器、装备的地方,是将士们能守卫边关的倚仗,对敌时更是制胜的关键!容不得一点差错和疏漏,无论军器监出了什么错都是贻误军机!”仓微煜缓慢而清晰地说道,然后又问,“周志学,你倒是说说,贻误军机的该怎么处置?”
“皇上饶命啊皇上!皇上饶命!”周志学吓得连连磕头求饶,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染上了殷红的血迹,配上肥胖的老脸显得有些可怖。
黄瑞上前一步,提醒道:“周大人,皇上问您问题呢,是什么回答什么便是了。”
“是……”周志学颤着声音点头,说,“贻误军机……”
“说!”仓微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周志学连忙说:“轻者斩,重者……灭族。”
仓微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穆士钦一眼。欧明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穆士钦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就算再怎么聪明,他毕竟还只是一个连十六岁都不到的孩子,欧明宗不由得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这时,周志学忽然喊道:“皇上,微臣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哦?”仓微煜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冷地看着他,说,“说。”
周志学趴跪在地上,眼珠子转了几圈,说:“一定是铸造时所使用的材料不当,才会造成弩弓变形的,这批弩弓全都是铁铸的,一般来说,铸造武器的铁应当是铸铁、或精铁更加坚固稳定,而熟铁较之更柔软、韧性也强,可能……铸造弩弓的铁里面掺了熟铁。”
“可能?”仓微煜微眯起眼睛。
穆士钦却在这里猛地抬起头,说:“这不可能,我试制弩弓的时候便已经试过铸铁、精铁、和熟铁这三种,其中的熟铁是一早就排除在外的,而精铁与铸铁的坚固程度相差不大,铸铁的造价更加低廉,所以最终确定使用铸铁铸造,根本不可能有熟铁在里面。”
“果真如此?”仓微煜看向穆士钦。
“微臣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穆士钦连忙叩首。
周志学又抬起头来,急急地说道:“制作弩弓的图纸始终在穆监丞的手上,材料配方等也是有穆监丞亲自书写送到铸坊里的,微臣这里有穆监丞亲笔所书的材料配方。”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了几张薄薄的公函纸。
黄瑞便接过那叠纸,送到仓微煜面前。
看来,这个周志学也是早有准备了。
仓微煜略扫了一眼,那双黑眸变得更加深邃难测。他将那几张公文交给黄瑞,说:“给庆安侯也看看。”
欧明宗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从黄瑞手里接过了那几张公函,公函是给军器监下属的采买部门的,上面以端正的小楷写了制造一柄弩弓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又计算出整批弩弓所需用的材料总量,写得十分详尽,后面的落款也是穆士钦的名字。
但是,主要材料那里所写的正是“熟铁”二字。
她看过之后便将信纸摊开送到穆士钦面前,说:“穆大人,我不太熟悉你的字迹,能不能请大人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所写的?”
穆士钦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他说:“这的确是我写给买办的,但是,我写的绝对是铸铁而不是熟铁!”
“白纸黑字,岂是你一句话便可以狡辩的?”周志学镇定下来。
“住口,圣驾面前岂是你们吵闹的地方?”欧明宗喝止他们,拿着那几张公函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也没有看出什么苗头来,只得递还给黄瑞,又向仓微煜一拱手,说道,“皇上,此事恐怕还有蹊跷……”
仓微煜掀起眼皮看了欧明宗一眼,说:“还有什么蹊跷?”
“穆大人年纪虽小,做事却懂得轻重缓急,微臣相信他断不会在此事上轻忽大意。”欧明宗看了穆士钦一眼,说,“请皇上明察。”
周志学一听便急了,说:“侯爷,穆监丞与您的关系满京城里无人不知,您此时说这话是否有些循私之嫌?熟铁与铸铁价格相差悬殊,穆监丞以熟铁代替铸铁,必定是赚取其中差价,中饱私囊!微臣身为军器监监令,一切都是微臣监察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欧明宗向仓微煜一拱手,说:“皇上,举贤不避亲,说实话也不需要避嫌。事实到底如何也不能单凭这几张纸做决定……”
“够了!”书案后的仓微煜暴吼一声,目光阴沉地看着周志学和穆士钦。
欧明宗的声音被打断了,突兀地停在那里。
整个御书房静默了好一会儿,欧明宗才醒悟过来,穆士钦的命或者是周志学的命在仓微煜眼里都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是那一批弩弓。她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上前,说:“皇上,现在第一批弩弓虽然已经失败了,好在已经知道了失败原因,目前最要紧的是立即动工赶制出新的弩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