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哲武撩袍跪下,声泪俱下地说:“母亲,我知道您嫌我是庶出不是您亲生的,可我好歹也是欧家的血脉,婉儿也确实欧家您的孙女!这些年来,哲武虽然不敢说孝顺,可是在您面前从来也不敢有分毫不敬,婉儿从小也在你身边长大的,您……您也是抱过她的呀!这个时候,您不能只顾着外头的人不顾您的亲孙女呀!”说完又转头看向欧明宗,咬牙切齿地说道,“庆安侯,我可是你的亲叔叔,婉儿也是你亲妹妹啊!”
他一跪下,刘氏和欧婉也跟着跪在他身后,穆家几个人忙退到一边避开他们的礼,而欧明宗坐在东侧边的位置上,没有对上欧哲武一家,因此也只是轻轻地放下了筷子,掩唇轻咳了一声,说:“四叔您言重了。”说完,旁边侍立的青莲捧来了茶,碧荷捧着漱盂过来,欧明宗便接过茶来漱口。
欧太夫人只微微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刘氏后面的欧婉,向她招了招手,说:“婉儿,你过来。”
欧婉看了父母一眼,然后绞着手上的手帕,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了欧太夫人身边,屈膝向满桌子的人见礼,穆锦锦、穆士钦两个平辈的则站起来还礼。
“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没让人给教坏了。”欧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将欧婉拉在身边坐下。
刘氏抹着泪,说:“母亲,您要是真疼婉儿,就给她一条活路吧!”
“我什么时候不给婉儿活路了?”欧太夫人不轻不重地问道。
“这次皇上选妃是下了圣旨给欧家的,为什么母亲宁愿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进宫也不给婉儿一个机会?”欧哲武指着穆锦锦说道。
原先已准备告辞的穆家四个人忽然都怔住了,穆锦锦怀疑了多时,这个时候忍不住看向欧明宗,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欧哲武冷哼道:“少装蒜了,我早已打听清楚,欧家前日便递了你穆锦锦的庚帖与画像进宫,我婉儿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山野村妇?”
欧明宗进宫看望欧太后的时候顺手将穆锦锦的庚帖和画像交给石公公,托他转交内务府的,这事连欧太夫人都没有人过问,欧哲武想要知道除非是买通了宫里的人。欧明宗不觉弯起唇角,欧太夫人却端起茶,她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杯里的茶叶,说:“所以,四叔您就亲自将婉儿的庚帖和画像送进内务府?”
欧哲武神色一顿,原先的气势瞬间消下去一半,连忙强绷起脸,说:“未曾禀告过母亲,我怎么会私下去做这种事情?所以今天才带着婉儿来前来求母亲给婉儿一个机会,我问过了,这个月十五之前还可以送庚贴及画像进去,求母亲……”
他正说得起劲,却忽然间听到“啪”地一声碎响,只见穆锦锦高高地举着一个瓷碗摔了下去,引得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她看了欧太夫人一眼,然后转向欧明宗,说:“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欧明宗这时才不得不能转向穆锦锦,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我稍后再向你解释,你先同穆夫人穆老爷到梢间歇歇,喝些茶吧。”
“现在就说!”穆锦锦不依不饶地说。
“那好。”欧明宗站起来,看了一眼跪在欧太夫人面前的欧哲武,又向穆家人说道,“不如这里就留给祖母和四叔说话,我们去旁边的梢间里说吧。”说完,便令丫鬟们送穆夫人穆老爷夫妻两人回晓春堂,将青莲、碧荷、梅若等人都遣了出去,只带着穆锦锦、穆士钦姐弟俩进了梢间。然后坐在首位上,问道:“怎么,锦锦你不愿意进宫吗?”
“我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你这样不问我的意思随随便便就将我的名字报上去又是另一回事。”虽然早有怀疑,但此时即将得到证实她却又有点不敢相信了,她睁大了眼睛瞪着欧明宗,说,“你只要告诉我,有没有把我的庚帖和画像送进宫就是了。”
“有。”欧明宗点了点头,这件事她没有打算隐瞒也无法隐瞒。虽然欧哲武的闯入让她不高兴,可也给了她说出这件事的机会,毕竟要入宫的是穆锦锦,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她一直就在寻找亲口说出这件事的时机。
穆锦锦怒沉着脸,好像不认识似地看着欧明宗。
穆士钦虽然也很不高兴欧明宗自作主张,却更加害怕穆锦锦生起气来把事情弄僵更没有回转余地。连忙走到穆锦锦身前,向欧明宗一拱手,说:“相识以来,侯爷和老夫人一直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感激在心,但这件事还是请您给我们一个交代。”
欧明宗看着穆锦锦,有些疑惑地说:“锦锦,我们结拜的那一天下来的圣旨你不也听了的吗?内容都还记得吧?”
“可为什么会是我阿姐?”穆士钦抢白道,指着欧太夫人所在的小花厅,说,“欧家不是有很多女儿吗?那个婉儿就很想进宫,可为什么你单单送了我阿姐的庚帖和画像过去?”
而穆锦锦只是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欧明宗微微勾起唇角,说,“欧家虽然有几房亲戚,也有不少的女儿,可他们的嘴脸你们也都见到了,都想将女儿送进宫里攀龙附凤。锦锦你模样比她们好,性情也爽快,而且你还认识皇上,我想来想去都是你最合适。”说着,她捧起茶来慢慢地喝了一口,又说,“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怕万一你没有入选会伤心,如果入选了也好给你一个惊喜,算作是义兄我给你的一份大礼。”不知道是有意或是无意,欧明宗的“大礼”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穆士钦急了,说:“即便是这样您也应该先跟我们商量一声,难道您一点也没想过我阿姐或许不愿意吗?”
“从渔猎之家一跃而成为后宫嫔妃,这已经是一步登天了,谁会不愿意?”欧明宗脸上显出不解的神情,很快又微笑起来,说,“锦锦跟我结拜之后便已经是我的妹妹了,长兄如父,她的婚事说来我也是可以做主的。”
穆士钦说不过她,便又看向穆锦锦。
穆锦锦仍然看着欧明宗,一双含娇带媚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欧明宗的目光也好不躲闪,就那样直接地回视着她。
这时,穆锦锦的脸上一点一点的浮现出笑意来,她敛了目光,向欧明宗行了一个十分郑重的屈膝礼,微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忽然间变得甜腻起来:“义兄说得有道理,多谢义兄给妹妹这个机会。乍闻这天大的喜事,妹妹我实在是太惊讶了,言语失态冲撞了义兄,还望义兄不要见怪。”
“你我兄妹二人又何须说这些?锦锦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欧明宗唇角的笑容变深。
穆士钦一下看看欧明宗,一下又看向穆锦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障碍。
“义兄操劳了一天也累了,妹妹不敢打扰,这便告退了。”穆锦锦又屈膝行礼。
欧明宗点点头。
穆锦锦便同穆士钦两个径直出了梢间,也没有向花厅里的欧太夫人打招呼便走出了多寿苑。直走到偏僻无人的花园里,穆士钦才追了上去,说:“阿姐,你真的愿意进宫当皇上的妃子?”
“你觉得呢?”穆锦锦停下来回头看着穆士钦,说,“你愿意让阿姐去那个地方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就像现在我当了个七品官都是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也不敢想我们家能出一个皇妃!”穆士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说,“刚才我也想,如果你真的进宫做了妃子,我大概也可以在这座京城横着走了吧?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你真的进了宫,我跟爹娘肯定就不能经常看到你了。”
穆锦锦原本紧皱的眉头在听到他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松了下来,她没好气地斜了穆士钦一眼,挥手让梅若、英儿等往后退,然后又说:“你以为那后宫是什么好地方,不仅仅是一进去就没有自由,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那些后妃之间的尔虞我诈实在是太过复杂,我又不懂跟人勾心斗角,进去了恐怕也只有被人拆吃入腹的份儿!我还要看你结婚生子呢,哪能就这样被关进皇宫?”
“那怎么办,现在庚帖跟画像都已经送进宫里了,阿姐你这么漂亮,没有理由不被选中吧?”穆士钦担忧地说。
穆锦锦也紧锁起眉头,黑暗中的眸子却闪着桀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