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微煜自然是相信她的,心里却有些遗憾,他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至交好友,但她却始终谨守君臣之礼,让他感觉难以亲近。若不是她老是这么微臣、微臣的,或许他不至于如此犹豫。他叹了一口气,顺势将他与易太后在御书房的争吵和易太后临终前的话说了出来,尔后久久地叹息着,说:“太医说母后这是急怒攻心之症,若不是朕……”他右手拊额掩住了双眼,有些说不下去了。
“皇上,此事与您无关!”欧明宗神色一正,义愤填膺地说道,“易维啸、仓云焕二人蛊惑圣慈皇太后在前,犯下弥天大罪在后,不但试图谋逆篡位,还离间了您同圣慈皇太后的母子亲情,实在是罪不容赦。”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仓微煜皱紧了眉头,一手握在拳放在左胸前,说,“我的心里却不能因此而平静,这里,就好像有针在扎、火在烧一样难受。”
他痛苦的样子让欧明宗心里一揪,她不得不沉默了一下来平复这种异样的感觉。然后,她直视着仓微煜的双眼,说:“是因为圣慈皇太后的临终遗言吗?直到那个时候,她一心考虑的还是那两人的安危,不顾皇上您会有多为难?您的心里,其实在怨恨她的吗?”
仓微煜猛地抬起头,看向欧明宗坦诚无伪的双眼,心里有种被看穿的尴尬,眼中怒火一闪,欧明宗的目光却毫无躲闪。
这是欧明宗头一次这样不敬不畏地看着他,甚至也是除了穆锦锦之外唯一一个会这样看他的人,仓微煜忽然间觉得现在的欧明宗似乎更真实了一些,恼怒的心竟然也逐渐平静下来。半晌,他叹着气承认:“是的,朕是在怨恨!在她的生命中永远只有三弟、只有易家,朕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就因为朕被养在圣安皇太后名下,她就真当没有生过朕这个儿子了吗?”
他没有发怒……
欧明宗说不出心里是失望还是更深的什么,她叹了一口气,说:“但即便是怨恨,您也不能置她的遗命不顾,对吗?”
仓微煜又看了欧明宗一眼,摇了摇头说:“你总能猜透朕的心思。”
“皇上的胸壑哪里是微臣能猜透的?只是天底下的孝心大多相同,皇上至孝,微臣不过是想当然尔。”欧明宗苦笑了一下,说,“难就难在皇上如何权衡了。”
仓微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餐盘,举起了筷子却久久都没有动一下,欧明宗也只得随他一同沉默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好一会儿才又看向欧明宗,说:“你一向足智多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顾全圣慈皇太后的遗命,又不让那二人逍遥法外?”
欧明宗仔细想了一下,然后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说:“圣慈皇太后薨逝前只有皇上和敏婕妤在场,只要皇上下令,敏婕妤定然不会泄漏半个字出去,但皇上定然不肯这样做。那么,要么是国法,要么是人伦亲情,此二者必有一伤。”
其实,如果仓微煜愿意,他可以找另外两个死刑犯替易维啸、仓云焕二人受刑,然后将那两人悄悄地送到其他地方看管起来,反正,易太后也只是要保他们一命而已。但仓微煜明显不想放过他们两人,欧明宗也就没有再多言。
仓微煜脸色沉了半晌,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随后,他果决地看向欧明宗,说,“朕知道,这一时之间便让你想出办法是为难你,朕给你七天时间,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完成圣慈皇太后的遗命,又不枉顾国法的办法来。”
欧明宗愕然,仓微煜的神色却是松了下来,说:“自你你在身边以来,无论有什么难题交给你总是没有问题的,朕相信这一次也一样。”说罢,便拍了拍欧明宗的肩膀,低头吃饭,刚吃了一口就皱着眉头抱怨饭菜怎么凉了,唤黄瑞带了宫女内侍进来重新添饭布菜。
这样一来,欧明宗便是想拒绝也没办法说出口了。
人大概真是需要压力,被仓微煜这样一逼,欧明宗还真想出了办法。
京城有品爵的权贵大臣们拜祭了三天,举哀三天,第七天便将灵柩送到京城里的皇家寺院伽兰寺,由伽兰寺的高僧在慈宁宫做足七七四十七天的水陆道场,待礼部的官员拟定易太后的追尊、谥号以后再下葬。
送易太后的灵柩去伽兰寺的途中,大队人马停下来休息。
欧明宗趁这时找到仓微煜,说:“皇上,微臣已经想到办法了。”两人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谈了好一阵。仓微煜终于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笑容,说:“朕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欧明宗只能苦笑。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的问题,前面一座棚子里面传出几个娇脆的声音,仓微煜眉头一皱,召来黄瑞问道,说:“是谁在那里?”
黄瑞躬身回答,说:“老奴刚才看见是敏婕妤和随身侍女们走了进去。”
从那天以后,仓微煜就没有见过穆锦锦,此时听说她就在不远处,不由得有些牵念,便同欧明宗说道:“你们兄妹也有一段时日没见了吧?随朕去看看。”说完,又吩咐黄瑞在旁边守着,不用跟在旁边侍候。
穆锦锦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择了个清静无人的棚子,梅若、英儿等在一旁忙着侍候茶水、衣裳等。穆锦锦见她们围着他一个人忙来忙去,有些不习惯地说:“你们也坐下休息一下、喝些水吧,听说还要走很久呢!”这段路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梅若、英儿却已经是一脸疲色了。
想到后头的路,侍女们也没有怎么推辞,只在穆锦锦下首扔了个垫子便坐了下来。梅若喝了水,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穆锦锦随口问道。
“原本再过几日就要办庆功宴的,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办了。”梅若说。
英儿很有经验地说:“圣慈皇太后薨逝了,凡五品以上的有爵人家都要为圣慈皇太后服丧,连皇上、皇后都不能避免,这宴、乐之类的事估计都不能办了吧?”
“那……”梅若幽怨地看了穆锦锦一眼,说,“我本想主子这次立了大功,至少能晋个昭仪呢!”亏得那些民间传唱的功劳,穆锦锦设计出的火弩大败西越的事情早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穆锦锦随口敷衍道:“别胡说。”
不只是梅若,连英儿的神色也有些低落。若是穆锦锦晋了位份、受了宠,跟着鸡犬升天的就是她们这些小丫鬟了。英儿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说:“都是皇后娘娘的错。”
穆锦锦皱起眉,喝斥道:“你可别胡说,这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我可救不了你。”现在的她已经比刚进宫时谨慎多了,只是还谨慎得不够彻底,刚喝斥完便问道,“这事跟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主子您不知道吗?”英儿有些讶异地问道,“宫里面都传开了。”
“传了些什么?”穆锦锦问。
英儿看看四下无人,便朝穆锦锦靠得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易太后是被皇后娘娘气死的!”
“胡说!”穆锦锦瞪向她们。
梅若显然也是听过这些传言的,也凑了过来,说:“是真的,这话是从慈宁宫的宫女嘴里传出来的,说易太后本来是好好的,就是皇后娘娘进去看了易太后,还把宫女嬷嬷们都遣了出来,也不知道跟易太后说了些什么,她一出来易太后就不行了。”
易维啸、仓云焕谋逆的事情人尽皆知,易太后即便是被气死也应当是被他们气死的,与费荣萱有什么相干?况且,穆锦锦最清楚,易太后死前还念念不忘这二人了。她看着英儿、梅若两人八卦兮兮的脸,伸出手一左一事地揪住了,说:“外面怎么传我不管,可是在咱们同心殿要当做没有这件事,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梅若、英儿两人一边哀叫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欧明宗自然将主仆三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下一骇,转眼看去,仓微煜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一双薄唇微微地抿起。欧明宗正欲开口,仓微煜却忽然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欧明宗追了一步:“皇上……”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谁?”穆锦锦几个听到声响走了出来,正好看到仓微煜的背影,梅若、英儿两个捂住嘴吓得面无人色。
穆锦锦把梅若、英儿两个赶回去,然后看着欧明宗,说:“皇上……都听到了?”
欧明宗点了点头。
穆锦锦沉默了一下,说:“皇上会怎么做?”
“这件事与你无关。”欧明宗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方才穆锦锦休息的棚子,说,“皇上不会跟她们计较的,要担心的是费皇后。”原本仓微煜便对自己与易太后的争吵耿耿于怀,这不是欧明宗几句话就开解得了的,但现在有了这个传言,仓微煜的自责有了转移的方向,他自然不能再像平常那样冷静。欧明宗又看了穆锦锦一眼,笑道,“说不定,此事最后受益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