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太后一听到一个“难”字立即清醒过来。她冷笑一声：“哀家就知道你这狐媚子能有什么好心？合着是来看我易家的笑话的？”
“母后此话从何说起？”费荣萱的声音依旧十分的谦卑，身子却是直直地没有动，她微同地勾了勾唇角，说，“什么易家、费家，你我都是嫁进皇家的人，应是仓家的人，臣妾只一心为皇上着想。”
“你平日里惯能装模作样，哀家也不想管你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看在你平日里装得那么辛苦的份上，哀家提点你几句。”易太后冷冷的眼刀从费荣萱身上扫过，说，“别以为从此以后，大夏江山就是你费家在一人之下了！”
费荣萱还想说话，可是易太后随手抓过窗台边上的一方白玉雕寿翁的花樽劈头向费荣萱砸了过去。费荣萱一闪身躲开，花樽在她脚边碎了一地，而易太后却忽然趴在榻边大口踹气。费荣萱试探着走上前，说道：“母后？”
易太后只顾喘气，就像没听到似的。
费荣萱心里也有些发慌，匆匆说道：“既然母后不喜欢臣妾忠言，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说着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方才被支开的柳眉回到殿里，见易太后煞白脸色，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吓得张口大喊起来。
仓微煜坐在同心殿里小池塘边的亭子里，双手从背后紧紧地箍着穆锦锦，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周围的宫女内侍都被遣得干干净净。虽然未曾经历过，但穆锦锦并不排斥这样的亲密，只是，时间长了，她的姿势已经有些僵硬得难受了——
他，这样子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刚一动，他便说道：“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里，酥酥痒痒的，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的刮过。
穆锦锦从来不是一个敏感的人，却也知道他在难过，心里好像被揪住了一般，也跟着郁闷难受起来。她很想安慰他，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乖乖地，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生平头一次羡穆起欧明宗那一口伶牙利齿。
她沉默着，仓微煜却突然开了口。
“朕从小就被养在圣安皇太后身边，甚少有机会承欢于圣慈皇太后膝下。”仓微煜说着顿了一下，解释似得说道，“当然，圣安皇太后待朕也是极好的，她亲自教我读书、识字，告诉我许多为人、为君的道理，并不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而少疼我一分，但我偶然间看到圣慈皇太后把他抱在怀里却觉得很羡穆。朕不是计较她偏心，因为朕从小就被养在圣安皇太后身边，她便是想见我一面也难，可是……”
就在这时，慈宁宫的柳眉忽然冲了过来，边跑边抹着泪，说：“皇上，不好了，不好了……”
“站住！”仓微煜一声暴喝。
柳眉猛地一顿，才看清楚仓微煜与穆锦锦那个亲密的姿势，当下便方寸大乱，想要避忌又不是时候，想要说话却又不敢，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趁着这个时候，仓微煜不管不顾地拉起穆锦锦的袖草草地擦了一下，然后放开她，严肃地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易太后……不，圣慈皇太后她、她……”柳眉急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仓微煜心里一跳，几步走过去催促道，“你快说呀！”
“她快不行了！”柳眉说道。
仓微煜神色一僵，猛地调头往外头冲去，穆锦锦也连忙跟上去。
他们赶到慈宁宫时，易太后躺在床上，双眼瞪圆，一只手揪着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名御医正半跪在床前替易太后把脉，而其他几个御医在房间里议论着易太后的病情，正准备开方。
“怎么回事？”仓微煜问道。
正把脉的孙御医收回手，说道：“回皇上，太后她这是急怒攻心之症，一时痰迷了心窍，肝火上升……”
“那有没有法子治？”仓微煜问道。
孙御医有些为难地说道：“微臣等一定尽力一试！”
“试？皇太后的身体是让你们试的吗？还不快给皇太后医治？”仓微煜也几乎气得急怒攻心，然后一下子坐到易太后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母后，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儿子。”
易太后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息声，目光却是焦急地盯着仓微煜，好似有什么话要跟仓微煜说一般。
仓微煜连忙将耳朵贴到易太后嘴边，只听见易太后嘶哑的气音：“用……我……的命，换……换……”仓微煜神色瞬间一沉，直起身来，握着易太后的手，说：“母后，您别想太多了，您会没事的。”说完，他站起来就走。
易太后却突然嘶吼出声：“煜儿——”
仓微煜的脚步顿住，然后对殿内人说：“都出去。”
穆锦锦看仓微煜脸色沉重，心里微刺，脚步也就顿了一下。仓微煜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地转身走回易太后的榻边。穆锦锦不傻，她直觉自己此时不应该再留下来，可是仓微煜那一眼却似乎粘住了她的脚步，让她既不想退出去，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仓微煜半跪下来，轻声说：“母后，您还有什么吩咐？”不久前在御书房还好好的，就隔了这么一会儿，易太后就已经变得面无人色，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一般，任是哪个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心生不忍，何况是亲生儿子仓微煜？
“皇上，我只求……只求你饶他们……一命，不要赶尽杀绝……”易太后挣扎着，眼睛却盯着仓微煜，右手死死地抓着他的，仿佛已用尽所有的力气。
她浑浊的目光中那一丝异样的光芒明显是临死前的挣扎，抓着他的手虽然如铁爪一般，但仓微煜看她的神色也知道那是强弩之末了。可是一想到在苍州九死一生的经历，还有仓云焕怨毒的眼神，他又觉得不甘心。
“答应我！答应我！”易太后的声音嘶哑破碎，目光越来越涣散，却仍然是不肯放弃地睁着他。
他忽然间鼻酸了，反握住她的手，艰难地点头：“儿子遵命！”
“好……好……”易太后抓住他的手也慢慢地松了开来，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出，呢喃般地说，“别怪我，我到下面去替他们赎罪……”
“不，母后！”仓微煜连忙说道，“儿子不要您赎罪，没有谁敢让您赎罪，您一定要好起来……”但是，无论他再怎么说易太后也再没了反应，仓微煜将易太后的手抵在脸上，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
他的伤悲似乎感染了穆锦锦，让她也想起命丧于苍州之乱的双亲，一直憋在心里的眼泪却忽然流了出来。她慢慢地走上前去，同仓微煜一起跪在榻边，轻声地说：“皇上，宣太医进来吧，或许还……”看着易太后祥和的面容，穆锦锦却忽然说不下去。
仓微煜没有说话。
许久以后，直到易太后的手在他手中渐渐地失去了温度，他才渐渐地平静下来，说：“叫他们进来吧。”
穆锦锦拿袖子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把，然后跑出去叫人。
几个御医匆匆地跑到易太后的床边，跪着检查了一番，不久后，太医们跪倒在宫里，宣布道：“圣慈皇太后……归天了！”
殿内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当晚，京城的大钟楼很不祥地响了起来。
欧明宗正同欧太夫人、欧明实商议欧家以后的打算，听见声音都不由得走到屋外往皇宫的方向看。不久，有宫里的内侍出来报消息，通报消息的婆子胡乱说了句“太后娘娘薨逝了”，吓得欧太夫人差点背过气去，一团忙乱中才弄清楚死的是易太后。
第二天一早，欧明宗便同欧太夫人进了宫。
原本喜气洋洋地准备过节、庆功的皇宫里陡然安静下来，凡是有颜色的装饰或拆或掩了起来，整个皇城忽然间变得素白一片，有种特别萧条的感觉。灵堂设在慈宁宫，欧太夫人同一干女眷都在慈宁宫祭拜，而欧明宗同随其他权贵大臣一起去奉先庙，仓微煜在那里主持祭拜。
不过是短短几天没见，仓微煜整个人竟然清瘦下来，看上去竟然比在南疆奔波的那小半年还要憔悴。
欧明宗以为他是因为易太后骤逝的事情而伤心，又见好几个身位地位颇高的权贵大臣围着他劝慰，便没有上前凑这个热闹。只随着礼官的指示该跪时跪，该拜时便拜。谁知中午用膳时，仓微煜体恤她身体虚弱，将她传进奉先殿暖阁里一起用膳。
暖阁中除中了仓微煜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欧明宗有些意外，但却不动声色地跪下谢恩。仓微煜忙拦了她，叹着气说：“你我之间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起来吧。”接着便邀欧明宗一起坐到榻上的小炕桌上用膳，态度随意和善，却只是说着葬礼中的一些琐事，眉宇间一丝似有似无的蹙起泄露了他一丝为难。
少不得要由她先开口。
欧明宗叹了一口气，说：“圣慈皇太后骤然薨逝，皇上心里哀痛也属人之常情，强忍不利于身心，皇上若是相信微臣，可以对微臣畅所欲言，微臣纵然不能开解皇上，至少也能抒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