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太后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摇着头，说：“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朕知道，母后您只是被他们挑唆而已。”仓微煜的声音放柔，轻声说道，“儿子原本不打算向母后您说出这些的，是您逼得朕没有办法。不过，以后他们都不在了，儿子会像以往那样孝敬您的。”
他的态度的确没有丝毫不敬，可是易太后却觉得全身发冷。
仓微煜见易太后神色恍惚，便将易太后身边的宫女内侍们叫了进来，吩咐他们送易太后回慈宁宫，好生照看。
他们出去以后，黄瑞进来说：“方才皇后娘娘来过了，听说皇上和圣慈皇太后在里面就没进来打扰，现在还在外头候着。”
仓微煜一手撑在方案上，闭着眼睛，又像是疲惫不堪又好像是在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让她进来吧。”
费荣萱走进御书房时，仓微煜已经坐在方案后拿着朱笔批阅奏折了。费荣萱见了礼，然后说道：“这再过半个月就要过年了，臣妾操持着宫里年节各项事宜，因想起皇上在南疆错过了先帝的祭日，特来问问皇上要不要去拜祭一下？”
“是该补上的。”仓微煜略思索了一下，说，“就三天后吧，也不用准备什么，朕一个人去就去了。”
费荣萱点头记了下来，又笑道：“皇上此次收复南疆，大小捷战无数，总该办个庆功宴，对功臣将士们论功行赏吧？皇上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些？”
说起这个，仓微煜的心情略好了一些，点头说道：“这个自然是不能省的，朕还得先替朕的功臣良将们腾些位置才行，就……十日后吧，再往后就撞上新年了。朕要一个盛大的、隆重的庆功宴，时间来得及吗？”
“皇上的吩咐自然是非赶得及不可，皇上何必还问臣妾？”费荣萱微笑着说道。
仓微煜回宫当天与两宫太后、众妃嫔一道用膳，晚上却是独自歇在了御书房，说来，这还是他回宫以后头一次与费荣萱相处。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费荣萱看仓微煜神色无异，便问：“臣妾方才送圣慈皇太后出去，看太后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好？”
仓微煜的笑容便敛了起来，隔了一会儿，才道：“想必是为易维啸与仓云焕的事情伤心，可朕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能枉顾国法，你想法子替朕劝劝她。”
“照顾太后是臣妾的本份，皇上不说臣妾也会做的。”费荣萱仍旧如以前那般温婉体贴。
易太后回到慈宁宫时，脸色一片苍白，惹得一群近身的宫女侍卫“哗啦”一下子围了过来。易太后却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踉踉跄跄地扑到寝殿的卧榻上，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住手边的枕头，而脑子里全都是仓微煜方才那心寒的目光、冰冷的声音，好半天才发现，原来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大儿子。再想到平时总是承欢膝下的小儿子，还有一直扶持她坐上太后之位的弟弟，心中又是愧又是悔又是痛，胸口难过得仿佛喘不上气来。
“太后，你没事吧？”随她一起去了御书房的嬷嬷关心地问道。
“都给我滚出去。”易太后说道。
慈宁宫上下也正人心惶惶，正巴不得听到她这句话，也不敢劝就退了出去。留下易太后独自一个歪在榻上，一忽儿是愁，一忽儿是怒，一忽儿又是悲的，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下却又被恶梦惊醒。也不知道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她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叫柳眉的端了一盅汤来，说：“太后，奴婢刚熬了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吧。”
“拿开吧。”易太后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张扬，整个人都恹恹的，哪还有喝安神汤的心情？
柳眉愁眉不展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后，您也别太着急了，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有的，等过两天皇上消了气，您再去求情准行！可您先保重身体啊，否则，到时候谁来替三王爷他们说话啊？”
“可能吗？”易太后不由得凄然一笑。
柳眉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却也只好强笑着劝道：“当然了，母子连心嘛！皇上是您亲生的，您说的话他怎么会不听？”
好一会儿，易太后才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没错，我千辛万苦把他生下来，他怎么会……”
话还没有说完，外头的嬷嬷小心地走进来传话，说：“太后，皇后娘娘来了。”
易太后眼里立即露出不悦的神色，有些不耐烦地说：“她怎么来了？”费家与易家一向不合，再加上当初她认定的太子妃人选是亲妹妹的女儿杨素馨，半途中却被费荣萱插了进来，后来她和仓微煜又渐渐地离了心，这笔账自然是算在费荣萱身上。在人前她还能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私下里却没给过费荣萱好脸色，是以，费荣萱轻易也不到这慈宁宫来。
那嬷嬷说道：“说是先前在御书房瞧见太后脸色不太好，所以特地来瞧瞧太后。”
“她当时也在御书房？”易太后自言自语地说道。
跟着易太后一同去了御书房的柳眉说道：“皇后只比您晚到一点儿，您出来的时候皇后还向您行礼，只是……太后您没注意到罢了。”
会不会让她知道了些什么？易太后惊疑不定地问道：“她也同你们一样等在殿外？”
柳眉摇了摇头，说：“黄公公请皇后娘娘到御书房的梢间等了半天。”
易太后想想御书房正殿到梢间的距离，神色犹疑地站了一会儿，才说：“叫她进来吧！”
“臣妾给母后请安了。”费荣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易太后歪在榻上，半掀了眼皮看了费荣萱一眼，拿足了架子爱理不理地说道：“皇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费荣萱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易太后的态度，像生怕吓着易太后一般轻声道：“母后，臣妾刚才在御书房瞧您似乎脸色不太好，同皇上商议完庆功宴的事情就赶来看看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
“哀家不过是有些累了，用不着费这些事。”易太后倚着大迎枕往旁边挪了挪。
易太后对她的态度就是如此，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一眼，语气也好像是对待可以随意打发的小猫小狗一般。这么多年来，费荣萱也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她脸上的笑容却特别的真诚。她见柳眉端着汤碗拄在旁边，就问了一句，然后接过来舀起一勺尝了尝温度，说：“你们下去吧，本宫要亲自服侍母后。”又舀了一勺送到易太后嘴边，说，“母后，安神汤是最解乏的东西，喝下去您能舒服些。”
易太后掀开眼皮，看她一脸温婉体贴的笑容，心里越发疑心。她低头接了费荣萱喂来的安神汤，然后拿丝绢按了按嘴角，说：“现下也没有旁人在，你也不必装出这副贤惠的样子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费荣萱笑道：“臣妾愚笨，若有哪里惹母后不开心了，还请母后教诲。”
易太后靠在迎枕上闭上了眼睛，说：“皇后你主理六宫，多的是事情要忙，既然没有什么话要跟哀家说，也就不必在哀家这卖好了，跪安吧。”
“这可不行，皇上方才还让臣妾好好照顾圣慈皇太后呢，若是这就走了，皇上还当臣妾不尽心呢！”说着，费荣萱半跪在榻边，给易太后捏着腿，说，“臣妾知道母后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再怎么样您也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呀，虽然……可是母后您还有皇上向您尽孝，还有臣妾在您身边服侍，您可千万要节哀呀！”说着，她皱着眉头叹息了一声，那表情，好像说的是自己的家人要被砍头一般。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易太后的双眼猛地睁开，目光死死地盯着费荣萱，说，“我易家落到这样的地步，最高兴的不就是你们费家？你去告诉费存正，以为这样我易家就会败落了吗？别做梦了！”
“母后这可是错看臣妾了，臣妾初为太子妃之时，三皇弟云焕才刚十二岁，那时候他聪明乖巧，最讨人喜欢，宫里哪个人不夸，哪个人不赞？臣妾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出了这种事如何能不操心？要不是身在后宫无权置喙国事，否则臣妾也想帮着三皇弟说句话。”费荣萱说着又擦了擦脸上的泪，说，“母后，云焕所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最轻也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费荣萱试探地看了易太后一眼，满脸忧心地说，“可不止是败落那么简单，母后可要想个法子救救三皇弟？”
易太后听到费荣萱提起仓云焕小时候心就揪了起来，一时间六神无主，竟然忘记费荣萱是自己的对头，像得了救星一般地说：“你有什么法子？”
费荣萱想了一会儿，便说了两个不痛不痒的法子，又自己摇摇头否了，最后，又叹息着说：“可惜，这无论如何，从国法、从人情上都说不通，眼看着是有些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