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置气，慎微听得微微一诧，下意识细看了她一眼：她乌发平分束于后颈，髻尾结辫，以红缎为饰，衬得脸儿粲然生光。又因身裁纤细，看起来确实像个姑娘家，只是站在那儿左斜右晃，一下抓耳，一下挠脸，仪范令人堪忧。
“你若不言不动，倒也不差。”他委婉道。
香习原本脾气来去极快，说两句气话心里便舒坦了，听他这般评价禁不住笑开：“要我不言不动，那比千刀万剐还难受。我还是做男的好。”眼眸一转，遂起了坏心，“可惜我着了神仙的道儿，心是男的，身子却是女的，不信你摸——”说着直接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我是不是女的？”
柔软的触感，像是春日杨柳飞絮的白茸茸，但在手心里亦沉甸有分量。
慎微眼里闪过短暂的惊讶、疑惑，转而皆变成羞愤。俊脸煞白，他怒极抽手：“你——”
“哈哈哈哈，”香习大笑，“我塞的这馒头手感不错吧，演戏要到位，哈哈。”笑完自己都觉得尴尬异常，她原本只是想捉弄他，待他恼羞成怒后再耻笑他大惊小怪——她们都是男的啊，互相摸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当他的手温清晰隔着衣料传到身上，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面皮发麻，呼吸急促——这是怎么了？
“我回屋去了。”香习说完便匆匆跑开。
留下慎微仍惊异地望着自己的手，心里的余悸怎样都驱散不了。
筵席散，众宾去。月皎惊乌，更漏将残。
“王爷，您喝多了，该走这边。”
脚步纷杂，伴着细小的人语，终于，新娘子的房门被来人推开，蟒服数珠的殷绥方迈进一步，“踏”，正巧踢上咬了半口的青枣，一骨碌滚到床底下。
岿斗登时全身紧绷。
“王爷。”香习略施以礼，望着殷绥脚步虚浮自面前经过，这时终于近距离看清他的脸——是一张风流俊逸的脸，小蓄须髯，脸部光洁无一丝细纹。她心里讶异，听闻这王爷今年有五十多岁了，凡人不同于仙妖，他们的肉体极易老化，即便保养得再好，也能从肌理寻出年龄的痕迹。但他身上完全没有，好似从三十岁之后便没有老过。
凡人若想长生，唯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修道，正派虔心习道、羽化而获仙躯，邪派则可以通过吸食妖灵精气乃至妖魔化，正如白堃观道士的行径；另一种便是生食妖精的血肉。
殷绥纵情纵欲，贪图享乐，自然是不会修道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香习回想那高台之上羸弱的身骨和眼里的悲凉，便明白了衔环的付出。
殷绥这样自私地利用他，他竟也心甘情愿以血肉换他长生不老——这种痴情难道不可笑吗？香习嘴角泛冷。
“运小姐，抱歉。”殷绥并未看端坐的新娘子一眼，不知是否因为沾了酒气，他的话语里分明夹杂一丝叹息和愧仄，“本王乏了。”随即直接往床上一躺，衣履未脱，倒头睡去。
从头至尾都不曾碰过岿斗。
直至确认殷绥已经入眠，岿斗才敢起身，先自将头上钝重的凤冠卸下来，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师兄呢？”他要当面哭诉，他真的不止委屈了一下！
香习竖指点唇示意他噤声，双眸微微眯起，她很少会露出这样戒备的神情。而岿斗一眼便知，危险已靠近身边。
屋外响起了埙音。初闻只觉浊而雄浑，是乐器本身的音质，不抑不扬，不带情感，亦无迂回撩拨的技巧，料想吹埙之人本就不喜华丽缠绵之象。埙声如流深之水淌过寂静的春夜，渐成曲调，吹的正是先前衔环在玉阶上唱的那曲。
“师兄吹的。”岿斗慢慢以唇语道。
香习点头，脸色不大好看。只有他能吹出这样无情且锋利的曲子，以纯阳真气鸣奏，磅礴之力如三军列阵、战鼓惊雷，那种埙音让妖很不舒服——包括她。
“衔环，你要小心了。”香习暗道，此人道行之深，怕是自己与他交手也未必能有胜算，何况他为人太过清正，一旦心定，便似身周竖起一道屏障，绝不受外界干扰。擅于使用媚术蛊惑的妖灵如狐妖蛇妖，也拿他无法。
“忽——”一廊灯火骤灭，月光消隐，万叶千声，有青色身影飞掠而至。
埙音渐止，慎微抬眸望向衔环，目色沉寂。
“我来告诉你，你吹的不好。”衔环倚上雕栏，身姿秀弱，妆容浓丽。他好像并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要捉他的道士，反而郑重地纠正，“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样的曲子该有情，而你没有。”
慎微道：“千年青蛇，灵性非凡。既已得阑相殿赐予肉身，本该好生修炼，为何要来凡间害人？”
连这个都知道啊。“想来乾虚观中应有不少仙友。”香习勾起唇角。原以为他对待害人的妖孽定是二话不说要杀要灭，没想到耐心极好——那语调听来比平日还要温和些，更像是长者的谆谆教导。
这便是乾虚观的风格么？堂堂正正、有凭有据，每一步都讲究个道义情法。她联想起那日岿斗面对杀手时也是这副语气，道术只伤人，不杀人——听起来多么迂腐啊，可她却莫名被触动，所以出手相助。他们坚持的良善与怯懦的人不一样——因为正直，才更可贵。
“凡人啊，很可爱，很……好吃。”衔环娇声一笑，眼波流转，“我挑的那几个小妾，都是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妙龄少女，吸食她们的精气抵过我几十年的修为了。我想成仙，可我更想偷懒啊。”他哀怨道。细长的眼尾画着红痕，这样直直瞅着人时便有种摄魂的媚态。
可惜那冷心肠的道士分毫不为所动。“你若执意行恶，我只好收了你。”慎微端腕运气，单手掐诀——“破！”
霎时出现百朵金莲，灼如浴火，光芒万丈，转眼已将衔环困缚其中。
香习见状一惊，这种道术她原本见岿斗用过，并不以为惧，现下由慎微使来却是真力勃发，欲破苍穹，足见其道术精深！“且慢！”她叫道，飞身而出。凌空召来遽风，化为屏障罩于衔环身上，却只来得及散去金莲诀的余威。
“咳，咳，”衔环呕出一口黑血，跪坐在地。金线绣花的衣襟有些凌乱，自雪白的颈项露出一根红绳，他的手却护着那绳上系着的铃铛。
那是……同生铃。香习诧异地望着他。
衔环抬头接触到她的目光，脸色分明有所触动，却瞬间漠然一片。
香习突然上前扯开他的衣袖，果然见他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整条手臂嶙峋不见肉，褶皱的皮肤下只包了一把骨头，触目惊心。这样的伤痕恐怕遍布全身了吧？她闭了闭眼，心中已有打算。
“你随我们混入荣王府，果然是为了他。”慎微冷冷道。对她出手并不感到意外。
原来他早有提防，却不曾说破，是等着她露出马脚吗？呵——真是好冷静！香习不知为何感到几分心寒，面上嬉笑道：“慎微道长，这厢有礼了。”她换了称呼，索性决裂到底，“我敬你是正直之辈，降妖除魔原为了天下太平，却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她指着衔环，“他吸人精气，殷绥未必不知情。殷绥养着这样的妖精，难道不是别有用心？”遂又冷笑，“凡人以为妖精凶残暴戾，可实际上他们怎及人心的险恶——倘若他是受人指使，难道不应该治这凡人的罪吗？”
“你闭嘴！”衔环猝然尖叫，神色激烈，“我没有受他指使！我是为了自己！”
慎微一双清眸静静看着衔环：“我收了他，便无人再能指使他。”
香习听得心里一凛，他这话的意思是早就知道殷绥是幕后真凶，衔环只是被迫杀人？但她随即怒从中来，既然知道，却不公开真相，倒是避重就轻——收了衔环便了事么？“到底只是欺软怕硬之辈！”
她陡然大喝，双臂交错于胸前，手指翻转，指尖青光，姿势好看至极。“出窈窈，入冥冥，草木皆为吾兵！”登时只闻风声呼啸，树影摇曳，一花一木似暗藏杀机，“去！”她一指慎微，无数寒花碧叶腾空飞旋，化为利刃朝对方攻去。
“你向着人，我向着妖，谁也不比谁高尚！”
香习便趁着慎微接招的间隙飞快抓起衔环离开，转眼不见踪影。
“师兄！”岿斗气喘吁吁赶过来时，只见满地残花枯叶，而慎微立于廊前，目光寒湛，周身的凛冽之气似要将邪障逼退千里。“师兄你……受伤了？”他盯着对方右脸颊一道细小的血痕，几乎不敢相信，他第一次看到师兄被人所伤。
“无妨。”慎微转身走出长廊，不愿多说。
“他居然会对你出手……”岿斗仍觉疑惑，那个一笑桃李尽开放的家伙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仿佛来荣王府也纯粹是为了看热闹，他甚至以为——香习是会随他们回乾虚观的，可如今却为了抢一个妖精与师兄反目成仇。不知师兄会作何感想？“我们要去追他吗？”
“不必。”慎微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如常，“先去寻荣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