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姬墨如捂着胸口看着那个招招都想要取他性命之人,双眉紧蹙,嘴角血迹未干,很刺眼。
黑衣人表情木讷看着他,眼中一片死灰,紧抿的唇干裂泛白,速度极缓慢的眨了下眼,手腕一翻,手中长剑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清光。
姬墨如旋身踩着身后的围墙一个翻转越过黑衣人头顶,黑衣人清俊的眉眼微动,抬手一挑,剑刃划过姬墨如胸前,在外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姬墨如落地,手中匕首一晃,在阳光下冷光闪烁,足尖一点朝后略去。
他本不想动手,可对方步步紧逼,丝毫的大意都能失了性命。
抬手格挡开刺来的长剑,他再次开口试图交流:“喂你……”
对方剑锋一转挽个剑花又朝他肩头刺来,他急忙一个矮身躲过,剑刃擦着他的脸颊而过,能感觉到逼人的寒意。
方才大意胸前被拍了一掌,旧伤尚未痊愈现下恐怕又添新伤,胸腔中火辣辣的疼,一口血淤积在喉头,哽得难受。
稍一分神,冷剑复又逼来,两人此时隔得近,他这一剑又刺得生猛,没给他留下反应的余地,一咬牙打算生受他这一剑,却听到一声尖叫:“哥,不要——”
剑锋在离他肩头还有半寸的时候猛然顿住,他也有些愣神,继而只觉腰间一重整个人被狠狠撞开,然后看到一个火红的身影站到了他前一刻所站的位置,两手紧紧抓住剑刃,有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
“哥,你不可以杀他……”玉沉泪流满面看着面无表情的玉蔚然,抓着剑的手发着抖,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
玉蔚然失焦的双眸空洞无神,就像一个傀儡娃娃,被人牵引着,让他做什么便不惜一切代价的去做……
一年前,碧华琰回到宫里,玉蔚然便是这副模样跟在他身侧,就像个衷心的奴仆。她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传闻中已死的他们两个会活着回来,玉蔚然又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她知道世上有控制人心智的药物,但却不知道能控制得如此彻底。这一年来她试过无数方法想唤醒他,却都是徒劳。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碧华琰的命令,他不会对她做出任何反应。
玉蔚然愣怔了片刻,用力将剑从她手中抽出,带出的鲜血有几滴溅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玉沉吃痛得低呼一声往后跌去。
玉蔚然抬手,长剑直指抢上前扶住玉沉的姬墨如,眉心一动,又是一剑刺出。姬墨如揽着玉沉急速闪到一旁,手臂擦过剑刃,很快便有血迹洇出,在他青色的外袍上染出一片暗紫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把粉末从玉沉手中撒出直扑玉蔚然脸面,只见玉蔚然身子一震,继而晃了两下重重往后跌下去。玉沉推开姬墨如扑过去,刚好来得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原本直挺挺倒下去的玉蔚然被拉得微弓起后背减缓了落地的势头。
玉沉跪在玉蔚然身侧,松开抓着他的手,摊开手心,伤口还在流血,皮肉外翻,伴着一跳一跳钻心的疼。感觉姬墨如朝自己走来,赶紧空握拳头藏起伤口,闭眼忍过一阵疼,尽力平复了声音,开口:“我哥他被碧华琰控制了,这都是碧华琰的命令,并非他本意……”
姬墨如在她身侧蹲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向自己,吸了口气,缓声道:“一直以来你想保护的便是他么,可你为何不同我讲?”
玉沉吸吸鼻子,抬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扭头对他道:“这些以后再讲,现在既然我们都出了宫便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带上我哥,我们一起走!”
姬墨如望进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光,略略一思索,点头:“好,你们在此等我,我去找一辆马车,很快便回来。”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问,“若出现什么问题,你能应付么?”
玉沉点头,“放心,我有毒,一时半会他们近不了我身。”
“好,那你自己小心,我去去便回。”
姬墨如走后,玉沉挪到玉蔚然身侧,忍着掌心的疼将他的头搬起来枕在自己腿上,然后从怀中摸出帕子撕成两条粗略的将手心的伤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重重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蔚蓝无云的天空,心中像是堵着什么憋闷得难受。这一切都是碧华琰安排好的,那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离开?
猛然转头朝姬墨如方才跑开的方向看过去,心中“咯噔”一下。不,她不该让他一个人去的,万一碧华琰派人埋伏在四周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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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墨如遇袭是在卫家的后院之外,与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一墙之隔。可如今他知道已经是不可能再翻过那堵墙去追寻过往的真相,毕竟过往云烟不及眼前人来得重要。
他绕过卫家院墙来到大街上,目光在街边店铺之间逡巡,脚下步子不停,心中还担心着玉沉的安危。
一路小跑着走过一家家店面,却没有看到出售或者租赁马车的店铺,心下愈发焦急,方才受了玉蔚然一掌胸口一直闷闷的疼。用力吸口气,捂着胸口继续向前跑,跑着突然看到一辆马车从前头小巷中缓缓出来,赶车人慢吞吞走着,看起来也没什么急事。
姬墨如当下跑过去拦下马车,对着车夫一拱手:“在下有急事需要一辆马车,不知可否将你的马车卖与我?”
赶车人一脸诧异的看着他,刚想开口,车中却传来说话声:“马车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之物,给你倒也无妨……”
姬墨如一听赶忙道谢,却被车上之人打断:“先别急着道谢,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说话间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带着银质面具的脸,薄唇微抿着,唇角染着笑意。
姬墨如倏然后退几步,玉沉说过此人便是璧国先皇碧华琰,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在此,但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心下陡然警惕起来,正欲转身逃开,却听碧华琰幽幽道:“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放你们三个离开,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打扰你们,如何?”
碧华琰天生略带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念咒一般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姬墨如心绪一乱,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碧华琰一笑,“你们姬家有一本祖传的兵书,还有玉沉之前没有拿到的齐国边境三城的布防图,将它们交给我,你们便自由了。”
姬墨如不语,碧华琰顿了片刻,又道:“你不必急着答复我,给你一月的时间,一月之后若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玉蔚然会杀了你们然后自杀。”说罢他掀帘子一跃跳下马车,对赶车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留下马车一前一后走了。
姬墨如站在车边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他恨自己眼睁睁看着害死父亲的仇人从面前消失却没有动手,他恨自己在这样的关头生出了苟且偷生的念头,他更恨自己竟然还在考虑是不是该相信仇人的话……
姬玉成啊姬玉成,你是不是想让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恨你呢?
胸口一阵闷疼,只觉喉间一甜,淤积的那口血吐了出来,殷红的血溅在地面上,缓缓渗入尘泥之中。
周围的行人都朝他投来探究的目光,也有好心人想要靠近问一声他怎么了,却被他周身笼罩的寒冰一般的气息吓退。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息,身侧拉车的马停得久了有些不耐烦的刨着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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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沉担心姬墨如的安危,却又无法丢下玉蔚然去找他,只能抱着玉蔚然坐在地上干着急。手中虚握着装有剧毒的瓷瓶,仰头眺望着姬墨如离开的方向。
倒也没有等太久,便听到远远的有车轮轧过地面的辘辘声,她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又等了一会,看到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快的行来,姬墨如坐在车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捂着胸口,但在看到她的时候将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放下了。
玉沉心头一紧,恐怕是方才受的伤,她的注意力都在玉蔚然身上以至于忽略了姬墨如,一时间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
马车很快便行到他们身侧,姬墨如从车上跳下来,弯腰帮着玉沉将直挺挺躺着的玉蔚然往车上搬。玉沉手心有伤使不上力,最多只能搭一把手,但她看到姬墨如抱起玉蔚然时眉心猛地皱了下,脸色又煞白了几分,顿时明白他伤得还不轻!当下顾不得手心的伤帮他一起将玉蔚然弄上了车。
玉沉蹲在马车里将玉蔚然歪着的头摆正,姬墨如转回去将方才缠斗时丢在一旁的包袱捡回来,一手搭着马车车棚,朝车里看了一会,开口:“接下来去哪,你可有什么计划?”
玉沉正在帮玉蔚然整理衣襟的手停下来,扭头看向他,“你原本是什么计划?”
姬墨如垂眸默了片刻,跳上马车抓过缰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玉沉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以及耳朵的轮廓,就这么看着看着突然愁肠百结,缓缓挪到姬墨如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肩,将脸埋在他颈边,开口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姬墨如抬手抓住她环着自己的手用力捏了捏,或许是没有听清她的话,没有回答。
玉沉呼吸沉重的喷吐在他耳侧,他抿了下唇,侧过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亲,“进去坐好吧,一切都等出城之后再说。”
玉沉点头“嗯”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下,突然又探上前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嘴唇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玉沉退开一些,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我哥是不是打伤了你?”
姬墨如默了片刻,点头,又解释了一句:“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玉沉吸口气,她知道她哥的功夫有多高,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所伤,又岂会是小伤而已?她松开圈着姬墨如的手退回到马车里,拎过她给姬墨如准备的包袱,翻找她放进去的各种药。翻动衣物的手突然一顿,从里衣中抽出一个信笺,迟疑了片刻,将信笺藏进了自己怀中。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翻出疗伤的药,塞给姬墨如:“你先服两粒,等找到地方落脚再帮你检查伤势。”
姬墨如看着塞到他手中的小葫芦,脱口而出:“你还在服凝息散么?”
玉沉一愣,然后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毒已经解了,你放心。”
姬墨如转头看她,也笑了笑,拔开葫芦塞子倒出两颗丢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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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以很平常的速度出了城,然后姬墨如马鞭一挥,马车急速的前进起来。
天气寒凉,姬墨如让玉沉乖乖在车里待着,玉沉却不肯,钻出来硬将他挤到一旁,解下身上火红的斗篷披到姬墨如肩头,姬墨如正要开口,玉沉却将他的手臂一拉钻到他怀里,然后吸着鼻子道:“天好冷,这样比较暖和!”
姬墨如微楞了一下,继而笑了,将斗篷裹紧,将她包在怀中。闻着她发间飘来的幽香,恍然间想起了三年前他们在齐国巡游的那几个月,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恍如隔世。
玉沉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手搭在他腿上,听到他似乎叹了口气,便问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
姬墨如醇酒一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听得她骨头一酥,再加上那三个字,脸一下子便红了。原本还觉得天气真冷,一下子倒是浑身冒起了热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清清嗓子转开话头:“我之前猜测你离开之后会去找你的师兄弟,对么?”
“嗯,”姬墨如点头,抬眸看着远处天际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浮云,语气很沉重,“找他们帮我一起救你。”
玉沉苦笑起来,果然如她所料。抬手摸了下怀中的信笺,真不敢想象如果姬墨如他看到了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会很生气吧,而且她很怀疑这封信根本阻止不了他去救她。说实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肯定也没办法做到血溅于他面前这样的话……
真是一封什么用都没有的信,还是找个机会丢了吧。
“我想去找我师父。”默了片刻,玉沉突然道,“我不知道我哥到底怎么了,或许师父知道……”
姬墨如问她:“那你知道你师父在哪么?”
“不知道,”玉沉轻轻摇头,发丝蹭在姬墨如颈边,微痒。“三年前他送我回宫安顿好之后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走了,之后一直没有消息……”顿了顿,扭头看向他,“我师父他没什么朋友,我想他会不会去找过你师父,所以……”
“嗯,”姬墨如应了一声,“我失踪师父和师兄弟们一定在找我,或许还能在璧国境内遇见。师娘精通医理,若找不到你师父,找她应该也是可以的。”
“好。”玉沉再次靠回姬墨如怀中,抬眸看着如洗的碧空,清冷的蓝色为这肃杀的冬日又添一丝寒意。真希望在碧华琰再次动手之前能够找到师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