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看见岔路左拐。”
出城已有半日,马车疾行在寒冷无人的路上,一路往东再走上半日便能到得城镇落脚。玉沉却突然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两旁张望片刻说了这么一句。
姬墨如转头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果然往前不过一里左右的路程,左侧便出现了一个岔道,道旁枯草掩映,看着不像是常有人行走。
玉沉眯眼看了看,点头:“就是那里。”
姬墨如缰绳一扯调转马头,马车便转到了小道上。一路向前荒草萋萋,委实看不出路的尽头是通往何处。姬墨如心思沉稳又相信玉沉,便只是埋头赶车未发疑问,他不问玉沉便也不解释,车轮咕噜咕噜轧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两旁不时有枯黄风干的蓬草弯着杆子挡在路中央,车过撞起一片白絮。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前头隐隐显出一座山的轮廓来,时至傍晚天光微薄,山头上已经开始飘起白雾。
玉沉抬手指指那座山,“山脚下有个别院,今晚我们便在那儿落脚。”
姬墨如又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来过这里?”
玉沉抱膝缩在一边,伸手捻起落在车上的一朵白絮,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眉心皱了又松松了再皱,好一会之后将手指举到唇边一吹,白絮被吹起了,在空中摇晃了几下又被风吹进了车里。
姬墨如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回应,这时山脚的别院从野蓬之后跳入视线中,他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响,手稳稳抓着缰绳,回头看她一眼,“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不必强迫自己。”
玉沉抬眸看过去,是他温柔的眼神,怅然的心情瞬间明亮了不少,抿了下唇,道:“我想将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等安顿下来再说吧。”
“好。”
看着他坐得笔直的后背,玉沉心中一片柔软,他从来都不强迫她回答他的问题,最初觉得他应该是不在乎,现在觉得那都是纵容,纵容她的隐瞒纵容她那么多不想说的秘密。
身子倚靠在车舆上,玉沉歪着脑袋看着姬墨如,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他一切了。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总不能到死都还对他有所隐瞒吧?
“嗯,等安顿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像是在给姬墨如承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她如是说道。
别院已经近在眼前,与其说是别院不如说是三两间竹屋外头用篱笆围了个院子。
姬墨如点了下头,将马车赶到院门口,跳下马车对她道:“我也告诉你一切。”
玉沉一愣,继而皱着眉斜睨他:“你还有事瞒着我?”
姬墨如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转身径自去推落满了灰的竹门。
“喂你别走,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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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有三间,皆是屋门紧闭。有蜘蛛从檐角拉了张网到门把上,细韧的蛛丝在已经不剩几缕的夕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网上沾着一片蛾子的残翅,蜘蛛坐在角落中等着猎物上前。
玉沉走到门前,抬手扯掉蛛网推门进去,竹门上抖落的灰尘落了她一头一脸,抬手掩着鼻子皱眉忍了会,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玉沉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姬墨如正将马车拉进院中,她便已经从东屋跑到了西屋,进去之后却传来“咦”的一声。
姬墨如抬起头来,扬声:“怎了?”
“这屋子近期好像有人住过!”玉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带了些兴奋,“不知是不是师父回来过!”
西屋是起居的屋子,里头摆了一张床,玉沉抖掉被褥上并不明显的灰尘,然后反身出去帮姬墨如一道将依旧昏迷的玉蔚然搬进屋里。
将玉蔚然放到床上时不当心撞到了手心,玉沉疼得直吹气,姬墨如将玉蔚然的双腿搬起来放平,然后直起身捂着胸口缓了口气。突然听到笑声,抬眸,只见玉沉两手摊在嘴边正看着他笑,笑着用手背揉了下鼻子,对他道:“你说我们算不算身残志坚啊?”
姬墨如看着她笑得透亮的双眸,也笑了。
玉沉领着姬墨如到东屋,吹亮火折子点起了桌上灯台上的一截蜡烛。昏黄的烛光晃晃悠悠照亮了屋子。里头看起来像个药房,摆了一个满是抽屉的大柜子,就像药铺存放药材的那种,还有两个炉子一张台子,台子上放着各种姬墨如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这里是我师父以前的住处。”玉沉走到台子旁,伸手拂过台面,抬手手指上沾了厚厚一层灰,神情顿时黯淡下来,“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了,若之前住在西屋的是师父,他不可能不来这里的……”
姬墨如环顾四周,神情有些异样,开口声音倒依旧平静:“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人在此借宿过,就像我们这样。”
玉沉垂着头有些丧气,“我都不知道我哥还能撑多久,万一药性过了我们都打不过他……”
姬墨如目光落在大柜子上,仔细看过去,那些抽屉上还贴着标签。“那个柜子里是药吧,你不会配制迷药么?”
玉沉看向他,撇撇嘴道:“都不知道那些药是多少年前的了,有的药时间一长药性会变……”
姬墨如默了片刻,抬手抓抓后颈,“我方才点了他的穴,应该还能再睡上七八个时辰,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嗯,也只好这样了。”玉沉垂头丧气的叹着气,突然抬起头来眼中一片亮堂,“我有办法了!前面山上有个百里庵,我去向师太们讨一些吃食和药材,需要的都是普通药材,庵里应该都会有。”
姬墨如看着外头已然一片漆黑的天色,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山,“你夜间视物不行,爬山太危险了。”
玉沉却笑起来,“忘了告诉你,夜间看不清东西是因为凝息散的毒所致,现在毒清了我已经能看见了!”
姬墨如还是不放心,正欲再说什么,院中传来咴咴一声马鸣,玉沉赶紧阻止他开口将他往外推:“好啦好啦,你快去院里喂马,我去去便回。”
拗不过她,姬墨如只好目送她提着一盏破灯笼消失在荒草萋萋的山道上,抱臂看了会在院中撂蹄子的马,转身走进方才一直没有进过的另一间小屋,看样子应该是厨房,翻箱倒柜找出来一袋子陈年的黄豆,倒在马的跟前,“吃吧吃吧,吃饱了明天好赶路!”
马嘎嘣嘎嘣吃着黄豆,姬墨如斜倚在篱笆上看着山道等玉沉回来。今夜月色甚好,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在院中投下一片银光。天比白日里更冷了些,他拢紧衣襟,轻咳了两声,看着山道的眸中浮起柔光一片。
然后嘴角微微勾起,浅浅的笑了。薄唇微动,轻不可闻的声音飘落在夜色中:“时隔多年,没想到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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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玉沉肩上挂着个佛缘袋步履轻快的从山道上跑下来。姬墨如原本坐在院里等她,见她回来便起身出门迎她。
玉沉看到他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步跑过来,对他抱歉一笑:“住持拉着我多说了几句,让你久等了。”
姬墨如微笑摇头,伸手接过她肩头的袋子,一拎竟是颇有几分重量。于是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捏了捏。
玉沉因他这小小的动作心生感动,头往他肩上蹭了蹭,闭着眼睛恍若回味,然后呓语一般开口:“若是回到十三年前让我重选一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了……这一路走来这样难,可我又舍不得选没有你的未来……”
姬墨如揽着她的手臂收紧让她更紧密的贴着自己,然后侧头在她头顶印下一个吻,“放心吧,你的未来会一直有我。”
“嗯!”玉沉重重点头,这一刻她不想去考虑太多,单纯的相信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他们会永远在一起。至于以后会怎样,她无法断言也无法掌控,她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去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不受伤害,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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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生了炉子烧了壶水,喝着热水啃着玉沉从百里庵讨来的白馒头和烧饼。
玉沉说要告诉姬墨如关于她的一切,就从十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开始。
她捧着茶碗面无表情开口:“之前同你讲过我与表弟遇见狼群之事吧,表弟被狼吃掉了,而我却活了下来,你知道救我的人是谁么?”顿了顿,没等他回应径自往下说,“就是碧华琰,他那时候如天神般降临,一人一剑杀死了那群狼将我救下,然后他问我想不想变得同他一样厉害,想不想以后能够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那时我吓傻了,没做多想便说想。然后我便成了鸩的一员,再然后他便成了皇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结了灯花的蜡烛上,缓缓眨着,“由于受了太大的惊吓,回去之后我大病一场,病愈之后精神也不好,爹娘便将我送到了百里庵。”抿唇淡淡笑了笑,“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与其说是修身养性不如说是跟着师父学习毒理。”
姬墨如手中捏着半个馒头,却没有再吃一口,听着玉成平静的讲述过往,很心疼。他以为所有女孩都该如姜秀儿那般万千宠爱着长大,纵然知道玉成与寻常女孩不同,却还是不敢想象这么多年来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师父那时候就住在这里,化名澹台明镜,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大夫。我白日里要跟着师太们诵经念佛,到了晚上还要偷偷溜下山跟师父学毒理和武功。那样的日子一过便过了三年,三年后爹娘将我接回去,我见到了心目中如同天神一般的碧华琰。也就是那一年,他告诉我只要我乖乖听话,他就能保我玉家长乐无忧,否则……”说到此,玉沉冷笑一声停住了。
姬墨如抬眸看向她,看到她眼中透着寒意,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决表情。他将馒头放回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轻轻捏了捏,“接下来的不必讲了,我都知道了。”
玉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渺远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开口讲的却是另一番话:“你知道为什么会是我么?”
姬墨如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玉沉再次冷笑一声,转过头来,“他说,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是他亲妹妹,助他完成大业是我的宿命……”
姬墨如攥紧她的手,直到她吃痛得低呼一声才反应过来,赶忙松手。玉沉甩着手疼的眼角泪花闪烁,掌心绑着的绷带上又有血迹渗出,她哭笑不得的咧咧嘴,调侃姬墨如,“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姬墨如很内疚,拉过她的手凑到嘴边吹着气,“对不起弄疼你了……”
玉沉摇摇头正要说不怪他,院中一直静悄悄的马儿突然一声长嘶,显然是受了惊吓。
两人心头皆是一凛,外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