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辗转,一月之后已是隆冬。新年刚过没几日,天冷得在屋外多站一会都会觉得耳朵鼻子要掉了。
今年冬天没怎么下雪,天气一直干冷晴好,却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这日,玉沉又被小皇帝叫去用晚膳,姬墨如便独自一人烫了壶酒在房中自斟自饮。伤势已经大好,最近他寻思最多的便是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这一月间仿若与世隔绝,他无从得知两国的战况,玉沉说朝堂上那些大臣们也是绝口不提战事,可璧国的军队至今没有班师回朝,那就说明这一仗还没有结束,否则无论胜败军队都得回来。
一想起城破那一夜胸口已经好了七八成的伤又开始一下一下刺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针一针针对着他的心口扎,每扎一下都在提醒他杀父之仇不能忘!
杯中温热的酒水已经凉透,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清澈的酒水沿着唇角淌下,滴在衣襟上。
重重将酒杯放回桌上,眼眸深处波涛汹涌。这一月来玉沉似乎一直都在回避离开之事,她曾说过她有两个想要保护的人,他很想知道除了他另一个是谁,可玉沉却始终摇头不语。
他看得出来玉沉一直在强颜欢笑,整天没事人一样陪着他,却在睡着之后都会叹气。究竟有什么事是不能同他讲要自己一个人死扛的?
姬墨如斟满一杯酒再次仰头喝下,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说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玉沉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到姬墨如在喝酒,脚下步子一顿,皱起眉头:“伤未痊愈怎么喝起酒来了?”
姬墨如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抬头看她,起先还带着淡笑,但在看到她手中的包袱时脸色沉静下来。
见他变了脸色,玉沉垂眸看了眼包袱,扯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没能笑得出来,只好面无表情道:“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送你出宫。”
她这话讲得突然,让本该因为可以离开而高兴的姬墨如产生了狐疑,他眯起眼睛盯着玉沉,问她:“你呢?”
玉沉走到桌边将包袱放到桌上,后退几步躺进软榻中,抬起一条手臂挡在眼睛上,略显疲惫道:“我不走。”
“为何?”
玉沉吸口气,缓缓吐出,尽量以平静的口吻道:“只有我留下,你才能够离开这里。否则,用什么让他相信你不会回到齐国然后带兵对付璧国的军队?”
姬墨如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但用她的安危来换取他的自由,他办不到!
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却被玉沉抢了先,她依旧手臂遮着眼睛,慢吞吞的道:“你不要觉得是我用自己的安危换得你的自由,你来之前我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你走或留于我真的没什么影响,”顿了顿,似乎是他怕想多了,便解释了句,“我是说于我的境遇没影响,对身心还是很大影响的……不过你放心,他不会对我动手,毕竟现在我还是名义上的监国大长公主。”
“可是……”姬墨如看着她,紧握住手中酒杯,手背青筋暴起,“你教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人在此?”
玉沉突然将手臂拿开,侧头隔着桌子看向他,抿了下唇,“你要坚信我们还能再见的。”说罢,别过头又将手臂搁在眼上,挡住了眼角滑落的泪水。
其实,她真的觉得这一次分别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了,她在他行李中藏了一封手书,让他不要再想着回来救他,若他执意要回来,她便血溅在他面前……
其实她真的很想随他一起走,哪怕是天涯海角居无定所她也愿意,可是她不能走,她若离开她想保护的人都会有危险……
两相沉默了许久,玉沉突然从软榻上坐起来,盯着坐在桌边面无表情的姬墨如神色复杂。看着看着突然站起来几步快走到姬墨如跟前,一把拉过他支着下巴的手将他拖起来。
姬墨如不解的低头看她,“怎了?”
玉沉突然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凑上去吻住他的唇,吻得很用力也很动情,话语从交缠的唇齿之间漏出:“留个念想……”
这一夜,极尽缠绵。
到动情处,玉沉在姬墨如肩头重重咬了一口,她默默流着眼泪想,若是这辈子无缘再见,希望这个牙印能让她在奈何桥边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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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玉沉便睁开了眼睛,拖着酸痛的身子起床为姬墨如张罗早膳。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做早膳了,想到这里,便觉心酸。
用早膳时,姬墨如明显食不知味,却依旧将那碗她亲手下的面条吃完。看着犹自冒热气的面碗,玉沉眨了眨被手中热茶熏湿的眼睛,故作轻松道:“下次再见面我做别的给你吃,我一定好好学做菜!”
姬墨如闭了闭眼睛,微笑点头,“好。”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不知该说什么,就怕多说一句就会哽咽。
玉沉没有去送他,亲眼看着他离开这种事她做不到。
可她却爬上了房顶,抱膝坐着,眺望宫门的方向,猜测着他走到哪里了,是不是已经出宫。有碧华琰给的令牌,应该不会有侍卫敢拦他吧?碧华琰虽然心狠手辣,但答应过的事情倒是从未食言。
天气晴好,又没有风,在这屋顶上晒着太阳倒也舒服,本该有个好心情,奈何离愁别绪实在是太浓重,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望夫石一般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倦意袭来,索性便将头埋到双臂之间睡了。
睡得并不安稳,各种关于姬墨如的梦凌乱不堪,就像一只手捂着她的鼻子让她透不过气来。猛地一挣扎醒了,醒来才发现是受凉鼻子塞住了,才会在梦中感到窒息的难受。
揉揉鼻子抬起头来,日头不知不觉已然当空,看来她昏昏沉沉的也是睡了挺久。转头朝宫门的方向望过去,应该一切顺利吧……
她知道以姬墨如的性子必定不可能将她留在这里的,估计他会先去找他的师兄弟然后一起回来救她,所以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要去了结。
起身拍了拍衣裙,走到屋檐纵身就想下去,却看到下面太师椅中歪着脑袋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很惊讶。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没人通传?
急速从房顶跃下,压低声音斥责候在一旁的宫女:“陛下何时来的,为何不叫本宫?”
玉沉难得的疾言厉色吓得宫女扑通跪地磕着头道:“是陛下不让奴婢叫醒您……”
不让?玉沉看向睡得香甜的小皇帝,想不明白他到此有何目的。缓步走到太师椅前,倾身看着孩子静然的睡颜,绒毯掖在他颈边,衬得孩童的皮肤愈发白里透红。
小皇帝是碧华琰唯一的子嗣,三年前是她扶持登基的,那时候觉得左右碧华琰已经死了,她又不想做皇帝,那这个有着皇族血统的娃娃便是继承大统最合适的人选。可若她早知道碧华琰并没有死,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将皇位拱手让出……
闭了闭眼,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虽然阳光明媚,但室外毕竟寒凉,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脸颊,一片冰凉,微皱了下眉,用手背在他小脸上轻拍两下,柔声道:“陛下醒醒。”
小皇帝不堪其扰抬手想将她的手推开,但身上盖着毯子手伸不起来,一纠结便醒了,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睛,恍然了一会,打着呵欠对玉沉一笑:“皇姑姑你终于醒啦,等得朕都困了呢!”
玉沉弯腰将他从太师椅上抱下来,毯子滑落在地,小皇帝挤挤眼睛抬脚踩上去,笑呵呵的蹦了两下,倒是一副这个年岁孩童该有的天真无邪。
玉沉牵着他的手进屋,一边吩咐宫女去御膳房熬姜汤。她与小皇帝都得喝,这么冷的天在外头睡觉不着凉才怪!
进屋后,小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把拉住玉沉,喊了声皇姑姑。
玉沉转头,微微一笑:“陛下今日来我这蔚芜宫可有什么事?”
小皇帝点头:“嗯,有!”
“何事?”
小皇帝抬手挠着后脑勺微仰着脑袋皱眉想了一会,断断续续像是背书一般道:“朕……朕今日看到先生在同……在同那个木头人一样的护卫说话……后来护卫就风一样的飞过宫墙出去了……”
玉沉一愣,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升起。
半蹲下身子与小皇帝平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那你可知道他出宫去做什么?
小皇帝又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是去杀什么人,叫……什么墨的……”
玉沉眉心猛地一跳,“姬墨如?”
小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来,她要收回之前的话,碧华琰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小人!
一把拉过小皇帝转身就往外走,小皇帝显然被她吓到了,挣扎着喊:“皇姑姑你要带我去哪?!”惊恐之下连“朕”都忘了说。
玉沉头不回继续拉着他走出去,冷冷道:“你既然是来向我传递信息的,自然还得负责将我送出宫去,否则你先生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她知道碧华琰想要做什么,不就是要她真正从他们两之间做一个选择么?姬墨如有伤在身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所以他要她选,两个只能活一个,选谁?
可她明知这是一个圈套,她只能往里钻,还要拼了命的往里钻,因为如果她赶不急,可能就会从此失去两个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小皇帝又挣扎了一下,似乎是想起自己此番过来的最终目的,顺从的跟着玉沉一路小跑起来。
出了宫,发现碧华琰还很“贴心”的为她准备了马匹,没时间多想一跃翻上马背催马狂奔起来。她不知道姬墨如在哪里,只能沿着帝京往齐国去的路一路追一路找,只希望能够在一切发生之前追上他。
急奔出城没多久却又调转马头往回赶,一路出来她想了又想,之前她帮姬墨如查过,这次领兵出征的卫老将军很有可能是他的外祖父,姬墨如虽然嘴上不说,但她能看出来他一直想去证实碧华琰给他讲的那个故事的真假……所以她觉得姬墨如离开帝京之前必定会先去卫家走一趟。
她很怕自己猜错,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猜错。一边祈求老天保佑,一边策马穿过街上行人莽莽撞撞冲向位于东街的卫家。
一定要在那里啊,一定要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