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些时候,小皇帝派人来传话,让玉沉与姬墨如去陪他用晚膳。
听罢那小宫女唯唯诺诺的话语,玉沉抄起手边桌上的茶杯重重砸在小宫女脚边,“滚回去告诉他,本宫不去!”
小宫女吓得往后一跌坐到了地上,煞白着一张脸看了玉沉一眼,哆哆嗦嗦爬起来还不忘行礼:“奴……奴婢告退……”说罢急匆匆转身奔出去,差点撞到正要进门的姬墨如。
姬墨如身子往旁边一让,小宫女同他擦身而过,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再次撒腿跑开。姬墨如微皱了下眉,若有所思的走进屋里,却看到玉沉蹲在桌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脸埋在腿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玉沉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入夜后我去探探,看能不能找到你哥。”
玉沉缓缓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伸出手揪着他的袖子,咬了下嘴唇道:“不要,碧华琰太阴险了,指不定会有什么危险。”顿了顿,“方才他还派人来……”话未说完,突然停了,眼睛看着门口皱起了眉。
姬墨如转头朝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人立在那里,一袭黑衣逆光站着看不清面容。身侧玉沉却突然站起来,冷冷的开口:“怎么,他让你来捉我去么?”
黑衣人抱拳:“主上说了,若少主不肯去,那么会给您送上一份比今晨更大的礼。”
玉沉身子一震,低吼出声:“你敢动他试试!”话落,姬墨如已经一闪身到了黑衣人面前,反手握着匕首抵在那人颈边,“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会讨回来的,让他等着!”
黑衣人面色如常声音平缓:“主上说他随时等着你们去找他,但若杀不了他那就乖乖听话,他有的是方法让你们痛不欲生。”
姬墨如手腕一动,匕首锋利的锋刃划破黑衣人的脖颈,有血珠冒出,黑衣人却恍若未觉,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
玉沉抬手用力按着突突生疼的太阳穴,疲惫的开口:“你滚吧,等会我们自行过去。”
黑衣人眨了下眼睛,“是。”然后余光扫过姬墨如,身子微微后仰躲开颈边的匕首退了出去。
姬墨如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动了动,刀锋冷光闪动,一抹鲜血刺眼。
玉沉缓步走过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上去,沉默了许久,吸口气道:“走吧,我要去发泄一下,打不过骂一顿也好。”
姬墨如抿唇淡淡一笑,点头:“好。”
两人相携来到承和殿外,门上挡风的棉帘还挂着,姬墨如伸手想去掀帘子,玉沉却拉住他,然后小声开口:“轩儿也在,他还是个孩子,有些话当着他的面不要讲。”
姬墨如点头:“好。”
他将厚重的棉帘拨到一旁,里头门未关,有淡淡焚香夹着酒气从屋里飘出来。他侧身让玉沉先进去,自己却在门外又站了片刻才跟着进了屋。
屋里许是没生炭盆,并不是很暖和,身后没来得及落下的棉帘未挡住的凉风卷进来,玉沉只觉颈边肌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殿中摆设一如之前,小皇帝坐在主位上,靠着椅背笑眯眯的在看他们。
碧华琰破天荒没有戴面具,淡红的伤疤为他俊美的容颜增添了几分妖异。他一手搁在桌上,手里捏着白玉酒杯轻轻晃动,半侧着身子对他们勾起唇角:“要请你们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玉沉依旧站在刚进门的地方,不远不近的看着他们,姬墨如垂手立在她左后方,双眸警惕地盯着碧华琰。
小皇帝见他们站在门口不动,看看玉沉又转头看看碧华琰,眼珠子一转,从龙椅上跳上来小跑到玉沉跟前,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仰头看着她,奶声奶气道:“皇姑姑怎么站在这里呀,饭菜都要凉了,快过去坐吧!”说着拉着玉沉转头往餐桌旁拖。
玉沉看他使着劲儿吃力的模样也不好一直这样犟着不走,转头给了姬墨如一个眼神,便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桌前坐下,小皇帝动作麻利的爬上龙椅坐好,两手扒在桌子上,笑得天真无邪:“明日你们便要带兵出征,今夜便算是朕为你们践行了,你们可势必要凯旋而归啊!”
玉沉垂眸看着面前一盘八宝鸭,未应声。凯旋而归什么的,同她有什么关系?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便是杀了碧华琰,不让他继续危害人间!
碧华琰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轻抿一口,而后开口:“那是自然。”
听他那轻松愉快的口吻,玉沉气不打一处来,但又碍于小皇帝还在身边,那些揭露他父亲丑恶嘴脸的话不忍心讲,她只能用力抓着裙子忍下心中翻涌的怒气。
姬墨如在她身侧坐得笔直,脸上警惕的神色从进屋开始便没有退去过,碧华琰什么都做得出来,谁知道这顿饭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小皇帝照例很快便吃饱喝足,然后离开。待他走远之后,碧华琰放下筷子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玉沉和姬墨如,开口:“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他还没死呢,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事成之日我便将他还给你。”说着停下来笑了笑,接着又道,“不就是一根手指头么,下次你若再敢违逆我的意思,手、脚、脑袋都有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你!”玉沉拍案而起,“你若再敢动他一根汗毛,我……”
“你怎样?”碧华琰缓缓眨了眨眼睛,徐徐问道。
“你便休想要我们跟着去边境。”姬墨如起身站到玉沉身侧,说话的语气是玉沉从未听过的凌厉。
“哈哈哈哈哈!”碧华琰突然仰面大笑起来,“你们当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同我讲条件?”叹口气,摇了摇头,“真是天真,可笑!”
玉沉咬牙看着他,突然抄起面前的饭碗朝他砸过去,碧华琰身子往旁边一侧,躲开了,饭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碧华琰扭头看了看散了一地的白米饭,唇角依旧染着笑,却突然换了个话头,语气也平和了许多,“坐下,我告诉你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么?”
玉沉狐疑看着他,关于三年前之事她问过他许多次,他一直都不肯讲,今日却突然主动提起,这让她觉得蹊跷,以碧华琰的性子来看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阴谋。
见她不说话,碧华琰微挑了下眉,“这是最后的机会,今日你若不听,可别指着玉蔚然来告诉你。”
玉沉有些迟疑,每一次都这样,乖乖跳进碧华琰的陷阱中,可为什么要听他的呢?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么,为了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情而妥协,真的要这样做么?就在她万分纠结之际,忽觉肩头一沉,转头发现姬墨如伸手揽住了她,手上带了些力道将她往下压了压,分明是想让她坐下。正要说话,却听姬墨如道:“说吧。”
她张了张口,又抿紧了唇,缓缓坐了回去。姬墨如就靠在她身侧,手还搭在她肩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熨帖着她的肩,让她的心有了一丝温度。
碧华琰依旧看似懒散的靠着椅背,徐徐开口:“那我便大概同你们讲一讲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玉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一点点紧张。害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家人的那些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她不知道会听到什么,她只希望爹娘还有玉家的所有人都没有受太多的苦……
“你在齐国皇宫受伤那次是玉蔚然救的你……”
果然!玉沉在心中暗叫一声,自从知道不是姬墨如救她的她便觉得应该是哥哥。
“……但害你受伤的也是他。”碧华琰不紧不慢的吐出后半句。
玉沉愣住。
过了好一会,才问:“此话怎讲?”
“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联系,连我都不清楚他是何时知道的,但那日你在齐国皇宫遭到伏击,便是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入宫去闯过,齐帝发现了才会派人埋伏。”碧华琰动了动身子坐直了些,面上表情也一本正经起来。
“怎么可能!”玉沉一脸不敢置信的摇头。
姬墨如抬起一只手握拳抵在鼻尖,若有所思的盯着桌上的碗筷。
碧华琰一笑,“还有你更不敢相信的呢,玉家暗中培养了一批死士,人数可能比鸩还要多,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有谋反意图。”
玉沉猛地抬眸瞪向他,“就因为你的怀疑所以你杀了玉家所有人么?!”
碧华琰两手一摊,“我可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自然是要有证据才行。玉蔚然是个能成大事之人,但他有个弱点,就是太在乎你这个不是嫡亲的妹妹!他在齐国皇宫救了你之后便从隐翼的视线中消失了,隐翼寻不到他只好派人将你掳了……”
“那次绑走沉儿的是你的人?”姬墨如突然出声,眼中有差异浮起,顿了顿又皱起眉头“可是……”
“你是想问他手上的免死金牌?”碧华琰挑眉一笑,“一直在你身边之人自然有机会接触到。”
玉沉心里咯噔了一下,姬墨如的话同她的想法一起跳出来。
“周叔周婶?”
她转头,姬墨如苍白的侧脸映入眼中,看得她一阵心疼。他一直都将周叔周婶当做是亲人吧,毕竟从小到大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同父母在一起还要多,真没想到原来他们竟然……等等,为何要相信碧华琰的一面之词?像他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什么话编不出来?
碧华琰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回答姬墨如,却朝玉沉看了一眼,眼中神色比较复杂,玉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又掉进他的阴谋中了。
碧华琰停顿了片刻,开口继续方才的话头:“玉蔚然回璧国之后不多久,玉家倒是一直没什么异动,但我不可能放着这个威胁不管,于是传出消息说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太后便来找我摊牌,你说我会怎么做?”说着他似笑非笑看向玉沉。
见他看着自己,玉沉心里猛地一慌,脱口而出:“你软禁了太后逼玉家出手么?”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亲妹妹。”
玉沉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捏成拳,咬着唇怒目看着他,“所以呢,你到底对我哥做了什么?!”
“你哥?”碧华琰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沉声道:“你给我记住,你姓碧,夺回百年前失去的半壁江山是我们的使命,所以这一次战无论如何都要取胜!”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他们夫妻二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姬墨如身上,“所以,我要你随我们一同出征。”
姬墨如神色看起来较方才平稳了许多,但终究还是影响了他一贯的冷静,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就算我去,我也不会帮你们的。”
“呵,其实你帮不帮无所谓,只要你将我想到的东西给我便好,带你去不过是多一个筹码罢了。”碧华琰面上又露出笑意,看起来却比他不笑时更可怕。
玉沉猛地看向姬墨如,疾声问:“他问你要什么,齐国边境三城的布防图么?”
“是啊,”碧华琰直起身子背着手朝他们踱过去,走到玉沉身后突然两手搭在她肩上,用力往下一压,俯下身在她耳畔道:“你没完成的任务,便让你丈夫替你完成。”
如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经由右耳传到她的四肢百骸,她浑身一阵战栗。
姬墨如搭在桌上的一只手捏成拳,沉声道:“放开她。”
碧华琰靠在玉沉身后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鼻息喷吐在玉沉耳后,玉沉努力将身子往旁侧让,想要躲开这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气息,可她让一寸碧华琰便靠过来一寸,就像是可恶的蝇虫,怎么赶都不走!
玉沉深吸口气,张口:“你……唔!”
碧华琰一直搭在她肩头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探到她嘴边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托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拍强迫她将入口之物吞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待姬墨如一把推过来之时碧华琰已经做完了一切迅速退开了。
玉沉捏着嗓子用力咳嗽想将吞下去之物吐出来,姬墨如跳起来一把抱住她,怒目看向碧华琰,吼道:“你给她吃了什么?!”
碧华琰靠着身后的柱子抄手看着他,挑了下眉,徐徐道:“自然是教你乖乖听话的药。”
玉沉推开姬墨如转身看向碧华琰,一双眼睛通红,喘息着狠狠道:“你会遭报应的!”
碧华琰探手,“尽管教报应来找我,我敢作敢当。”
“你!”玉沉气得咳嗽起来,姬墨如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碧华琰竖起食指对她摆了摆,“别动气,动气会加速毒发的。”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眯眼一笑,又道:“对了,此毒不是你师父研制的,所以你解不了。不要胡乱尝试,毒性会在一月之后发作,我算过了,若一切进展顺利,一月之后我们已经攻破了齐国边境。到时候,我会给你解药,也会给你们自由。”说着对姬墨如一挑眉,“怎样,你是否依旧不肯帮我?”
玉沉抬手抓住姬墨如扶在她肩头的手,扭头看着他摇头,“不要!”叛国的骂名太重了,她怎么可以让他因为自己而背负这样的罪名?
姬墨如垂眸看她,轻叹一声,抽出被她抓着的手轻抚过她的脸庞,“莫怕,我会救你的。”
玉沉想说不要他救,可又说不出口,换做是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己所不欲又如何去强求别人?只好闭上眼不再说话。碧华琰最喜欢让人在两难的境地中做选择,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她……或许她一死了之那他是不是也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一走了之了?可她……可她做不到啊,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和他在一起,岁岁年年……
睁开眼,碧华琰的脸映入眼中,那道可怖的伤疤似乎也在嘲笑她的懦弱。是的,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她不想死,所以她要碧华琰死!
碧华琰亲手将她调教成一个杀手,但她的手上从未沾过鲜血,就让他成为她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就当做是对他这么多年来悉心培养的“回报”!
碧华琰拍了下手,“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天一亮便出发。”
姬墨如搭在玉沉背上的那只手缓缓收到身后,手腕一抖,藏在袖中的匕首落到掌中,这个距离他有把握将碧华琰一击毙命,只要杀了他一切便都结束了!
眼神蓦地一紧,手腕翻起准备动手,却听碧华琰懒洋洋道:“还要提醒一句,解药我可不会随身带,若是你现在杀了我,瑶儿便要给我陪葬了。”
扬起的匕首缓缓垂下,姬墨如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想杀人的欲望从未如现在这般强烈过! 他想不顾一切杀了他,可是不可以,在沉儿的性命与家国大义之间,他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他做不到像父亲那样处处以国家为重,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而已……
玉沉伸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抓过他握着匕首的手腕,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椅子在地面拖动的声音,回头看到碧华琰已然坐回桌边正提着酒壶为自己斟酒。
冷冷看了一眼,拉着姬墨如快步走出去。
棉帘重重落下,门口的光线亮了又暗。碧华琰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然后捂着嘴轻咳起来,脸色随着咳嗽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