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宫中便热闹起来，玉沉揉着隐隐作痛的头走出房间，仰头看了看黑沉的夜空，叹口气。
正想转身回去，忽觉腰间一紧，姬墨如双手环着她的腰身从背后抱住她，头低下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温声道：“这次若是救不了你，我便去陪你。”
玉沉抬手覆上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捏住，垂眸点头，“好。”
她知道他在纠结，她不能替他选择什么，她只能无条件支持他的选择。
无论生死，始终相随。
至于最后会走到什么地步，此刻谁也不知道，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坦然面对。毕竟还有一月时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一个时辰之后，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帝京。
由于要急速行军，除了玉沉乘坐一辆轻简的马车之外，将领以上所有人都骑马。
玉沉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头，碧华琰策马跑在马车的右前方，在他身边跟着一个黑袍人。此人兜帽遮面看不见模样，但玉沉打从第一眼便认定他是玉蔚然。
看着他挺直的后背，玉沉便想起昨日碧华琰丢给她的那节断指，她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至少看起来是好的……
姬墨如跟在马车旁，见她一直盯着那人瞧，也是猜中了几分。思虑片刻，双腿一夹马肚策马追到碧华琰身边，侧头隔着碧华琰朝那人看了两眼，兜帽深大看不清面目。目光又落到他拉着缰绳的手上，眉头顿时皱起。那人十指完好，一点都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可昨日玉沉分明拿回来了属于玉蔚然的断指……
碧华琰转头看向他，掩在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勾唇笑道：“怎么，戴个帽子便认不出来了？”
姬墨如一愣，便听碧华琰懒洋洋的声音道：“十四，摘了帽子让他瞧瞧。”
话落，便看那人扬手拂落兜帽，露出清俊冷漠的容颜。
玉蔚然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双唇紧抿眉头轻蹙，除了面色略微有些苍白，倒也看不出有其他不妥。
姬墨如轻轻舒口气，一转眸对上碧华琰的目光，刚刚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猛地一扯缰绳缓下速度，很快便同他们拉开距离。玉沉的马车赶上来，她从窗口探出头来，“怎了？”
碧华琰稍稍侧头朝后瞥了一眼，含着笑甩起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玉蔚然毫不迟疑的催马跟上去。
看着两骑绝尘而去，姬墨如看向玉沉，舒展开一直皱着的眉头，“那确实是你哥，而且他的手指没事。”
“他的手指没事？”玉沉瞪大了眼睛重复他的话，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嗯，”姬墨如点头，“所以你可以将那根不知道是谁的手指给扔了。”
昨日从碧华琰那里拿到断指之后玉沉便将它宝贝似的收在一个紫檀小匣子里，发誓说将来报了仇之后再将它入土为安！如今突然知道这手指并不是玉蔚然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如何，呆呆的坐了好一会才从行李中翻出那个紫檀匣子用力丢出了马车，低声骂了句：“去你的！”
骂完方觉失态，抬眸看了看姬墨如，还好他没听见。吐了下舌头坐回去，只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但是很快又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若是日后她对碧华琰动手的时候大哥拦着怎么办，她打不过他啊！
前一刻刚明媚起来的心情顿时又塌了，老天真是不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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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边关等着援军救急，便没有找地方歇脚，一直行军到半夜才停下来休憩。
玉沉靠着姬墨如坐在火堆前，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枝头插着干粮在火上翻烤。很快便有香气飘出来，玉沉盯着干粮吞了口口水，对姬墨如道：“你知道干粮烤着吃是谁教我的么？”
姬墨如一手揽在她肩头拥着她，浅笑道：“容我猜猜，是不是一个小哥哥教你的？”
玉沉侧过头看向他，挑眉：“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其实成亲那晚不当心看到你手臂上的伤疤时就有所怀疑，后来你告诉我苏先生是你师父的时候基本上能肯定了，上回你带我去他的竹屋最终证实了我的猜测。”姬墨如看着火堆，眼中有火光跳动。
“那你怎么不同我讲？”玉沉语带责备的问了句，却突然又叹口气，转动着手中的树枝语带遗憾道，“哎……若是知道以后会如此爱你，那时我便应该跟你走的。”
“呵，你要跟人走，可有问过我？”
碧华琰含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玉沉吓得手一抖，快烤好的干粮掉进了火堆，砸起火星无数。
碧华琰负手而来，踢了块石头到火堆旁，然后很闲适的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叉着盘在身前。伸手拿过一旁的枯枝折断丢进火中。
玉沉皱眉盯着他，想不明白他过来又要做什么。
姬墨如将玉沉往自己身边拉过来一些，尽量远离碧华琰。
碧华琰看着火堆淡淡道：“别把我当毒蛇猛兽，至少我暂时不会动你们。”
两人没有接话，玉沉从一旁的包袱中又拿出一块干粮插到树枝上开始烤。
干枯的树枝在火中哔啵作响，很快干粮又飘出香气。
碧华琰突然朝她伸出手，“给我一块。”
玉沉看他一眼，不情不愿的拿了块干粮丢给她。碧华琰接过，学着她的方式也将干粮穿起来放在火上炙烤。
烤着干粮，碧华琰状似闲聊的扯了个话头，“百年前姬氏帮着异姓王谋逆造反，导致最后分国而治，”他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支着下巴看向姬墨如，“你们得到了什么？你们的皇帝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给你们，不觉得后悔么？”
姬墨如没说话，但是身子变得有些僵硬，手中正在拨着火堆的树枝顿住。
玉沉收回手上的树枝，对着烤得焦香四溢的干粮吹着气，间隙丢了句话出来：“你怎么知道齐国皇帝不信任姬家？”
碧华琰也收起树枝翻转着看了看，觉得烤得还不够，又伸回去接着烤，然后缓声道：“怎么会不知道，当初卫家小女儿跟着姬家少将军私奔之事可还是我们告诉给齐帝听的。”
“什么？”姬墨如脸色骤变。
“在那之后齐帝便不怎么信任你们姬家了，这个从他将你爹派去戍边就可以看出来。”碧华琰抬手捏着后颈，左右活动着筋骨，停顿了一会，突然看向玉沉，“哦对了，将你送过去也是为了替齐帝试探姬家。”
玉沉一愣，继而冷声道：“让我陪玥儿去齐国那是太后的意思，难道太后同齐帝也还有交情？”
碧华琰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你以为太后为何突然要你去齐国么？”
“她是我母亲，她想保护我！”玉沉脱口而出。
“那她为何突然想保护你呢？”
玉沉一时间无言以对，是啊为何突然想要保护她呢？
等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碧华琰接着道：“那是因为我向她透露我想立你为妃的想法，她迫不得已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玉沉突然很想笑，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碧华琰布的局，她以为离开璧国之后至少发生了一件不在他意料之内的事，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精心安排，若他不说，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到……
一直没有言语的姬墨如沉声开口：“齐璧两国素来有嫌隙，齐帝他为何会信你？”
碧华琰将烤好的干粮从树枝上取下来，撕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着，嚼完咽下之后才开口：“因为我曾许诺他我在位期间绝不与齐国动干戈。”
玉沉猛地吸口气，她终于明白碧华琰为何要诈死了！若他无故退位必定会引起齐国警惕，但是只要他死了，璧国再做任何事都与他无关，而他曾经许诺的不动干戈也就没有必要再遵守了。
真是太高明的一招！
“你告诉我们这些，到底有何目的？”姬墨如扬起已经烧着的那根树枝指向碧华琰，树枝末梢的火苗晃了晃然后熄灭。
碧华琰捏着那块烤得焦黄的干粮慢慢吃着，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长夜漫漫，只是闲聊罢了，没什么目的。”
玉沉与姬墨如相视一眼，都不相信他的话。以他的性子平白无故不可能有兴致来同他们闲聊，其实什么目的他不说也能够猜到几分，不就是为了让姬墨如对齐帝产生恨意么？
夜风徐徐吹来，吹得火堆摇曳不定火星四溅。玉沉再次往姬墨如怀中缩了缩，觉得有寒意从体内窜出来。碧华琰为了实现他的霸业，竟能算计至此，若不是被他害得不浅，她都要佩服他了。
之后便再无人说话，玉沉靠着姬墨如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脑中却都是碧华琰说过的那些话，盘旋着如秃鹰一般啃食她所剩无几的自制力。
没过多久天际便开始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而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玉沉紧紧抓着姬墨如的手，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早日结束。她累了，所以不管是碧华琰死还是他们死，只求能够尽快给她一个结果。
用力吸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最多也就一个月了，努力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