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璧国的习俗,人死之后要到第三日才能出殡下葬。卫老将军客死他乡,终究是要送回家入土为安,但边境离帝京太远,只得大火烧了遗体,待战事结束将其骨灰送回故里。
火是姬墨如点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熊熊大火将老将军吞没,脸上映着火光神色凄然。
玉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裹在斗篷中的身子瑟瑟发抖。
天有些阴沉,日头躲在深灰的云层后,只露出一丝光亮为灰云镀了一层金边。所幸风并不大,大火安静的烧着,偶尔才有一两下柴火爆裂的声音。
玉沉穿了一件墨黑的斗篷,帽檐上镶一圈白色狐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同那雪狐的皮毛比起来竟没有半点不及。原本嘴唇也是苍白的,但她用牙咬着倒是咬出了几分血色。
身后来送老将军最后一程的将士们低声啜泣,玉沉听着只觉心绪烦乱,体内气血翻涌,浑身的骨头从半夜开始便似被火熬着一般的疼。她不想让姬墨如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没说,而姬墨如所有的心思都在外祖父身上,竟也没发觉她的不妥。
站了这么久,早已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耳中嗡鸣声不断,一阵晕眩袭来,只觉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身后的将士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却没有人来得及上前接住她,重重倒在冷硬的地上,最后看见的是阴云密布的天空。
姬墨如闻声回头时玉沉已然倒地,他扑到玉沉身边动作轻柔但速度极快的将她托起来抱入怀中,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一颗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无法呼吸。
“沉儿,沉儿!”他轻拍着玉沉的脸颊试图唤醒她,玉沉却没有一丝反应。
军医挤过人群疾步走过来,在姬墨如身侧蹲下,“可否准许卑职为殿下诊治一番?”
“不必诊了,她的毒提前发作了。”碧华琰不知何时过来的,此刻正双手抱于胸前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神色掩在面具下,实在是看不出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的这句话。
姬墨如猛然抬头看向他,眉头紧蹙,声音狠戾:“你不是说要一个月么,为何会提前发作!”
碧华琰垂下眼眸默了片刻,似乎是叹了口气,“我说过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否则会加剧毒性的发作。”
“解药!”姬墨如朝他伸出手,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平素的冷静,慌乱得像个孩子。
碧华琰看着他不说话,完全没有想要给出解药的意思。
姬墨如朝他低吼,“若沉儿有个三长两短,你永远都别想攻破齐国三城!”吼完抱起玉沉朝营帐飞奔而去。
碧华琰扭头朝他跑开的方向看了会,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玉蔚然道:“给我一杯你的血。”
玉蔚然依旧面无表情,毫不迟疑的点头,然后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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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墨如将玉沉带回营帐中,试图以内力为她逼毒,却发现输给她的内力只会让她愈发痛苦。昏迷之中的玉沉眉头紧锁,时不时还会痛苦地低吟,听在姬墨如耳中当真如针扎一般。
用力抱紧她,开口声音颤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从碧华琰手中抢到解药!”
“不必抢,我给你。”碧华琰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如毒蛇又似天籁。
姬墨如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朝碧华琰看过去,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的茶杯站在离床三五步的地方。
“你有什么要求?”姬墨如哑声问他。
“这只是一半的解药,能够抑制毒发五日,只要五日之内你助我攻下齐国三城,我便将剩下的一半解药给你。”
姬墨如眸色深沉的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一眯,朝他伸出手,“好,我答应你。”
碧华琰上前两步将杯子递给他,姬墨如接过看到杯中之物,瞬间眉头一紧,“血?”
“解药需要以血为引。”碧华琰语气淡淡的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去。
姬墨如低头看着杯中暗红的液体,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
“唔……”怀中玉沉又是一声痛苦的呻吟,姬墨如猛地回过神,忍着不适感将那杯鲜血喂给玉沉喝下。
玉沉苍白的唇沾了血之后变得殷红刺目,紧锁的眉头微微抽动,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姬墨如倒抽一口气,他怎会如此轻易便信了碧华琰,难道方才那杯并不是解药而是加重毒性的……
正想着玉沉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血色污黑,沾在她胸前,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在吐出那口血之后玉沉竟有了苏醒的迹象,被姬墨如抓在手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下,继而眼睫一颤,睁开了。
“沉儿,沉儿!”姬墨如捏着她的手不停地唤她,她涣散的眼神慢慢开始聚焦,然后抬眸看向他,苍白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姬墨如一把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眼中有热泪涌出。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在玉沉耳畔喃喃,玉沉扶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他,“我很坚强的,可不会轻易有事!”
姬墨如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一些,呼吸沉重。
玉沉在他怀中闷声问他:“你外祖父的骨灰收好了么?”
“火尚未熄,可能要到傍晚才能去收。”
玉沉点点头,“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姬墨如拍拍她的背,“好,你先好好睡会,到时候我叫你。”
“嗯,一定要叫我哦。”玉沉的声音满带着倦意,说罢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姬墨如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会,动作轻缓的将她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倾身在她清朗的眉间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脚步轻缓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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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沉这一觉直睡到深夜才醒,但她醒来发现守在床边的并不是姬墨如,而是个没有见过的士兵。
士兵见她醒了,弯腰行个礼,“小的参见殿下。”
玉沉撑着床板坐起来,衣襟上还染着方才吐出来的污血,腥臭的气味让她觉得不适。她皱起眉头问那士兵,“驸马呢?”
士兵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午后驸马与军师便回边境驻地去了,这是老将军的骨灰,驸马让小的交给殿下。”
玉沉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一个白瓷的坛子,质地细腻的瓷面映着床边烛火透出冷冽的光。忽觉胸口有些发闷,抬手用力捶了两下,深吸口气,“将骨灰放下你便出去吧。”
士兵应了一声,将坛子放在床头的小凳上,然后恭敬地行个礼,便出去了。
玉沉双手抱膝侧头看着卫老将军的骨灰,低喃:“外祖父您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归来啊……”眼神空洞的坐了一会,突然直起身子,一脸惊恐瞪大了眼睛,“糟糕,忘了将外祖父临终前所说的话告诉他了!”
急忙掀被子下床朝外冲出去,刚钻出帐帘却与人撞了个满怀,只觉胸前一阵温热,来人手里的一碗药有半碗泼在了她的身上。
“卑职一时不察撞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军医赶紧跪下向她磕头。
玉沉低头看着身上原本沾了血的地方被汤药浸湿,在素白的衣襟上晕染开一大片棕褐色。药的苦味和着血腥气飘入鼻中,忍不住泛起了恶心,腿脚也是一阵虚软。捂着嘴干呕了几下,觉得还是先回去换件衣裳为好,便对还跪着的军医摆摆手,“这不是你的错,你退下吧。”
“那这药……”军医举着手里的半碗药,手微微发着抖,帐门两旁插着的火把将他手里的药碗照得透亮。
“等本宫换好衣裳再喝。”说罢玉沉转身退回帐中,将帐帘放下来遮严实了,忍不住又干呕了几声。
迅速换好了衣裳,在收拾脏衣裳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猛晃了一下差点跌倒。抬手捂着额头闭眼缓了缓,只觉浑身乏力。想起方才军医来给她送药,也不知是什么药,对她的不适会有效么?
将脏衣裳丢回床上,转身走出营帐,一掀帘子却发现军医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两手捧着药碗,但碗里药汁是满的。应该是方才跑回去又倒满了的。
两人眼神一交汇,军医忙转开视线,将药端起来呈到玉沉面前,“殿下,药得趁热喝。”
玉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然后对他道:“本宫有些不适,你替我瞧瞧吧。”
“是。”军医应下,上前一步,玉沉便将空着的那只手伸给他。军医诚惶诚恐的先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搭上去。
玉沉任他给自己切脉,端着药碗往嘴边凑,还没张口碗却被军医一把夺过,愣了一愣,便听军医语速极快道:“殿下您怀有身孕不能喝此药啊!”
玉沉脑中“嗡”的一声,继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平坦的小腹。
方才军医说她有身孕了?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一黑往后倒了下去。
她身上中的毒……对孩子会有影响么?
“殿下!您别吓卑职啊殿下!”
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军医的惊呼,在耳边回荡,回荡,然后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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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沉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眼前铺天盖地的血色散去,只余蜡烛昏黄的光,微微跳跃着。
营帐里空气混浊,弥漫着烛火燃烧过后的味道,玉沉觉得自己头还在发胀,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总觉得小腹微微刺痛。抬手覆在小腹上,昂起头吃力的看过去。在那里孕育着她与姬墨如的孩子,有一个刹那她觉得极度的喜悦涌上心头,好似那汹涌而来的潮水,将她整个淹没,却没有窒息的痛苦,有的都是无法言表的激动。
然后很快便有阴云笼罩而来,她中的毒会影响到孩子么……
军医盘腿坐在床前的地上,弓着身子,一只手搁在腿上支着脑袋,正一冲一冲的打着盹儿。
玉沉的头重重跌回枕头上,沉闷的声音将军医惊醒,他身子猛地往前一磕,然后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两眼茫然的盯着床边烛台看了会,吸了下口水扭头去看玉沉,对上她充满哀伤的眼睛,轻“啊”了一声忙爬起来双膝跪地,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您可好些了?”
玉沉手依旧轻抚着小腹,开口声音中含着一丝一碰就碎的脆弱,“我的孩子……能保住么?”
军医嘴唇微张,双眉紧蹙,想说话却带着迟疑。见他如此,玉沉心里开始发凉,她两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紧揪着床褥,神色黯然道:“告诉我实话。”
“这……”军医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立马又垂下眼睛盯着床前的地面,唇齿蠕动,“殿下您体内的毒素很强,怕是……怕是……”
外头不知何时起风了,很大,将垂落的帐帘吹开一条缝。钻进来的风拨动烛火,火光摇曳之间,军医鬓角有冷汗滑落。
而玉沉,浑身都发着抖,就像是寒冬腊月被浇了一身凉水,寒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趾尖。覆在小腹上的手用力抓紧衣衫,紧咬着牙才忍住不喊叫出声。
孩子,娘会为你报仇的!
滚烫的泪珠低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沿着手背滑下,没入衣衫,晕开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