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命之语
河做鱼2015-10-25 04:1410,593

  第四十六章命之语

  无忧律法明文规定,城内百姓聚居之地,禁止草木境以上修者当街对决、禁止使用大范围术法、禁止乘坐巨型役兽、禁止驱使巨型机关傀儡、禁止召唤鬼魅灵体、禁止渡劫,禁止引起天象变化等等。诸如此类,可能引发民众恐慌行为,皆触犯法律,违者酌情处罚。故此,凡入无忧修者,大多骑乘走兽飞鸟,极少有以神通代步的修者。

  池州往南百里,有一条河流,每逢春夏之际便有无数金黄花朵自其中生出,远远望去,仿佛流金纱绫,十分美丽。河两岸,各有百余人家,其间以木桥连通,组成一座小镇。由于小镇处在池州与无忧城北门官道上,使得这里极为繁华,甚至每年花开季节,都有许多文人墨客来此赏花赋诗,泛舟对句。

  小镇东面有一处水上客栈,乃是本地有名乡绅马员外所开,因其居宿费昂贵,很少有客人入住,不免有些冷清。此时,客栈门口有一店小二,正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逗弄石缝里爬过的小虫。这个小二是本地佃户之子,因自小受穷受欺,便养成欺软怕硬的性子,为人不但小肚鸡肠,更生得一副势利眼。

  “这位小哥,贫道向你打听个事,这里可有售卖代步车马的地方。”就在小二玩的不亦乐乎之时,一个头发脏乱,神色憔悴的老道打断了他。

  闻言,小二抬头,仔细打量老道一阵,淡淡道:“你可要住店?”

  老道一颚,随即摇头。小二见状,颇有怨气,摆手道:“不住店你问我?有毛病吧?没看我这弄虫子呢?哼!臭老道!没事赶紧滚!”

  老大猛听此话,气得胡子乱抖,指着蹲在地上的小二怒道:“你这小哥怎地这般无礼!晓得贫道是谁么……”

  “我管你是谁,不住店!滚蛋!”小二一低头,继续玩弄虫子,根本懒得搭理老道。

  “你……”老道气极,抡胳膊就要扇小二耳光,却被身后一翩翩公子拉住。这公子一身紫袍,金带束腰,黑丝绫束发,极为潇洒,只是那俊美的脸上,却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将老道劝住,安慰道:“古老莫气,与这种人动手不值得。”

  言罢,这公子行到小二跟前,从腰间悬挂的小皮带中取出一锭金元宝,扔在地上,傲然道:“爷要五间天字房,其内各有热水,另备一桌上好酒菜!”

  金子落在石缝中,恰好将虫子砸死,小二一惊,刚想发作,就见明晃晃之物触到指尖,于是飞快将其攥在手中,站起来满脸堆笑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准备,您几位里边请。”

  “古老,这些日忙于赶路,众位都不轻松,不如休息一下。况且,无忧近在眼前,若以疲惫之态见帝君恐有不敬。”公子转身向老道,语气虽然缓和,举动却不容他反驳。

  老道有些不情愿,但那俊美公子却说的在理,遂点头同意。至于其余三人,似乎是客,并无异议,在这公子的邀请下走入客栈。只是,走在最后那人着实吓了小二一跳,因为此人身高丈余,胳膊比常人要还粗,近处看起来实在是慎得慌。大汉路过他身旁,嘿嘿一笑,却不想被门梁撞了脑袋,发出“嘭”的巨响,仿佛整个客栈都晃了一下。

  这可吓坏了小二,生怕大汉恼怒将客栈大门给拆了。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大汉根本没啥反应,只是摸了摸头,便矮身行了进去。对于撞头之事,小二还是有些自豪的,因为整个金河镇,把大门修建成丈高的也唯有马员外一家,要是别处小客栈,恐怕这大汉连进都进不去。

  这五人正是月舞云一行,他们自森林海极东驾云回无忧,未做丝毫停歇,仅十日便飞过五万多里。若依照黑尔格的做法,定会直接飞入圣城,可无忧城内禁止施展神通,故此只好落到无忧城外的小镇上购买车马代步。

  众人先上楼沐浴,待半个时辰后,皆收拾完毕,下楼聚在大厅中。大厅中,小二早已准备一大桌丰盛酒菜,等待着众人入座。令月舞云惊讶的是,桌旁摆着一张锯掉腿的厚木方桌,明显是为黑尔格准备的。小二望见众人下楼,发现这些人皆是换了衣物,顿觉稀奇,尤其是先前那邋遢老道,换装梳洗之后,颇为仙风道骨。倒是那大汉,却未更换衣装,依旧一身法师长袍。

  黑尔格以往是不愿与众人同桌用餐,一是没有合适的椅子只能坐地上;二是手大没有特质餐具,吃起来非常麻烦。虽然龙家特地命人给他打造了许多专用品,但是与众人同桌之时依旧十分不便,故此他总是单独就餐。更何况,修为到达天境后,体修与法修皆可不用饮食,他也没必要总吃东西,只是偶尔解解馋罢了。今日小二特地为他准备一张桌子,这叫他眉开眼笑,大刺刺走到桌旁,直接坐了下去。

  小二也算有见识,从众人换装便已知道他们非常人,于是更加卖力,对大汉无比恭敬道:“想必法师还未沐浴,小的这就叫人将二楼公用浴池清空洗涤,一会儿用完餐,您可直接上去。另外,法师这般神姿,定睡不惯寻常床榻,小的也差人将十座木榻连钉在一起,以便您睡的舒服。”

  黑尔格闻言,更是心情大悦,转身对月舞云道:“门主,这小子挺会来事,帮我打.赏他一下。”

  月舞云早就看透这小二,本不愿再出钱,但灵机一动,自腰间小皮袋中取出一枚玉色圆球,递到他眼前道:“这枚玉球出自刘子阳大师之手,有驱凶辟邪之能,今赠送与你。”

  小二闻言大喜,迫不及待结果玉球,弯腰道谢,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待几人坐下用餐,小二赶紧退到一旁,将玉球托在掌中,仔细观瞧,就见其上纹龙刻凤,极为精美。如此精致奢华玩物,小二从未见过,就是这客栈的大东家马员外,也未必拥有这等奇珍,遂小心翼翼把玩,恨不能吞到肚里。

  “阿庄,这是那位爷余下的钱……咦?这是啥,你在哪弄的?”就在小二兴奋入迷之际,柜台先生来到他身后,将一袋钱币递到他跟前。

  小二闻言大惊,赶紧将玉球收起,却未接过钱袋,而是脸上严肃之色道:“哦,没什么,是那位公子丢弃的把玩之物,我见好看,便拾回来自己留着。对了,那位法师身材高大,不能沐浴,更没有合适床榻,你差人解决一下,费用也从这些钱里扣除,最后剩下的钱你自己留一半,其余归我。”

  柜台先生乃是马员外远亲,性子懦弱憨厚,为人谨慎细微,故被差来站柜台算账。阿庄这人虽势力,每每得到打.赏,都暗里送一点过去,所以许多事情,这柜台先生都听取他的意见。这不,此刻听阿庄说自己可以留一半,顿觉不好意思,诺诺道:“这如何可以,几位客观是你邀来的……”

  “行啦!赶紧去叫后院那帮活计办事,若是弄不好,恐怕咱俩啥也捞不到。”阿庄不待他说完,赶紧催促他去后院叫人,没准那几位爷一高兴,说不定还能赏点什么。柜台先生一听,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后转身离去。阿庄见柜台先生走远,又将小球取出,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半个时辰后,几人从客栈行出,在店小二的建议下租一艘小船,去金河之中赏花泛舟。只是,黑尔格对这等美事却很是不屑,出来后便独自离开,朝不远处的树林行去。月舞云知道他讨厌文雅之事,也不在意,摇摇头与众人登上一艘小船,驶入那诱人的金色花海。

  “水行幽静处,呜咽唱潺潺。满目明黄里,随风任自然。生为知命者,违道几时难。苦闷丢昨日,烦忧付笑谈。本心不为己,万事尽于缘。”四人泛舟片刻,卜天行望着满目金黄,感慨而歌。

  寒天星闻之摇头,思索片刻,也高诵道:“岁月催人老,壮心比少年。此生悲与乐,由我不由天!”

  卜天意似早有所料,淡淡一笑,却没言语,而是望向船头的古道人。这老道也是风雅,稍微停顿,便朗声道:“水流幽暗里,问尔欲何方。摇头笑不语,随意指明黄。寂寞瞧花舞,开怀嗅暗香。举杯邀天饮,醉里任疏狂。”

  月舞云待老道诵完,轻轻点头,望着优美景色道:“点点落金香,忧思坠流长。踟蹰尘梦里,往返月神江。终曲不分散,离茶勿冷凉。今生得此愿,纵死又何妨。”

  三人闻此诗颇感古怪,齐齐望向她,寒天星还好,其余二人面上皆有不解之色。月舞云方才沉浸在美景中,只顾吟诗,却未注意言辞间多了几许柔婉。此刻,她回过神来,不禁脸红,含糊道:“晚辈才疏学浅,让三位前辈见笑了。”

  卜天意先前未注意,此时细细打量她,才恍然大悟,苦笑摇头道:“龙姑……公子真是文才了得,贫道自叹不如啊,哈哈……”

  他说完,满脸深意的望向寒天星,叹息道:“寒先生果然聪慧过人……”

  古道人见未夸赞自己,心中颇不以为然,语气有些淡然:“未想到几位皆善诗文,今日贫道与众位相聚游玩,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日头偏斜,在漫天红霞映衬之下,这满河金色却又是一种别样美丽。几人泛舟赏花,赋诗论道,甚是欢快,直到此时,才依依不舍的划船返回。都说穷酸秀才穷酸事,可真若遇到知己,泛舟花河,吟诗凑句,那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凡夫不懂罢了。

  众人回到客栈,便各自回房睡觉去了,至于尚未归来的黑尔格,倒无人问起,可能都知道这大汉不凡,便心有灵犀的闭口不提。尤其是月舞云,自受到黑尔格警告后,便心生敬畏,不愿对他的事过多干涉。想到此处,她便不由自主回忆起大汉这阵子的古怪。

  自四月初十白府事件之后,月舞云不止一次问过他梦母下落,可这家伙总闭口不提。直到问烦了,他才告诉自己说,龙府内有白家的眼线,若将梦母接回来必然会贻人口实,惹下许多麻烦。至于白府失踪的其他女人,月舞云到无心去管,甚至连问都没问,只是告诫他不可辜负了黛丝露。

  黑尔格对于这帮女人也是头痛不已,原因无他,只因这些女子皆是人间绝色。若将美丽也按照修炼境界划分,他认为这些女子基本都是天境,甚至其中一位的姿容可以达到九重天境。这样一群女子,放在何处都是极为耀眼的,无奈之下,只好令他团里那几个兄弟给她们买些粗布男装,并吩咐其不可离开酒馆半步,直到他下次回来。

  于是,趁着众人泛舟游玩之际,黑尔格便匆匆行入林中,找一处隐蔽之地,取出带有奇异图案的石板,平放在地上。然后,他又将数十块魔法晶石镶入石板上的凹槽,便弄出了一座光芒闪烁的传送阵。等待片刻,传送阵运转稳定,他抬步迈入其中,在绚丽的光华中消失不见。

  次日清晨,隐蔽之处沉寂了一夜的石板再次绽放光芒,那高大身影也随之出现,走下石板,并将其收起。只是,那石板上的魔法晶石却变为灰白色,被他当作石子丢弃了。丛林中行出,他直接返回客栈,刚进门,就见其余四人围坐在桌旁商议事情。

  “呵呵,恐怕要让古道友失望了,贫道虽为天卦,却算不得人心,只能模糊知道一些事情。况且,若非刻意为之,便是身边琐碎,贫道也不能知晓。若说国运,贫道可以尽力为君卜算一卦,只是其中消耗,还得道友自己费心。”他行到桌旁坐下,便听到卜天意这样回答。

  “卜先生言重了,君能如此,贫道已是万分感激,至于占卜所需,理应由贫道提供。”古道人匆忙站起,对卜天意恭敬一礼道:“贫道代无忧拜谢了。”

  卜天意将他扶住,言语颇为不满:“你我朋友一场,无须如此拘泥俗礼。”

  古道人点头称是,脸上露出笑意,显然十分高兴。月舞云见黑尔格归来,也没询问,而是对卜天意道:“前辈,不知昨日晚辈向您提起之事……”

  “公子所说之事,贫道亦不能推算清楚,只知道其中牵扯多位大神通者。阁下也知道,神通越大,其身上命数便越不可琢磨。因为他们超脱诸多因果,即使注定之事,也可能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比如那战苍天,连执掌因果法则的诸神都能杀死,谁又能推算出他的命运?”卜天意摇头苦笑。

  然而,这话却让那边的黑尔格嗤之以鼻,不屑道:“那是你境界不够!”

  卜天意闻言,尴尬点头道:“法师说的是,贫道实力浅薄,确实无法知晓更多天机。不过,我卜卦一族也是有天才的,若是大哥在,这些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废话,你大哥是什么人物?天地万物皆可为卦,一草一木的命运都能卜算,这点小问题算啥?”黑尔格夸夸其谈。

  此刻,卜天意猛地站起来,颤抖指向黑尔格道:“你……你知道我大哥?他还在人世间?”

  “搞笑,你自己就是卜卦术士,问我作甚?”

  “贫道……唉,按理说卜卦师们看不清彼此的命运轨迹,但绝对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命运存在。可是,大哥的命数突然消失了,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之事,因为即使死亡,命运之河也只是缓缓消散而已。故此,从知晓神界存在后,我便坚信大哥是飞升成神了。”

  “本法师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想知道门主所言之事,你到底能不能帮忙。另外,可以肯定告诉你,我们的确碰到卜天行了,不过那老头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黑尔格听卜天意扯了一堆道理,十分不耐。

  卜天意沉默片刻,对黑尔格道:“若法师告知兄长之事,贫道愿尽全力帮忙占卜帝君遇刺的因果。”

  “卜天行之事,本法师确实不知,不过那老头最后出现在天涯上,貌似还与战苍天有关。依照本法师推断,老头很可能掌握了时间法则,将战苍天从过去的岁月里放出来助战……甚至,老头行踪并非仅限于空间,肯可能会出现在某段时间里……算了,这些变态的事情,想起来就头疼。”

  这些话说完,不只卜天意傻了,其余三人皆目瞪口呆的张大嘴巴,怔怔瞧着大汉。许久,古道人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不能!绝对不能!这世间绝不能出现这等荒谬之事!倘若如法师所说,卜前辈回到过去将我们中某个杀死,那如今的我们彼此眼中会有何变化?突然消失?还是突然成为惨死之状?因果之所以为因果,是注定的,绝不能逆转!”

  “傻瓜!”黑尔格连连摆手,仿佛看白痴一般:“命运是什么?是路!不同的路,便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坎坷。人是什么?是车!启程便是新生,终点便是死亡。人生则如坐车行路,从起点到终点,不能回转,只能向前。路过的风景,你会记忆在心中,不可能改变,即使身后之路被别人破坏,也不可能改变前路的你。试问,在不可能回头的情况下.,.身后之路被毁,所有风景改变,那前路中依旧行车的你,会改变记忆么?”

  古道人不服,连连摇头道:“话虽如此,可光阴之路,如何以红尘之路相较?法师又如何以为,人在光阴之路上是车,而不是路?”

  “你这棒槌,真是不可理喻,好好听着!人是路与车没有区别,过去与现在的并非是连续的,即使将后路损坏,前路也不会变化。就说你刚才这个例子,卜天行回到过去,将儿时的我杀死。当前的我因为继续现在时间流逝的方向,所以不可能知道儿时的自己已被杀死,那么我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如果卜天行通过其他方式,让我得知自己在过去已经死亡,其结果则不言而喻……”

  卜天意听黑尔格高谈阔论,越听越激动,脸上不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最后突然出声打断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

  月舞云闻言,也是忽然顿悟,继续道:“若你得知自己早已死亡,那在我等眼中,你就似中了诅咒,逐渐失去生机。由于你依然继续现在的光阴路,故此不会突然消失。若卜前辈拥有塑造光阴路的神通,练成一条双倍力量的逆流光阴路,附在你的本原光阴路上,那你在我们眼中则会突然消失,一直退回到死亡之时死去。但是,无人能塑造光阴路,更别说是逆向光阴路。”

  古道人面皮发红,可听卜天意二人连连赞同,也不得不点头佩服。其实,这一番阔论,还是让他顿悟不少,只是那法师言语有些粗糙。说到底,古道人还是注重面皮,含糊几句,叉开话题道:“无忧城内禁止施展神通,若卜先生推算国运引来异象未免有些不妥,再加上无忧内上好的风水之地都被官员占领,实在不能建立合适法坛。故此,贫道决定寻一处宝地建造法坛,将占卜之事操办得尽善尽美。”

  老道说完,也不多做停留,向小二问了售卖车马之地,便匆匆行出客栈,准备建造法坛去了。黑尔格望着老道离去的背影,撇撇嘴不满道:“本法师就不信帝君为此事没做丝毫准备,我看法坛早已竣工,老杂毛不过是折了面皮,趁此开溜而已。”

  寒天星方才听得云山雾罩,却对古道人的龌龊心知肚明,嘿然笑道:“法师这般神武,古老定然觉得压力巨大,此刻逃跑也是有情可原。”

  月舞云见古道人离开,知道机不可失,赶紧附和道:“两位前辈,古老此去兴许会有些时日,若不嫌弃,可至寒舍做客。另外,晚辈于前几日请到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两位前辈闲暇时,也可欣赏几曲。”

  寒天星似乎极为感兴趣,未等卜天意开口,便接过话头:“哦?能令公子如此夸赞,这琴师也非常人啊!卜先生,你看如何?可愿与寒某同去见识一番?”

  卜天意听寒天星如此说,也不想扫他兴,偷瞧一眼黑尔格,点头道:“既然寒先生感兴趣,贫道便舍命陪君子了。”

  月舞云汗然,瞪一眼大汉,尴尬道:“卜前辈言重了!”

  “老头放心!本法师不会轻易弄死你的,哈哈……”然后躬身,单手平伸,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卜天行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脸色发青,直到寒天星拽他时才反应过来,遂硬着头皮行出客栈。月舞云尴尬赔笑,趁前头二人不注意,狠狠踢了大汉一脚,直让他呲牙咧嘴。

  四月末,古道人终于将占卜用法坛修建完毕,更准备大量祭品、法器、灵石等消耗之物。这等朝廷参与的大仪式,月舞云是无能为力的,只有跟在队伍后面沾点便宜。古道人这回可神气了,身着紫金道袍,头戴冲天冠,手持拂尘,立在三十六人抬举的祭台上,威风八面。至于卜天意,因不喜抛头露面,与寒天星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此次占卜国运之事可谓举国轰动,数十里长街围满百姓,甚至街道两旁的房顶上都占满了人。这仪仗队伍也颇为浩大,足有千人,除去禁卫府,龙、白、王、石四家主也各自派遣嫡系人马护卫帝君,以表忠心。

  千余队伍浩浩荡荡的行至内城东门外,换成轻骑,古道人则登上一座云台,以极快速度,朝八百里之外的彩云山行去。

  彩云山方圆三十余里,却有千丈之高,形状孤傲,非常奇特。此山灵气非凡,常有七彩云朵环绕,故被无忧皇室看重,成为历代帝君的祭祀圣地。随着时间推移,祭祀之事愈发频繁,这里则更受到重视,皇族甚至常年驻守兵卒,严禁闲杂人等攀登。

  两个时辰后,这千人队伍终于抵达彩云山脚下,待休息片刻,就令众人下马步行,准备登山。山路为丈宽石阶砌垒,盘桓曲折,极易攀爬。道路两旁栽种高大松树、黄白花草修饰,颇为古雅。再过多半个时辰,众人抵达山顶,便远远望见那建立在峰巅宽阔处的法坛。

  法坛占地八丈方圆,八级八角,八角之上又各设法器供奉之位。坛身由灵玉雕琢砌垒而成,蕴含浓郁灵气,可为占卜之人提供极大助力。此坛建立在大吉之位,再配合良辰吉时,可让占卜之人超越实力发挥,推衍出更多天机。

  望着法坛,古道人连连点头,随后命八位童子,分别将镜、砚、瓶、炉、剑、旗、斧、笔按顺序放置在法器供奉之位,又令士兵将牛羊等祭品分别摆放在法坛八方的台案上。

  卜天意自七天前便已沐浴斋戒,让自身维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此刻见一切准备妥当,便移步踏上法坛,盘坐在中央,调匀气息,等待吉时。同时,有八位道人行出,分别立于禁品台案之后,捏起指决,面朝法坛。剩下诸人,包括无忧帝君,皆远远站立,神情严肃恭谨,似对此事极为看重。

  随着祭祀礼官高声宣布吉时已到,八位道士指决变化,朝身前法器供奉之处送入连绵不绝的道力。顿时,八法器光芒大盛,法坛亦涌出浓郁灵气,两相结合下,转为磅礴道力,直灌入盘坐在中央的卜天意身上。

  卜天意感到道力涌入身体,迅速变化指决,双手最后呈梅花状托起,便见得一圆球虚影浮现。这虚影之内,有方形田地,在球内飞速旋转,搅动内部亿万光点随之盘桓。他紧紧盯着虚影,眼中似有无数星辰幻灭,仿佛这边天地所有景色都入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时光缓缓流逝,卜天意手中的虚影再次变化,无数肉眼难辨的纤细光线出现在方形田地上,蜿蜒编织,生灭不断。此刻,道人终于有些支持不住,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脸色也愈发苍白。八个道士见此异状,神色一凝,指决猛地变化,八法器光芒更胜,化作八个巨大漩涡,从灵玉法坛中凶猛抽取灵气,最后转为浑厚道力注入到卜天意体内。

  然而,即便道力磅礴似海,亦不够卜天意推衍所耗,甚至那灵玉法坛也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褪色,逐渐转为灰白。古道人见状,面色大骇,急忙命令士兵将所携灵玉全部放上法坛。月舞云与寒天星见到那虚影变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异口同声的喃喃道:“人生路,人生路,居然真是人生路……”

  此刻,众人却不知晓,卜天意自身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先前他分神入到虚影中,竟然看见先前黑尔格提到的人生路,心中惊骇之余又有些狂喜,便将全部心神投入其中,要将天道变化彻底看明白。然而,这般行为会消耗庞大道力,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维持,眼看就要道力枯竭。可谁想到外界那八位道士看出不妥,遂加大道力注入,令他绝境逢生。

  即便如此,卜天意还是错估了强窥天道、跨境界推衍对道力的消耗程度,眼看又要陷入绝境,却不想又有奇遇。自听闻黑尔格话语,他的见识早已超出自身好几个境界,只是机缘未到,迟迟不能晋升。此刻,面临绝境,心神激荡变化之余,竟不断顿悟,一连突破三个境界,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境界突破,窥探天机所需道力便逐渐减少,最后终于达到平衡,而灵玉法坛也在此时完全转为灰白色。八位执掌法器的道士,也精疲力竭,坐在地上调息回复。众人本以为尘埃落定,只等那盘坐的道人收起道力,将推演结果写下,便万事大吉,却不知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帝君叹一声,觉得如此隆重仪式却未引发吉庆天象,颇为遗憾,故欲转身离去。然而,他方生出这等想法,就觉脚下一震,更见得那法坛中央的卜天意绽放出耀眼光华。光华愈来愈亮,待酝酿到极致,突然迸发,朝无尽天宇射出一根纤细光柱。顿时,众人就觉得天空压下沉重气息,仿佛有巨大危险即将降临,教人寒毛直竖。

  光柱愈发炽烈,不断衍生绚烂烟霞,环绕着光柱蜿蜒而上,并凝聚变化成龙、凤、麒麟、云朵、火焰等各种吉庆之物。只数个呼吸间,这山顶便呈现出一幅神话景色,令人目不暇接。帝君见此异象,圣颜大悦,反复喃喃自语:“天佑无忧!天佑无忧!”

  又待片刻,光柱尽头的极高处,百里方圆的虚空逐渐扭曲,衍生一片片金色云霞,状若海贝,鳞次栉比。众人见这般奇异之景,皆欢呼不已,唯有寒天星皱眉思索,脸上露出不安之色。

  突然,卜天意唱起浩大洪亮之音,庄.严肃穆,不带半点情感,只是这声音混乱浑厚,难以理解。众人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细听,更有史官持笔记载。渐渐的,天上金霞愈来愈多,甚至将百里天空笼罩,而那道人的声音也变得愈发清晰:“……怒罢痴狂血换天,虚空悟道祸人间。成魔一念缘飞雪,去善由心毁大千。梦里恩仇难自醒,红尘五色染流年。强求岂改无忧命,万事由他醉里眠……”

  末了声音又变得混乱不可理解,清晰可辨处也仅有短短五十六字,乍闻令人费解,细品又简单至极。众大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此诗偈含义,却各持己见,不能统一。

  就在异象愈发离奇古怪之际,寒天星猛然醒悟,满脸大骇的高呼:“大家快快下山躲避!这是极高境界才能引发的天劫!”

  言罢,大手一挥,生出数道风雪匹练,将月舞云、无忧海、无忧帝君等几位要紧之人卷住,朝峰下疾飞而去。其余众人见寒天星朝无忧帝君动手,纷纷大怒,刚要出手阻止,就听见他大呼之言,皆满脸惊骇,遂顾不得其他,各自施展神通,四散逃窜。

  凡参与祭祀者,无一常人,便是那八个童子都迅捷如猴,闻言毫不惊慌,各自跃到先前执掌法器的道士跟前,随着他们急冲下山。这般动.乱倒也是虚惊一场,除去引发天劫的卜天意,就是留守士兵都逃下山来,没有丝毫损伤。众人刚刚平复心情,还不待收整队伍,就见到一道龙形闪电,直劈而下,打在彩云山顶,发震耳欲聋之音。

  这一道金色雷霆,仿佛将天空划了个口子,无数闪电交织成网,凝成数里大小的雷球,朝彩云山狠狠砸下。然而,这次并未爆出先前那般巨响,而是远远传来细密绵长的噼啪之音。如此反常现象,叫满脸担忧的寒天星一愣,随即颇为惊喜道:“他扛过了一回……”

  虽然知道天劫不可能轻易渡过,但至少让寒天星生出一线希望。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那上苍暴怒了,降下各种颜色雷霆,并使其旋转蜿蜒,形成七色电光风暴,卷动漫天金霞,疾扑而下。尚未接触,那余波便将彩云山剃成秃子,悬着大树土石,将方圆三十多里团团围住,再也看不清雷暴中的境况。

  这等上苍之怒,骇的众人又远退数十里,唯恐被卷入到天劫中,落得尸骨无存。风暴一连持续三个时辰,却未有丝毫衰弱迹象,眼见日头偏西,便有大臣劝谏帝君回返圣域。可不想帝君颇重情义,誓要等到天劫消散,亲自上山找寻这位推衍国运的术士。

  终于,在天色将黑之际,远处轰鸣之音减弱,那根接连天地的巨大风柱也慢慢变细。又待半个时辰,天色完全转黑,众人纷纷祭起照明之物,为这偏僻之所添上一抹迷人的璀璨。众人将帝君团团围住,护于其中,更有道士踩踏飞剑于高空巡视,以防刺客偷袭。

  时至子夜,轰鸣之音完全消失,不待帝君发话,寒天星便驾云急急飞向彩云山顶。望着靠近的秃山,他心中五味杂陈,似畏惧,似期盼,不敢想象自己飞到那处的情景。

  光秃秃的峭壁,布满数不清的巨大沟壑,令人触目心惊,而山顶之处则满是碎石齑粉,仿佛被巨大锤子砸了一下。寒天星见到眼前的破碎之景,心中一沉,手中指决迅速变幻,周围生出无尽风雪。随后,他猛分开双臂,风雪便有灵性般轻柔婉转流散,将整个山顶的碎石托起。

  “轰!”寒天星颓然坐在地上,仿佛虚脱一般,任由烟尘碎石打在身上。没过多久,天空中又落下数人,见到这满目疮痍之景,皆露出骇然神色。月舞云轻叹一声,上前扶起失神的寒天星,沉默不语。

  帝君摇摇头,眼中划过可惜之色,沉声道:“卜先生虽为异国之人,却为无忧鞠躬尽瘁,朕册封其为无忧护国圣师,凡与其同姓者,终生免除役税……”

  言罢,便命身旁之人下令整顿队伍,摆驾回朝,而他本身也不多做停留,在几位道士的拥簇下,飞下山峰。月舞云搀扶着寒天星,望向毫无表情的古道人,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怨愤。只是片刻,她便重新平复心情,哀伤劝道:“寒前辈,节哀顺变……”

  闻言,寒天星转头望向她,惨然一笑道:“虽与他相识甚短,却彼此惺惺相惜,想这世间能与寒某畅谈互知者,也只有他了吧?”

  “卜前辈融身天道,晚辈深感愧疚,若不是……”

  “不!此事与你无关,若究其根本,却是天意。不过,那古道人性情薄凉,日后莫要再与之交往。”寒天星打断她,犹豫片刻,又道:“龙公子,这几日多有叨扰,寒某在此多谢了。”

  月舞云刚想挽留,却不想他又道:“寒某与那路大侠甚为投缘,若日后公子闲暇时,能否与他去绿水之巅做客?”

  月舞云一愣,随即朗声道:“能去贵府做客,晚辈荣幸至极。”

  寒天星点点头,对她拱手告辞:“如此寒某便再无遗憾,后会有期!”

  言罢,他乘云而起,也如流星般坠入广阔天宇,眨眼消失不见。月舞云望着浩瀚星海,怔怔出神,许久才自顾自的喃喃一句:“灿灿云凝,迅若雷霆……”

继续阅读:第47章 殓尸咒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天圆地方传说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