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浮云宫
河做鱼2015-10-25 04:135,249

  第五十四章浮云宫

  黄原占地极为广袤,南北两千余里,东西近四千里,是无忧疆土之内最大的荒原。说起此地,人们首先会想到浮云宫的传说,之后便是那篇记载了许多奇闻轶事的《疯游记》。浮云宫在修者眼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却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自古以来,黄原不生嫩草,不长禾苗,乃名副其实的荒凉之所。其上生存着豺狼与猪鼠,各踞东西。自千年前猪鼠一族有聪慧者成精,入无忧习得礼法,自立氏族为图家,便彻底脱离了懵懂无知的野兽行列。他率领黄原大小鼠群,与狼族开战,为图家创下赫赫威名。

  如此危机之下,狼族亦诞生大能者,将体魄锤炼至极尽处,可力拔山河,却又迅捷如风,才将狼族的劣势扭转过来。他们也学着图家作为,自立姓氏为曹,成为无忧大陆上又一氏族。然而,黄原上的狼王是体修者,参与了当年的天涯之战,最终不幸陨落。此后,图家再无人压制,致使它们愈发肆无忌惮,食人吃狼,败坏纲常。

  原本,图家子弟皆是猪鼠血脉,可战后它们缺少狼族压制,竟然猖獗到洗劫过往商队,迷惑村庄百姓的地步,甚至用迷魂香诱惑人类,与其结合,产下无数半人半妖的怪物。自此,图家的血统变得不纯粹起来,半人半妖的怪物也被划成妖怪,沿用其妖祖的姓氏为图。无忧官府曾派兵围剿过图家,奈何它们身居地穴,幻术又十分厉害,最终无功而返。

  随着时间流逝,图家的臭名愈发昭著,最终惹怒妖域。妖主认为图家不配为妖,便派遣各路妖兵至黄原剿杀,而金狼王就是那时候被派遣来的。那一战持续了数年之久,妖域的高手也死伤许多,大多妖精都不愿再战,返回妖域去了。只有金狼王和他的几个老友留下来。那个时候,图家也是死伤惨重,不想再打斗下去,遂收敛恣行,主动与狼族讲和。

  卜天行回忆着这段历史,几步便跨过两千多里路程,来到一处巨大丘陵上,贼头贼脑的张望。待瞧见下方隐秘处的洞口有两只肥大猪鼠后,他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条黄纸,吐口唾沫,团成蛋,抛到远处的草丛里。

  不一会,那两个看守洞口的肥大猪鼠就动着鼻子,四处乱嗅,刚寻到方向,就兴奋的对视一眼,迫不及待的朝先前卜天行抛出纸蛋之处寻去。老头儿暗骂一声色鬼,轻巧自丘上跃下,大摇大摆的行入洞中。

  洞口大约丈许高,越往里,四壁越开阔,同时,也出现了数不清的岔路。然而,这迷宫一样的洞穴对卜天行来说太过简单,看也不看,随意踏入一条洞穴,撇撇嘴自语道:“图老妖吃饱了撑的,竟整这些没用的玄虚……”

  老头一路也不知踏选了多少岔路,不断揉着鼻子,似乎对洞穴内愈发浓郁的香味很不适应。又走片刻,老头突然驻足,打了个激灵,哽着脖子低骂道:“这帮瘪犊子,糟蹋了多少姑娘啊!”

  行过一条窄道,卜天行攀上一处隐秘的洞口,朝里望去,就见一座巨大的白玉宫殿。无数猪鼠环绕在周围,散发着浓郁芳香,对宫殿膜拜,祈祷。宫殿外侧,横陈十数玉体,或卧或伏,或立或仰,皆是妖娆魅惑之态,淫靡诱人之姿。她们身旁爬满两尺高满身赘肉的半人怪物,任由那肮脏油腻的肢体在洁白如雪的肌肤上厮磨。

  这些女子不着寸缕,面色潮红,眼神朦胧含雾,完全沉浸在迷神香造成幻觉之中,有的甚至不能自己,主动环住身旁怪物,发出羞涩的嘤咛之音。极丑与极美,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交织在一起,险些令老头吐血。虽然早已知晓此处之事,但如今亲眼见到,依旧避免不了一阵恶心。

  “这帮熊玩意儿,真是造孽啊!”卜天行一阵捶胸顿足,翘着胡子埋怨道:“因果之力为何还不降临到这帮畜生头上,真是苍天不公!”

  再想到宫殿内的情景,卜天行甚至对其产生恐惧之感,迟疑良久才从怀里摸出一条黄纸,咬破舌尖,吐一口血,狠狠掷在地上。顿时,整个洞穴猛地震动,仿佛随时要崩塌一般。

  遭逢此变动,那些猪鼠与半人怪物面色大骇,慌乱的择路奔逃,只一炷香功夫,偌大的浮云宫里,就只剩下那些沉迷在幻境中的女子。卜天行阴着脸,行入浮云宫,不做他想,直奔最顶层的帝皇阁。

  浮云宫共九十九层,每层三丈,常人攀爬起来极为费事,但卜天行是何人,一步千里,九十九层浮云宫只迈半步,便踏至顶层。方进入帝皇阁,卜天行的脸就成了猪肝色,眼中也闪烁出凶恶红芒。

  凄厉痛苦的叫喊充斥整个大厅,数十位大腹便便的女子躺在玉石地板上痛苦哀嚎,其间更夹杂古怪至极的婴儿哭泣声。浓郁的迷魂香,血渍淋淋的玉石地板,古怪丑陋的婴儿,痴笑不停的女子,这一切仿佛炽烈火种,一瞬间点燃了卜天行心中的愤怒。

  “哥哥,你在哪里啊……呜呜……小小想哥哥……呜呜……”就在这满堂嘈杂纷乱的嘶喊中,一声清澈童音响起,恍如深谷清溪,淌过卜天行的心田,将他从极度的愤怒中唤醒过来。

  “……呃……小小……小小!”卜天行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抱起她,急急哄到:“小小不哭,爷爷带你离开,去找哥哥。”

  此时,他在顾不得什么因果,造孽,抱起她迈出一步,直接消失在这充满罪恶与肮脏的帝皇阁中。也正是如此,他没看到身后晦暗的房间里,一个面带诡异微笑的女子,呈大字形躺在石桌上。

  她身下有一大滩暗红鲜血,腿内侧是胎衣,其上一根纤细滑腻的脐带绕至小腹,连着一个丑陋至极的半尺长怪物。怪物闭着眼,笨拙爬上女子身体,噘着肥大嘴唇,再她胸脯上拱来拱去。俄而,他终于找到早已没了樱桃的雪丘,将大嘴凑上去,咕噜咕噜允吸起空洞里的血水来……

  卜天行抱着小小,远远站在蒿草里,眺望远处那大丘。犹豫许久,他才放下揣在怀中的手,长叹一声,摇头道:“世间的万物都有自身定数,我老人家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抱着小小,一路向南,停停走走,倒也十分自在。小小到底是儿童心性,很快便忘记浮云中的不快,揪着老头的胡子,哈哈大笑,玩的不亦乐乎。卜天行一生追求天道,无儿无女,此时抱着女童,心中竟生出莫名暖意。

  原来,这便是天伦之乐。他兀自感慨着,回忆自己年轻时对这些平凡俗事的嗤之以鼻,以及少年轻狂的求道决心,不禁摇头发笑。无知便无谓,光阴之路上迈了三步也不曾看破,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晓得了泽涕的苦心。

  想到此处,他对正揪着自己胡子的女童说:“小小,你哥哥是怎样的人?”

  小小一愣,随即十分开心道:“哥哥,是个好人,特别特别好的人。”

  卜天行满头黑线,但随即又摇头苦笑起来:“我老人家还是那么正经,唉……”

  “那你哥哥是怎么走的,临走之前和你都说过什么?”

  小小撒开胡子,小手拖起下巴,想了片刻,凑近他耳旁悄悄道:“哥哥说,有一天,他累了,就会离开,不想再做鱼,就做一条河……”

  随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得,开心欢呼道:“小小也不要做鱼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卜天行听到这番古怪话语,十分不解,头都大了一圈。

  “哥哥说,这世间一切,都有一条生命之河,生命结束,河就断流分支改道,重新聚合成另外一条。河的流向是固定的,无论怎样改道,分支,最终都要汇入大海。如果不想汇入大海,不想固定流向,就要做一条鱼。困了,随波逐流;醒了,逆流而上。欣赏每条河流中的景色,探索每条河流中的秘密……”小小对泽涕很是崇拜,对他曾说过的话,都记得十分清楚。

  卜天行听到此处,满脸震惊,但没有打断小小:“哥哥还说,河水流过,就再不能回头;河流分支,再不是以前的河。河流分支聚合,所有的景色都会改变,不变的唯有河水。若想自由自在,就必须成为一条鱼,能回头,能欣赏所有河流里的景色,能让美丽永恒,能让痛苦眨眼即逝。从而,获得真正的大自在,不因错过而悔恨,不因离别而苦恼……”

  “做一条鱼,就可以挽留所有最美的幸福,错过所有最悲伤的故事。河流是最美的,只是他们最终会流入大海,再也分不清彼此,再也不会有美丽,丑陋,那是最寂寞的结局……”小小说道这,似乎很难受,大眼睛里有些不开心。

  “哥哥说,小小天生就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鱼,而他自己却是一条河变成的鱼,遇到小小,然后教小小游泳。哥哥曾去过大海,想找到小小的爹娘,可最终没有找到。”小小似乎对于爹娘并不依赖,反而对泽涕的感情更为浓烈。

  “海崩为河,河聚成海,生生不息,轮回不止,这便是大道啊!”卜天行听着小小的回忆,心中忽地顿悟,不禁心生感慨。只是,转念想到浮云宫里所见,心情又低落起来。

  黄原有九十九座浮云宫,方才他去的那座,不过是其中之一。仅仅一处,便有如此多罄竹难书的罪恶,这叫他很难想象整个图家所造下的孽债。路见不平,埋头而过,这胆小如鼠的怂人行径,令卜天行十分愧疚,心里甚是憋屈。

  “爷爷,你不必过于担忧那些姐姐的事,自从劫难临身,她们就已不再是自己。留在那里的,只是那些奇怪东西制造的生命机器,没有任何的自发意识,更没有属于自己的心。”小小看到卜天行面色忽然变得极差,犹豫片刻,出声安慰道。

  “那些姑娘,没有灵魂?”卜天行闻言,呆愣片刻,忽然满脸惊奇道。

  小小肯定点头,回忆片刻道:“哥哥,曾带我来过这里……”

  “……”

  “他将这些姐姐的生命之河提前分支,然后,聚合成了这段光阴里最美的存在。”小小想到露出甜蜜笑容。

  “你哥哥有毛病不是,救这些姑娘,明明是举手之劳,却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白痴!混蛋!”先前他对泽涕生出的些许崇敬,此时全丢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些厌恶之感。

  小小摇头,神情有些萧索,仿佛经历万世沧桑一般:“爷爷误会了,若是真正的积善之家,哥哥绝不会置之不理。”

  “父辈的孽债,与她们有何干系?”

  “哥哥说,一个人的罪孽太大,万世轮回也不能消除,只能让他全家偿还了。”小小对泽涕很是相信,听到卜天行反对,便有些不开心。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莫非一人罪,要万人抵才行?”

  小小点头,又道:“哥哥说,若不偿还清楚,因果之力会失衡,届时会引起整个天道崩溃,生命之河重归大海,万物寂寞如初,那是最悲惨的结局。”

  “……”

  “哥哥还说……”

  “行了!别总是哥哥,哥哥的了,他这混蛋再好,还不是将你扔下不管了!”卜天行心中清楚,泽涕说的固然正确,但也太不近人情了,故此心中芥蒂难以消除,对他很是反感。

  小小见卜天行很是激愤,有些害怕,但依旧不改变对哥哥的看法,又道:“哥哥还说,天道无情,我心补之。小小觉得,哥哥若不出手,那些姐姐会在拥有本我的状态下遭受那些困难。所以,哥哥是好人,也不愿她们遭受绝望的灾劫。”

  “得,我老人家说不过你这丫头,总之,你哥哥放个屁都是香的!”卜天行心中有气,虽然明知道泽涕是正确的,但依旧无法承认。

  小小闻言,也是很生气,狠狠的揪了老头儿胡子一下,便生气的鼓起腮帮,不再理会他。

  “哎呦!你这小丫头片子,等到了泽州城,我老人家非不将你送人!”卜天行疼得呲牙咧嘴,但害怕她再揪,就不敢再骂泽涕,只放了句狠话,吓唬吓唬小女童。谁知,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刺激自己:“小小早就不想和你这讨厌的老头儿一起了,哼!”

  卜天行气的吹胡子瞪眼,想打她屁股,但又觉得不妥,只好将她放到地上,恨恨道:“小丫头片子,我老人家算是白疼你了,既然如此,你就自己走,别让我抱着。”

  “自己走就自己走!哼!”小丫头也是倔强,站在比自己还高的蒿草里,口中就是不服软。

  “走啊!”卜天行拨开蒿草,却见小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走了,那些奇怪的东西将我捉走,没准哥哥见我我可怜,会来救我。”她鼓着腮帮,对老头爱答不理。

  “嘿!算我老人家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卜天行无奈,又转身将她抱起。小小见状,又咯咯笑起来,开心道:“原来,爷爷也是好人。”

  卜天行虎着脸,哼一声:“鬼丫头,跟你哥哥一样狡猾!”

  小小深以为然,重重点头道:“嗯,哥哥最聪明了。”

  卜天行装作没听见,抱着她,分开杂草,行向远方。

  无尽的黄绿之色,擎举着深邃湛蓝的苍空,几朵洁白天云,再初夏的季节里流浪。卜天行抱着小小,行在这高远飘渺的意境里,浑然不觉,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惊慌奔逃的老翅,摇曳浮动的黄草,映着原本荒凉的景色,他二人却行出一番别有韵味的自在潇洒。

  随着小小一路吵闹与欢笑,卜天行低落的心情也渐渐转好,很快就将浮云宫里所见到的不快抛至脑后。眺望着远方隐约可见一线墨绿,老头儿心中的疙瘩终于解开,一缕胡须,意气风发道:

  “黄原狼与鼠,万载斗曹图。欲纵浮云乐,伤留乱草枯。人妖生丑怪,良女孕白猪。叛道纲常乱,离经理义无。金狼执律法,捉捕尽为奴。恨意传千代,仇杀血做湖。是非天自断,恩怨史为书。强求非我道,自在是前途……”

  悠悠诗颂,飘飘素袍,映着他的银白须发,将这片天地镀上了一层渺渺出尘的意韵。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泽州的潮湿,夹杂着浓郁清苦之味,钻入鼻中,给人以亲切舒爽之感。卜天行抱着小小,一路羁旅,早已是一副碰头污面的乞丐模样。若是放在以前,他孤身一人,大可不必在意,然此时抱着小小,便觉得有些委屈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儿。

  于是,他停下来,掐算片刻,脸上露出猥琐笑意:“小小,看来爷爷还真得将你送人了,哈哈……”

继续阅读:第55章 吞泽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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