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狼与鼠
黄原以东,蒿草随风摇曳,偶尔可以看到贼头贼脑的猪鼠,在荒草中一闪而过。猪鼠体长尺许,灰毛短尾,前爪粗壮,后肢纤细,小耳肥头,鼠目猪鼻,群居洞穴。
《疯游记》曾经记载这样一个故事:黄原有大丘,高十丈,其上有大穴,人可立行。欲探而入,行数里,不得穷尽,遂复行。半晌,忽觉眼前有光,匿而窥之,惊见黄金铺地,猪鼠成队,拥簇一王。其身长五尺,白毛金眼,举止优雅,能吐人言,甚是奇异。随其潜入,见一高大宫殿,支撑穹顶,其内有无数猪鼠,往来不绝。宫殿环水,其上有草木古藤,有奇果异花,景色极美。俄而,入殿,忽闻琴曲天歌,探首望之,又见少女起舞,雾气氤氲,恍似仙庭……曲毕,王拥一女入内,大笑解衣,翻弄云雨……
“也不知这《疯游记》是真是假?”月舞云坐在小丘上,不停朝西北眺望。纹萝、飞儿聚在另一处,默默不语,脸上有悲哀之意。东方少年则面无表情,怔怔望着远方,不知在思虑什么。三人谁都没有搭话,似乎还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之中。月舞云轻轻摇头,心底也免不了担忧,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路斧,你一定要回来啊!”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却不知这世间早已没有了可以让她祈祷的神。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失,转眼便夕阳西下,当最后的余晖散落,那遥远的翠绿中依旧望不到她心中那粗犷的身影。
“救命——”就在几人怔怔出神之时,浓密的蒿草里突然传出少年人的呼救之音。月舞云循声望去,就见远处蒿草晃动,一个胖胖的少年,仓皇奔逃,满脸焦急,直奔小丘而来。
此时,三人才从各自的沉思中清醒过来,循声望向远方。待望见少年奔逃,三人皆惊奇的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月舞云。她面上冷漠,摇摇头,似乎不愿多管闲事。然而,这三人皆是刚刚死里逃生,对生命的美好有着难以言明的珍稀,故此,不约而同的露出盼求之色。
“荒莽之原,哪里会有穿着如此光显的少年……”月舞云心中叹气,却不言明,平静的挥手,示意三个年轻人不必理会。只是,天不遂人愿,她不理睬,那少年却望见了众人,直直朝这边疾奔过来。片刻后,蒿草分开,少年望见小丘上的众人,面色大喜,便高呼救命,匆忙攀上。
少年不过舞勺之年,个头较矮,白发金瞳,圆脸小耳,唇薄粗眉,总体看来不算俊俏,但生的白净,倒也不会招人反感。只是,他仓皇失措,冒失的举动,就令人生厌了。
他望到小丘上之人,三步两步跑到纹萝跟前,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腰肢,高声呼救,双手也不老实的在这少女身上乱摸,直教她慌乱不已。飞儿见少年逃命,以为他被吓得心惊胆颤,便没有发火,只是在旁边苦苦安慰。
纹萝性子文静,平日里从不与男子接触,此时被突然抱住,心中羞怒却又不好发作,求助的望向飞儿,却见这个好朋友一个劲地安慰少年,不禁有些失望。月舞云看在眼里,心底冷笑,却未立即出手,待纹萝眼睛里转了泪水,几乎大哭出来时,她才五指伸开,抓住白发少年,拎小鸡一般将其扔下小丘。
“……”三人看到月舞云如此粗暴举动,都有些不可思议,一时间噤若寒蝉,彼此互视,脸上满是惊异之色。
月舞云没有理睬他们,盯着摔在蒿草里呻吟的少年,冷冷道:“你为何方人士,到此欲待如何?”
“他叫图觉海,家住浮云宫,因生的白净,被我看上,要将其送回寨子,献给大王。”不待少年回答,远处蒿草里又行出一人,他高大威猛,满脸络腮胡子,粗布麻衣,兽皮靴子,看起来甚是粗野豪迈。
“你又是何人?”月舞云皱眉,她观此人高大威猛,动如狸猫,粗犷的面相坚毅孤傲,似是极为厉害的修者。
“我叫曹烈虎,家住黄林寨,因大王心情不好,特地出来抓些苦力。”曹烈虎言罢,就要登上小丘。
“狂妄!”月舞云见曹烈虎上前,以为他要抓自己等人去做苦力,心中惊怒,运气十成掌力,划出碧绿光芒,直印向汉子额头。霎时间,泥土翻滚,草叶四射,小丘上刮起一阵狂风,叫众人睁不开眼。
曹烈虎大骇,狼狈一滚,堪堪躲开掌力,慌忙大叫出声:“先生且慢!我自小出生草莽,不懂礼数,得罪之处还望见谅。这图觉海确是我发现的,先生要是喜欢,可以送给您,但不要为难于我!”
月舞云一愣,手中碧芒消散,摇头苦笑道:“看来,阁下误会了,在下对这少年可没有丝毫兴趣。”
曹烈虎闻言也是一呆,随即大喜,伸手捉住图觉海,对月舞云行礼道:“多谢先生!那曹某便就此别过了。”
“慢!在下有一事向曹壮士请教。”月舞云抬手指向西北,并未理会他面色变化,继续道:“那个方向,你可曾遇到一粗犷汉子,他与你这般魁梧,亦是满脸络腮胡子,但留的是短发。”
曹烈虎听闻,神色放松下来,摇摇头,皱眉道:“听先生所言,倒想起一件事来,方才西北方爆出一团七彩光芒,十分绚丽,但我离的较远,只是隐约看到有光芒。想必这等异象,便是您友人施展的神通吧!”
月舞云一顿,面色苍白如雪,颤着声音道:“他不会这种法术……”
“老师!是老师!他还没死!”就在月舞云心如死灰,悲痛欲绝之时,飞儿突然大叫起来,拉着纹萝兴奋呼喊。可是纹萝确是哀痛至极,强笑了几下,摇头不语。
飞儿这声大喊,让月舞云眼中重新升起希望,她猛地拉住少女的柔荑,激动道:“那七彩光芒,当真是你们老师施展的魔法?”
少女猛然被她拉住手,不由得满脸羞红,但并不挣脱,而是用力点头,骄傲道:“圣城里能耀出七彩光芒的魔法只有三个:诸神黄昏,末日审判和元素绽放。前两个魔法为神级禁咒,整个西大陆能施展的也不过五人,而元素绽放虽为奥义魔法,但有些高级法师还是可以单独施展的,而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太好了!如此说来,你们的老师与路斧都活着!”月舞云满脸喜色,放开飞儿,双手十指相扣,闭目朝西北方许愿。她这般开心,却不自觉的露出小女儿姿态,如此反常举动,叫飞儿等人惊掉了下巴。
相对于月舞云的开心,纹萝确实满面伤痛之色,一个人望着西北方向,双手交叉的搭在身前,默默哀颂。她这般悲戚神色,落到飞儿眼里,令正开心不已的少女安静下来。
“元素绽放,未有神之躯体,绽放的便是生命……老师,您放心走吧!”纹萝声音颤抖,恍若天空的眼眸里,生出晶莹泪水,顺着脸庞,静静滑落。她身旁那原本开心不已的飞儿,听闻此言,忽然“哇”地大哭起来,伏在纹萝身上,连连摇头,似乎不愿相信。
月舞云闻言也是一愣,但想到路斧是采用“放风筝”战术,那自然是平安无事,遂放心下来。见惯了生死,她不会有多少泪水为素不相识之人而落,只是对那未曾谋面的“老师”有些感激。于是,她走到两个少女身边,拍拍二人的肩膀,安慰道:“你们的老师令人敬佩,他会去到天堂里,得到永恒的幸福。”
她这一举动,恰巧触动了两个少女的内心,二人突然将她抱住,放声大哭起来。如此突兀状况,令月舞云措手不及,但也不好推开她们,只好尴尬的将二人拥在怀里,轻声安慰。
曹烈虎到是个妙人,见到这情况也不出言,对月舞云拱拱手便悄悄离去了。只是末了,他还留下一个暧昧眼神,这叫月舞云非常郁闷,却偏偏无法解释,只好点点头,强装微笑。
夜色降临,清冷的月光落下,洒在小丘上,为这青黄憔悴的草坪,染上一层明耀浅辉。纹萝,飞儿渐渐平静下来,伏在月舞云中怀里抽泣,将她身前的衣襟打湿大片。待两个少女回神过来,皆是满脸羞涩,尴尬不已,便是向来活泼的飞儿,此时也静静的伏在月舞云怀里,不敢说话。
月舞云则庆幸不已,心下暗道:幸好穿着皮甲,不然这回可就露馅了。望着胸前一大片泪痕,她苦笑摇头,轻轻拍拍二人后背,和声道:“折腾一整天,想必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自腰间皮袋里取出两方厚毯子,给纹萝、飞儿一张,东方少年一张,自己则面对明月,盘坐调息。三个少年,皆是遭逢巨变,没有神志失常,便算是万幸。尤其是东方少年,亲眼看到全家人被屠戮,并且跟前就有两个仇人。只是,当看到那恐怖的怪物之时,他又茫然了,该何去何从?
听月舞云所言,灭东方家满门的人只有两个主谋:背棺材的殓咒师,以及这个阴毒的蛊师。如今,殓咒师被她与路斧合力杀死,蛊师则可能被两个少女的老师杀死,他真正的仇人却是全部死掉了。
他抱着毯子,望向身旁熟睡的两个少女,面容复杂,最终摇摇头,行至月舞云身旁,低低道:“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两人的所属门派。”
月舞云闭目调息,早就觉察到他一直未睡,此时出言相问,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她没想到,此子的性子这般沉稳,直接跳过找纹萝、飞儿报仇的想法,考虑到这一层面。同时,她也想起此番泠州之行的目的,犹豫是否要告诉他。
东方少年见她不说话,依旧闭目调息,面上焦急起来,但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等待。他等得焦急,以为月舞云不愿意告诉他,遂念头急转,忽地记起逃命时,月舞云提到的太辰梦境,就不自觉摸向怀里。
“放心,我二人所为的,并非太辰梦境。”少年大惊,却见月舞云依旧闭着眼睛,不禁心下一松,但不敢问。沉默片刻,少年咬牙,想以太辰梦境换取他这个消息,却不想月舞云又开口了:“这案件原本为禁卫府的公事,不宜告诉他人,但也是尽人皆知的大事,故此,告诉你也无妨。”
“三月底,帝君遇刺,查访多日,亦了无眉目。后来,通过特殊方式,猜测此事与梦境有关,便首先想到了东方家。”月舞云对此并不隐瞒,她见东方少年聪颖灵慧,兴许能想到些什么。
东方少年愕然,万万没想到东方家灭门还与帝君遇刺有关,他皱眉思索良久,犹豫着取出那方形物件,狠心道:“此物若能帮助叔叔破案,辰宇愿将其赠与您,只希望到时能亲自手刃仇人。”
月舞云摇头,并未接过,忽然想起黑尔格的警告,叹息道:“天境法师亦甘心为其赴死,你觉得我们能破案么?这个门派,禁卫府能对付的了么?”
东方辰宇沉默了,心中有些绝望:是啊!整个无忧,倾国之力,亦不能找出头绪,自己一个小小草民,又有何资格,报仇雪恨?
挣扎片刻,东方辰宇最终望向月舞云,心中燃起希望:罢了,若是跟在叔叔身旁,还有报仇的可能,毕竟国家之力是任何门派都无法比拟的。我相信,终有一天,会亲眼看到那个门派的覆灭。
想到此处,他眼里满是坚定之色,跪在地上,深深拜倒:“叔叔,请收纳东方辰宇为禁卫府龙卫!我愿将整个生命,奉献在此案之中,最终令其水落石出!”
“你以为此案会一直查到水落石出么?禁卫府的职能是守护帝君,维系无忧国泰民安,并非专为查案。若所料不错,此案最多会彻查半年,再寻不到头绪,便会转给大理寺去办。”月舞云摇头道。
“况且,一入庙堂,身不由己,倒时你再想回头,怕是晚矣。”月舞云见他欲言又止,便再次开口。少年沉默了,怔怔望着身前儒雅的背影,心绪迷茫,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清冷的星辉落下,洒在少年那瘦小的身躯上,散发出森森寒意,在这初夏的季节里显得极为不谐。悠悠凉风,夹杂着些许暖意,吹动了他的头发,却让这氛围更加清冷。他身后,两个少女相拥而眠,她们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悲伤的泪花,在朦胧的光中闪耀。
儒雅的背影轻缓呼吸,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意境里淡然如初,仿佛一湾流水,将两岸截然不同的景色完美接连起来。他一呼一吸的柔和韵律几乎融入草木山川,江河大海,犹如大道一般自然而然的循环着。少年痴了,竟不知不觉的沉浸在如此美妙的意境中,不能自拔。
浑浑其色,不分清浊。吾心与之,便有神魔。悠悠日月,灿灿星罗。吾心见之,天地分隔。草木生灵,湖海山河。吾心许之,万物相和……刹那间,少年顿悟了,他看到整片天地与那背影融合一处,韵律不停颠倒,再也分不清是背影融入了天地,还是天地融入了背影。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啊,天地本无声色,吾心与之,才有了高低之声,黑白之色。天地浑浑,本为一致,人有五感,方呈千万姿态,故幻者有三,下者以药,中者以形,上者以心。圣人曰:药迷医解,形迷心解,心迷不解,故言迷心者,生不由己,命不由天,乃世间悲之极也。
呆呆望着那背影,少年心思早已不知飞往何处,也随之沉浸到那种玄妙的意境里,如痴如醉。不知多久,山川河流猛地一滞,他便从这奇妙境界跌落出来,随后,便听到一声尖细刺耳的呼喊声:“曹烈虎,你这只野狗,竟敢踏入本王疆土,更掳走犬子,简直罪该万死!”
少年张开眼睛,就看到那儒雅身影早已站立在小丘上,负手而立,眺望远方明灭不定的火光。他身旁,两个少女早已惊醒,紧紧抓着他衣襟,模糊的背影,似乎有些发抖。见此情景,他忽地想到先前月舞云提到过的《疯游记》,更忆起儿时听下人常讲的一些关于黄原的传说,心中了然。
对于黄原上关于浮云宫的传说,怕是再没有人比东方家知晓得清楚了,想到此处,东方辰宇心中生出些许骄傲,走上前缓缓道:“浮云宫的老爷们擅长蛊惑勾魂,它们皮毛里天生会散发一种香味,让人闻后能产生幻觉,浑浑噩噩,不晓外物。此类神通听起来甚是玄妙,然在幻术之中却为下乘,两位姐姐无须害怕,小子的太辰梦境可完全应付。”
飞儿与纹萝闻言转身,望见这满脸自信的少年,不禁有些失神,随即不约而同的点头,便再次转身望向远处的火光。东方辰宇见她们给予肯定,心中忽地一暖,但随即看到怔怔的儒雅背影,却又脸红起来,自嘲道:“是小子多事了,有龙叔叔在,怕是再多的老爷也无法翻起浪头来。”
此时,月舞云的心思却早已回到昨夜之中,身后少年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俊秀的脸旁,在满天星光下透出些许羞涩。她的沉默,在少年眼中成了不满,令他半晌不知所错。皱眉思索片刻,忽地大惊,心下暗道:莫非是怪我多事?是了!飞儿、纹萝靠在他身上,我突然插话,却显得唐突了。
少年兀自的患得患失,哪里有心思观望远方战况,直到一声尖锐的惨叫远远传来,他才回过神来,见月舞云长长呼出口气,全身放松道:“看来所传不虚,狼族确实为猪鼠天敌。”
“郁郁迷魂香,神仙也断肠。可惜遇到凶猛的狼族,便不起半点作用。这世间之物,真是奇妙,相生相克,千姿百怪。”月舞云不着痕迹的躲开飞儿、纹萝,转身望向东方辰宇,目光闪耀,又道:“东方小子,你若以太辰梦境施展幻术,其效果可达到何等境界?”
东方辰宇本以为月舞云会怪罪他多事,却不想问出这么一句,心中不解之余,又有些高兴,遂急忙回道:“我刚刚达到形幻之境的第三重,比起老爷们的药幻之境略高一筹。”
月舞云点头,随即又摇头:“若是真打起来,怕是难以胜出,据龙某所知,猪鼠的迷魂香可令人完全陷入沉睡,在梦境中模拟出极为真实的五感,迷惑人的本我。形幻之境固然远远高于药幻之境,但幻术界境界划分却不是依据真正实力来划分的。”
东方辰宇闻言,脸上颇有不服之色,但转念一想,以为月舞云是在飞儿、纹萝面前显拔高形象,便没有反驳,而是重重点头,随声附和道:“叔叔说的是……”
月舞云是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他口不对心,但不点破,微微一笑,对三人道:“黄原之上,也是危机重重,为少招惹麻烦,我们还是早些启程,去泽州城等待路斧吧!”言罢,她行下小丘,朝西南方行去。身后三人不解,面面相觑片刻,也跟着她行入了幽深的蒿草之中。
四人离开后不久,一处浓密的蒿草里传出疲倦之音:“这小丫头片子,就会给我老人家找麻烦,如今落入那色猪之手,看以后你还乖不乖!哼!”
蒿草分开,一个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头儿走出来,望着月舞云离去的方向摇摇头,颇为无奈道:“唉……还是不要麻烦人家了,泽州城里还有好多烦心事等着她,我老人家就大发善心一回吧!”
言罢,老头儿朝东方更为幽深的蒿草行去,边行边唱:“光阴路,谁人悟,世人皆为心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