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放风筝
绚丽的火焰之花，散发出无尽爆裂之音，在荒原上疯狂绽放，冲天的色彩，明耀灿烂，吞噬了那巨大虚影。路斧感受着炙热的余波，又后退百丈，心中慨叹：“若自己陷入这炽烈花海，定然是有死无生吧！”
炽烈花海，美丽却也短暂，只持续了盏茶功夫，便逐渐消散。风过，一股夹杂着炙热的焦糊气味，迎面扑来，令人闻之欲呕。远处近百丈方圆的土地变得焦黑，猛然望去，仿佛碧色天穹里悬挂的黑月，诡异，幽沉。焦土正中，巨首被烧的长发全无，面目尽毁，俨然一个黑色巨蛋。
午后的日光落下，洒在粗糙的蛋壳上，将其映衬的更为厚重、模糊，似乎有绝世凶胎再其中孕育，令人心头压抑。少顷，沉寂的巨蛋上发出细不可闻的碎裂声音，路斧望去，就见蛋壳表面出现许多细密裂痕。
渐渐的，裂痕越来越多，漆黑的碎块也开始缓缓脱落，露出了里面莹润剔透的皮膜。终于，碎块完全脱落，一个散发柔和金辉的半透明巨卵，悬浮在漆黑的焦土上空。透过日光，可隐约看到卵内蜷缩着一位赤裸女子，她埋头抱膝，臀生长尾，在羊水中不停翻转，蠕动。
见这奇异景象，路斧心中暗暗估算道：依巨卵大小来看，女子身高应该在六丈以上，她若全力奔跑，一步可越过十数丈远，自己光凭这普通马匹，是绝对逃不掉的。既然如此，就得先将她的速度降下来……
然而，他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去做。石化、迟钝、诅咒、摄魂、负重这些常见的降速术法他不会，而冰系魔法自己只能凝聚冰斧、冰块、冰雪，用来攻击和束缚。倒是新修成的极寒真气可以考虑，只需大量注入，即可达到目的，但自己这个头刚过人家脚踝，即使将全身力量都送过去，估计也难以减去她半点速度。
“若是有大圆满级的魔法就好了……”路斧皱眉，搜肠刮肚的想办法。
大圆满级魔法，拥有自性，灵如活物，非高级法师不能施展。此法可脱离使用者单独存在，甚至自行变化，与沧海武者的身外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此种境界的魔法，与魔力深厚无关，而在于自身与元素的契合。也就是说，大圆满级魔法，是以极限的操作技巧与入微的感知能力，将术法赋予灵魂，令其拥有简单的自主意识。
当然，大圆满魔法并非真正拥有自身意识，而是法师将攻击对象的各种变化都预料在先，释放出具有灵性的法术。举个简单例子，普通魔法师施展火球术攻击敌人，若敌人躲避，他可操纵火球追赶，而大圆满魔法则无须操控，可自主转向攻击。
其实，无论体、法、术，三种修炼方式皆有大圆满境界，只是能摸入门槛的人凤毛麟角。故此，长久以来，大圆满境界唯有少数天才与花甲老者可以使用，寻常修者只能在心里憧憬一下。凡事皆有例外，大圆满境界亦如此，一些天才将其技巧糅合，修改，创造出许多操作较为简易的技能，以适合普通修者施展。可是，这类技能因变化固定，施展起来耗费时间，限制颇多，便被人们称为小圆满。
历史上奇人异士不少，创出的小圆满技能更是多如牛毛，可自体修者崛起后，这些东西大多变成了鸡肋，只余下极少数的范围法术为人修习，比如纹萝、飞儿释放的炽烈花海。
想到此处，路斧心中一动，忽然记起寒天星曾向自己提到的范围法术——冰月。这个法术并不难，但有苛刻的限制，那就是非寒家之人无法修习。当然，这个绝对的限制条件，对路斧没有意义，因为他原本就拥有寒家血脉。
“哗——”路斧刚想出对策，那巨卵便破裂开来，大量羊水喷出，将焦土中心区域变成一洼污浊泥水。孕育在其中的女子辗转挣扎，破膜而出，静静立在泥水中。她的胴体光洁如玉，映衬着黑色灰烬，形成鲜明对比。黑与白，污与净，印证了禅语中最美的诗篇：孕于秽，生于烂，翡翠罗裙冰雪面。心如水，身若莲，笑出淤浊任自然……
“飘雪世界沉睡的母亲，睁开清澈晶莹的双眼，注视着飞满尘埃的凡世。她的目光透过无尽岁月，带着琼洁与莹澈的光芒，洗去沉积的污垢，荡掉虚伪的铅华，还原天地间最真实的美丽……”路斧在女子目光射来的一刹那，忽觉天旋地转，似乎沉入了高天的星空里，辨不清上下四方，遂急急念出咒语，招唤一轮冰月，祭于头顶之上。
顿时，冷冽清辉落下，在方圆百丈的草地上涂了一层白霜。路斧被冷辉照射，猛地清醒过来，正望见数里外的女子朝自己踏步而来，便急忙翻身上马，打算载着杨云忠朝西南方奔逃。
冰月乃是辅助攻击的范围法术，可以耀出极冷寒辉，封冻生命自身的能量流动，使其躯体僵硬，行动迟缓。此法随着修为增长，其封冻范围、效果都会逐渐增加，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甚至能冰封万里。另外，越靠近冰月，其寒冷越为浓重，封冻效果越强，若碰触到它，便是岩石也会冻成齑粉。
不过，冰月有个十分严重的缺点，其寒辉效果是无差别的，只有寒家人不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他坐下马匹，身前昏迷不醒的杨云忠，皆会受到寒辉最强威力的封冻。
路斧一拍马臀，发出“啪”的脆响，才意识到坐骑变成了雕塑，不禁爆出粗口：“我擦咧！这也太他娘的坑爹了！马兄！您一路走好，本法师祝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遭此变故，他也不拖泥带水，单手抄起杨云忠，拔足狂奔。另一只空闲的手，则不断凝聚冰斧，连续抛飞出去。
路斧乃巅峰武者，全力奔跑的速度绝不逊于骏马，甚至过之不及，即便扛着个人，也不能差太多。可是，那六丈有余的赤裸女子太高了，一步就跨过十数丈，他根本无法与之相比，遂投掷冰斧干扰她，以减慢其速度。
女子面对旋转飞来的冰斧毫不在意，大步向前，轻轻一跳，竟跃起十多丈高，将第一波冰斧完全躲开。她这般反应，完全出人意料，让拼命奔逃的路斧吃惊不已。同时，他发现一件诡异之事，方女才子高高跃起的瞬间，走了春光……
陡然遇到这等风景，路斧这老处男还是有些心猿意马的，可当他看清那生着一根比常人腰还粗的尾巴后，顿觉脊背发冷，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情绪变化，不自觉的减慢了速度，让女子越追越近。
不过，当女子每踏入路斧周身五十丈处，便全身僵硬，速度大减，很快就被再次落下。见此状况，奔逃的汉子心下惊喜，手中抛出的冰斧也按照连续而不间断的方式抛出，令女子再无法躲避。
就这样，路斧吊着她一路奔逃，逐渐进入黄原腹地。随着深入，蒿草越发荒莽繁密，丘陵也更加高大，女子的追赶速度则越来越慢。反观路斧，却潇洒自然，凭借巅峰境界的轻功，踏草疾驰，动作轻灵优雅，仿佛花丛中飞舞的蝴蝶。此刻，他才彻底放松下来，也不在凝聚冰斧，而是饶有兴致的打量那女子。
“柳姑娘，我们之间本没啥仇怨，何必苦苦相逼？更何况，我还是朝廷中人，一直负责销魂阁的案子，这也是间接为姑娘伸冤报仇，看在这个情份上，咱们两清如何？”路斧虽然没被追上，但也不可能扛着杨云忠一直奔逃，且不说这女子是否有远距离攻击方式，便是保持如此速度也是极耗体力的。若单是奔跑，不投掷冰斧，他最多再跑出三百里，就会筋疲力竭，因此，他打算讲和。
“况且，依姑娘身份，竟于荒原中裸奔，这事若传出去，可大大有损“玉女”之名，我看咱还是停下，等你穿上衣服再说。”
“呃……倒是疏忽了，姑娘现在太大了，恐怕没有合适衣服。不过，我可以帮忙用草编一件……”
“哎呀！忘记了，这里蒿草浓密，恐怕有虫蛇，姑娘要小心啊！”
“柳姑娘，你听见没有，倒是说句话啊！”
任凭路斧呼乱喊叫，女子不做任何回答，依旧大步追赶，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见事已至此，他有些头疼，望一眼前方连绵无尽的黄绿之色，回头大骂道：“靠！这娘们居然是傻子！”
听闻此言，女子那冰冷至极的面上终于有了变化，愤怒道：“小辈，莫要废话连篇，若识时务，便快快束手就擒，让本座将你吞入腹中。否则，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路斧见她开口，心情大好，可当听到那冰冷阴柔的男子声音，顿觉胸中发闷，如鲠在喉，遂开口大骂道：“你个老变态！死人妖！明明是爷们儿，却非要生成一副女人皮囊，真恶心！”
“哼！口舌之快！你们这帮凡夫俗子，岂晓得春季之绚丽？怎明白丰腴之柔美？废话少说！纳命来！”她拔下一根细麻线粗细的莹润青丝，猛地甩出，直取路斧心脏。
青丝射出后，迎风而涨，转眼就成为一条笔直绳索。路斧调转方向，欲避其锋芒，却不想那黑亮绳索活了过来，跟着他蜿蜒游动，仿佛一条锁定了猎物的墨鳞毒蛇。这等奇诡异象，令路斧浑身酥痒，心底发麻，只想躲开。可是，那黑索如影随形，任他左冲右突，上下翻腾，也无法摆脱其纠缠。
无奈之下，他只好凝聚出一杆车轮大斧，反手斩向蜿蜒游走的黑索。然而，这黑索竟似知晓他意图，向后折返，在空中画了个圆，恰好避开斧头。
“嘶……”路斧倒吸冷气，大斧上下翻腾，咬牙道：“大圆满法术！”
是了！这黑索绝对不是活物，否则无法这般轻灵自如的游走在自己附近！思及至此，路斧手中冰斧猛然变化，成为一把纤细冰刃。他左右挥舞，在空中划出道道银丝，将黑索躲闪追逐的空隙尽数封死。
“唰！唰！唰！”路斧飞快将其斩成数段，再次望向那女子，却见她冷艳的脸上，忽地荡起一丝诡异微笑。随后，她满头秀发猛地炸开，根根扭曲，蠕动，似乎要活过来，化作蛇虫。
“这他娘的还让人活不？”路斧抱怨一句，紧握手中冰刃，警惕留意着身后女子的动静。他自信，即便漫天飞蛇扑下，他也能将冰刃舞得密不透风，无法靠近自己分毫。只是，上天却不给他展现绝世刀法的机会，柳丰腴正待放出满头秀发，将路斧困住，却猛然顿住，秀美的面容极度扭曲，似痛苦至极。
“勇士，你救助了我的学生，威尔特铭记在心里，愿神与你同在！”伴随着苍老疲惫之音响起，柳丰腴的左胸忽然耀出七色光辉，仿佛有神降临。路斧听闻此音，飞快退后数十丈，脑中忆起了那两个女法师提到过的老师，不禁生出钦佩敬重之感。
“先生大义，路斧记住了！”他心中有些悲意，对那光芒恭敬一拜，便转身扛起杨云忠，朝更为荒莽的方向奔去。
“轰——”一声巨响，耀眼的光华在翠绿中盛开，放出不属于尘世的绚丽。这种美神圣浩大，庄严肃穆，仿佛众神的祝福之光重叠于一处，灿烂，辉煌。如此美丽，伴随着的却是撕心裂肺的哀鸣，以及细碎血肉的扬洒。
光芒消散，柳丰腴立在翠绿中，血肉模糊，喉咙里发出嘶哑颤音。原本洁白的脸旁，粘满碎肉，饱满圆润的酥胸成了鲜红血洞。她浑身抽搐，身下的长尾努力扬起，映着斜阳，微微颤动。
尾巴尖处的花蕾，迎风而长，花瓣层层叠叠张开。随后，花蕾绽放，柳丰腴原本饱满窈窕的胴体渐渐干瘪，最后竟成为枯木一般的干尸，在金黄的斜晖里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当最后一缕斜光芒落下，花蕾就完全绽放开来，花心处浑圆的玉色茧子，在黑暗里悄无声息破裂。一个窈窕少女，面带微笑，赤裸的站在花心，对着远方荡出浅笑。她张开双臂，拥抱苍天，在花心上轻轻转圈，长发迷乱在风中。舞罢，她背后生出绚丽缤纷的蝶翼，轻轻挥动，飘向高空。
映着漆黑夜色，她轻盈飞舞，晶莹饱满的樱唇间唱出灵脆清雅之音：“星眸墨发樱口，玉臂蛮腰素手。轻灵飞兮飘若柳，回雪荡云羞！夜下青丝谁绣，惹起涟漪小愁。温柔绕兮醉如酒，花红任水流。”
她飞舞着，将夜色织成飘逸长裙，着在窈窕胴体上，化作精灵，为沉寂的夜添上几许灵动。她轻唱着，将星光凝成丝巾，束在顺缕柔滑的长发上，化作仙子，为荒凉的原野，带来点点生机。
最终，她平静下来，望着远方，痴痴发笑：“我在夕阳下的莲花里苏醒，在黑夜的星光下诞生，因此，我是黑夜的孩子，我的名字叫星莲。”
她收起蝶翼，轻轻飘在草叶上，啃着纤细手指，如水的长发随意倾泻。她微蹙眉头，话语轻灵甜美：“你是第一个走入我意识的人，虽然忘记了你的样子，但那坚毅壮硕的背影，我会永远记得。”
她回头，望见枯萎的巨大尸体，皱皱眉，随即却又舒展开来，嘻嘻笑道：“母亲好丑哦！咦？那是什么？肮脏的灵魂！你竟敢侵占母亲的身躯！”
恍若星空的眼眸里，突然倒映出一大团黑气，藏匿在枯萎巨尸的头部，不断徘徊。少女望见它，勃然大怒，扬手一挥，便有清澈柔和的光芒落下，将黑气尽数消解。
“啊……本座……丰腴……你……”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停止，少女清澈的眼眸里竟笼上一层莫名情愫。丰腴，风鱼，两个词语在她心中不断纠缠，令她生出悲伤，厌恶，痛绝，开心，欣喜……这些感觉，纷乱，令她微笑流泪，开心皱眉，无法自拔。
“啊！滚开！你这讨厌的家伙！”少女抱头喝斥，全身映出清澈光辉，吸引着千万星光，汇聚到她窈窕的身上。星光流动，长发飘渺，她微闭眼眸，睫毛轻颤，凄美的模样让人揪心。
“哇……你终于来啦！他欺负我……呜呜……”沉默许久，少女忽然大哭起来，言语间竟有些撒娇之意。哭了片刻，她缓缓蜷缩身体，抱着膝盖，露出安心笑容，却是夜风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