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柳丰腴
飘逸炫紫的纱绫里，清香袅袅，白玉横陈。炙热的目光混杂着幽暗烛色，勾勒出浑圆饱满的曲线，牵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她侧卧在朦胧里，青丝若水，肤似凝脂，柔美的脸上，绽放出妖冶的笑。她眉黛含情，双眸藏媚，樱唇似火，仿佛画卷中最娇艳的桃花……
少年立在一旁，痴痴看着玫瑰帐里的旖旎春色，沉默静立。他身着粗布衣衫，头发高高束起，清秀的脸上挂满红霞。再次踏入这妆红饰粉的胭脂楼阁，他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但望见那洁白如玉的胴体，便放松下来，露出欣慰笑意。
玉指纤软，拂去雾似的纱绫；修足莹润，踢落风般的丝巾；她慵懒的扭动身体，藕臂滑过蛇腰……
风动玫瑰紫，柔滑白雪琼。嫣然含妩媚，桃色抱朦胧。冷凉的红尘中，冰寒的冬季里，他都会来此找寻逝去的春意。仅仅欣赏，远远的，静静的，没有丝毫亵渎和欲望。春季匆匆，一夜而逝，他望着熟睡的女子，转身离去，只留下喃喃低语：“风鱼……我的春季，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世界上唯一的景色……”
年复一年的春季，匆匆来去，在他清秀的面容上刻满了沧桑痕迹。踏入这妆红饰粉的阁楼，他满面微笑，将一大袋金子，送到肥硕的老妈妈跟前：“今日，我将带她离开……”
老妈妈轻撩一下丝巾，眉开眼笑的接过金子，爹声爹气道：“哎呀！原来是白相公，柳丰腴这丫头真是好福气，竟能得到您的青睐，快请……小绿带白公子去琼玉斋！”
紫幔清香依旧，却不见了白玉琼姿，她身穿一袭红色长裙，斜靠在榻上，笑着望他：“子莫，今日不寻常，奴家想为君跳一只舞……”
他闻言一顿，望着她，沉默点头。
玉足轻灵，红裙飘逸，如水的青丝在朦胧烛光里迷乱，女子微闭双眼，嘴角含笑，目光里却多了点点苦涩……曼妙的蛇腰，酥柔的藕臂，厮磨着沉默的心，令他意乱情迷。
舞毕，她泪流满面，望着男子，凄婉一笑，瘫倒在榻上：“子莫，奴家愧对于君，今世恩情只好来生再报了……”
风起，吹入窗棂，摇动了烛光，散了清香，她摸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对着自己胸口狠狠刺下：“子莫，将这春季焚烧吧！奴家想死在洁净的烈焰中，让君心中那丰腴之美永不凋零……”
他僵住了，伸着手，静止在哀伤欲绝的笑容里，嘶哑着吐出二字“风鱼！”
女子去了，闭目长眠，睡在血似的长裙里，恬淡自然，仿佛得到大解脱，大极乐。
……
“柔柳垂河绿，鱼儿来往戏。困于浊水中，游在春风里……哈哈……风鱼，放心去吧，我会开辟出最美的世界，埋葬你原本的夙愿！”男子捧过她的脸，亲吻那饱满的红唇，目光里满是哀伤。
他将女子拥在怀里，浑身生长出白嫩肉芽，将自己与那雪似的娇躯紧紧缠绕，形成蛋状巨茧。无数肉藤蔓延，爬满整个房间，甚至顺着窗棂钻出，觅食猎物。就在这纷乱的丰腴世界里，妖冶莲花钻出巨茧，映着满屋雪色傲然绽放……
忽然，远处的丘陵，一股炙热传来，惊醒了沉醉在梦境里的罕格瑞。他猛地睁开眼，望向远方，满脸怒色道：“雕王，你竟敢拒绝本座恩赐！”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丘陵间，杨云忠忽然面色扭曲，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路斧见状，运劲拍在他的百会穴上，将极寒内力灌顶而下。不消一柱香功夫，杨云忠周身冒出惨绿色的恶臭液体，令人闻之作呕。
“快……走……”锦衣汉子刚醒转便焦急开口，结果气血攻心，直接两眼翻白，晕死过去。路斧闻言，扯住他的衣领直接扔到东方家少年的马背上，又将纹萝扔给月舞云，最后提着飞儿纵身上马，大喝一声：“撤！”
月舞云也是一惊，接住纹萝，高喊道：“东方小子！布下影气双重幻术！那金雕！杨云忠被蛊师所害，我等也顾不得你，若是听得懂人言，便赶快逃命去吧！”
言罢，她一掌拍在马臀上，载着纹萝，绝尘而去。行出丘陵地带，她侧目远望，就见十数里外泥草翻腾，一个巨大头颅拖着散乱青丝，在荒原上疾驰，直奔她们方才的停留之处。
“那是什么！比小丘还要高大的女人头颅？”路斧转头望向那诡异之物，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苍白无比。
月舞云摇头，皱眉思索一阵，含糊道：“那女人似乎是三十年前销魂阁的头牌花魁柳丰腴，只是面容清秀了些。”
“柳丰腴？销魂阁？这不是许久以前的一桩悬案么？”路斧曾被月舞云强迫审阅一些禁卫府积压的重大案件，此刻听她说起，也有了印象，觉得那头颅与案宗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不错，当年销魂阁因柳丰腴的缘故名噪一时，直到后来她染上隐疾，才逐渐沉寂下来。半年之后，其内所有妓女连带嫖客，一夜间全部消失，成为无忧的十大悬案之一。故此，许多刑侦官都认为此案与柳丰腴染病有关，甚至大胆者推测，她染病是悬案的直接原因。”
“你们禁卫府的刑侦官蛮厉害的，现在看来，销魂阁的悬案确实与柳丰腴有关。不过，我听说柳丰腴入风尘十数载，从未陪人侍寝，那为何会染上隐疾呢？”
月舞云摇头，犹豫片刻，又道：“这件事在以前，是绝不能妄加议论的，因其牵扯到大神通者，但如今无所谓了。”
“大神通者？”
“不知你感觉到没有，自战苍天出世后，这天地间的玄机变得越发不可捉摸。许多大神通者，都销声匿迹，不再出世，即便他们在人间的法相受到亵渎，也不会显现圣迹。”
“这与柳丰腴有什么关系？”
“柳丰腴染隐疾之前，所侍奉过的唯一男子，便是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大神通者——莲笑禅师！”
路斧倒吸了口凉气，低低道：“极乐僧！莲笑禅师……那你的意思……”
“这个大可放心，他们那等境界的修者，根本没必要藏头露尾，更犯不着打太辰梦境的主意。我猜测极乐僧给柳丰腴许下了好处，却惹来有心人觊觎，遂遭此劫。如今，这人又将主意打到东方家身上，欲夺宝灭口，却不巧被我二人撞破。”
“可是，他一个蛊师，夺太辰梦境干什么？”
月舞云皱眉沉思，却不得其解，遂低头询问身前的纹萝：“这位法师，不知你们雇主是何许人？”
纹萝性子安静，但心思细腻，见月舞云确实可破解罕格瑞的蛊毒，心中便打消了抢夺魔法珍珠的念头，于是细声回答：“那人自称为罕格瑞……”
“罕格瑞……西大陆语的解释为怒，再加上先前的殓咒师……我明白了！”月舞云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满脸激动道：“先前那咒术师与这蛊师是一伙的！”
路斧听她所言，差点没惊得摔下马，不由得连连抱怨：“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月舞云不理他，调整思绪，继续解释道：“凡修炼之人，他们无论取名，或是封号，多会根据自己功法特点和心中希望来表达。如战苍天、埃里门斯·科瑞特尔、炎皇、冰帝、净天佛祖，甚至你、我、杨云忠，皆是如此。这样看来，罕格瑞这个名字很可能与其功法有关。”
东方少年听到此处连连点头，赞叹道：“叔叔说的没错，罕格瑞以大路通用语翻译为怒，拆将开来便是奴心。若加上方才杨伯伯的遭遇，则可理解为御人、奴心两个境界。”
月舞云赞许点头，接过话茬，继续道：“蛊师修炼境界没有明确划分，虽可套用人地天的正统修炼体系，但不具有参考意义，故此所有术师们都有自己的专属划分方法。依照先前东方小子所说，我认为罕格瑞的地境划分很可能是驱尸、御人、奴心。”
“这跟他们是同伙没有关系吧？”
“不，你认为殓咒师单独去闯东方家的幻阵会讨到便宜么？那蛊师有胆子来找我二人麻烦？”
“这……”
“破幻阵，宜用大量无意识的尸体。困武者，以悄无声息的咒术最佳。而且，奴心境界与殓咒师惑人神志的术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太辰梦境却是咒师梦寐以求的宝物，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
“所以他们勾结在一起了？”路斧有些头晕。
月舞云笑着摇头：“非也，他们怕是早知晓会有人到来，故此控制了当地官府，等我二人自投罗网！”
“啊？”
“若非如此，这些事岂会赶得这般凑巧？那殓咒师又岂会无故招惹我们？”
“这样看来，龙府里有内奸啊……”
月舞云没说话，而是回头望向身后，就见那女人头颅已识破幻术，正朝自己等人疯狂追来。见这情势，她心中一沉，猛地催马，同时大喝道：“东方小子，你还有多久恢复，可以重新布下影气幻象？”
东方少年见身后那巨大人脸，吓得面色如土，赶紧催马急逃，颤着声音道：“约莫……一柱香……不！半柱香功夫便可！”
“好！待布下幻阵，我们立刻转换方向，朝蒿草浓密处奔逃！”月舞云点头，坐下骏马更快。只是，她们身后那女人头颅速度更甚，扬起大片泥草，如疯癫猛兽般疾扑而来。
纹萝被点了穴道，无法转头去看，只能感受到众人语气里的慌乱，遂努力用余光观瞧。她这一看，直吓得浑身发冷，差点晕死过去。只见，三丈多高的美女头颅顶上，墨发狂舞，其下脖颈断裂处则生长无数白嫩触须。它的面容倒是极美，螓首桃腮，琼鼻樱口，杏眼蛾眉，仿佛画卷中走出的仙女。然而，这样绝美容颜，其眸子却是一对带着诡异微笑的人脸。
她认得那两人，知道他们是队伍里的一对年轻夫妻，是极为厉害的弓手，号称阴阳索命。她记得妻子叫洞花阴，丈夫叫射天阳，甚至记得这对夫妇给她讲过的每一件奇闻轶事。她知道，众人中若论目佳者，非他们莫属，可如今却为罕格瑞做嫁衣裳……
“先生，解开我的束缚吧！老师死了，寻回魔法珍珠已经没有意义。”纹萝压下心中恐惧，强作镇定道。
路斧也看清了身后的柳丰腴之脸，心情很是不好，听闻女子说话，不禁大怒：“小丫头片子！想活命老实待着，否则老子将你扔到那怪物嘴里去！”
月舞云也注意到了柳丰腴的人脸眼眸，更认得他们这对夫妇，只是心中颇为费解。此时，听到纹萝之言，她心中更为疑惑，便开口问道：“雕王，阴阳索命，甚至是二位身份尊贵的魔法师，为何会接受罕格瑞发布的任务？据我所知，雕王与阴阳索命皆是修炼界有名望之人，绝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亲自出手？”
“这个任务奖励是五块魔法晶石。”纹萝停顿一下，继续道：“罕格瑞给的报酬太诱人了，所以大家都抢着报名……”
“魔法晶石？这可是和灵玉等价值的珍稀之物，他就这么拿出近百块？”月舞云明显不信，连连摇头道：“便是我龙府，也不过如此吧？”
“他在之前就已将报酬转交给佣兵仲裁会，有什么可怀疑的？”飞儿看不到后方情景，但从纹萝语气中感觉到悲哀之意，遂有些焦急：“若不是顾忌无忧的高阶修者，仲裁会长老都会抢着接这任务。”
柳丰腴越来越近，距离众人已不到半里，如此危急时刻，东方少年终于开始布下幻阵。只是，他刚散出一包粉末，脸色就难看起来，惶恐道：“叔叔，幻术对这怪物失效了！”
“什么！你这臭小子！关键时刻栽跟头！”路斧气急败坏，手中开始凝聚冰斧，准备随时抛出。
“慢！先解开二位法师穴道！”月舞云拦下他，伸手在纹萝背上一拍，又继续道：“你带着他们先逃，我将怪物引开！”
路斧闻言吓一跳，连连摇头道：“不行！要引也是我当诱饵，你就一杆长矛，难道要和它火拼不成。”
月舞云刚想拒绝，却见路斧随手抛出冰斧，满脸得意道：“我却不一样，攻击逃跑两不误，绝对能活活玩死它……”
“哐！”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远远传来，打断了路斧的吹侃。众人回身而望，就见那阁楼大小头颅上，左脸颊原本光洁如玉的皮肤忽然成青色，将路斧先前随手抛出的冰斧挡了下来。
“什么情况？这也太逆天了！”路斧满脸发苦，却未改变主意，手掌在马背上轻轻一拍，便腾身飞起。待落到东方少年头顶，他将其拎至自己的马背上，大喝道：“你们赶紧逃，待我挡它片刻。”
言罢，他骑着少年的那匹马，调转方向，手中不断掷出冰斧。飞儿、纹萝解了穴，被东方少年与月舞云分别拥在怀里，不免有些尴尬，但此时也无法计较，遂摒弃杂念，异口同声的颂出冗长咒语。
“徘徊在世界之巅的自由者，高举着弗奥特的神圣之焰，走过大地上每一处黑暗，洒下无数光明与温暖的种子……草木滋养，碧绿转为枯黄。流水灌饮，冰雪化做甘露……待到众神祝福的季节，绚丽之花将开满世界，照耀黑暗，焚烧污浊……风与火之绝唱——炽烈花海！”
颂唱完毕，二女瘫倒在马背上，头痛欲裂，几乎昏死过去。然而，纹萝明白，得向众人说明一下，遂艰难开口道：“先生，我们施展的奥义魔法范围极广，必须迅速离开。当怪物踏入元素凝聚的区域，炽烈花海将彻底绽放！”
月舞云没有料到，这两个少女竟能施展混合魔法，惊异的点点头：“嗯，路斧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们走了！”
路斧咧嘴一笑，拍胸脯保证：“放心！实在不行，就将杨云忠弄醒，让他召唤巨雕载着我逃跑。”
月舞云点头，对东方少年一摆手，便急催坐下骏马，朝东南方更为荒芜的丘陵地带奔去。路斧深深望一眼她们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安心之色，而他手中也渐渐出现两把冰斧。
“柳丰腴！以前光听别人吹嘘，今日见你芳容，果然是名不虚传。可惜，挺好个美人，却不知被哪个二货弄成这样，啧啧……”路斧高声呼喊，手中不断掷出冰斧，却不能伤到那怪物分毫。
头颅似乎听得懂人言，面色扭曲，张口发出低沉、柔婉的男女混合之音：“小……辈……竟敢侮辱本座……奴家定要你生死不能……呃……啊……”
诡异的声音未落，方圆五十丈的黄原突然泛出火红光雾，黄绿的杂草迅速枯萎燃烧，化作灰白粉末。道道风力回旋吹动，卷起草灰形成巨大风阵，将闯入其中的头颅死死困住。同时，一条条恍如小蛇般的红色幼苗悬空生长，绕着旋风盘桓飞舞，眨眼便成为一株株悬空花蕾……
路斧狼狈奔出那绚丽神圣的区域，回身而望，心有余悸的感叹道：“要绽放了啊，炽烈花海……”
花蕾疯狂吸收光雾与风力，发出耀眼光芒，恍如无数明亮的小太阳，在荒原上冉冉升起。终于，花蕾力量达到极限，纷纷绽放开来，爆出一朵朵红蓝光芒，仿佛黑夜里点燃的巨大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