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擒风火
《山水奇趣》上说,泠州以南,荒凉古莽,蓬草杂乱,多虫豸狼鼠。其内草色枯黄,味苦无毒,不能果腹,故以其名之,曰黄原。其上有虫,曰老翅,以黄草为食。有兽,曰猪鼠,食老翅,饮朝露。有豺狼,以猪鼠行人为餐,成群结队,凶猛异常。
泠州南门外十里处,有一翠绿小丘,其上杂草繁密,生机盎然,与周围那满目萧瑟之景格格不入。小丘背后,有十数个装束怪异之人潜伏在杂草里,静静等待着。只是,这群人大多面带不满,脸色阴沉,似乎正压抑着愤怒。
其中,有两位女法师的反应十分激烈,几欲站起,却都被她们身后的一个白袍老人拉住。她们紧紧拉着手,回头望向那老人,目光里满是嗔怪。老人望着二女那清秀面容,颇为无奈,最后只好缓缓站起,对小丘上方的黑袍人道:“罕格瑞先生,法师塔转达的任务是寻回魔法珍珠,而不是强行掠夺,还请您对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闻言,众人纷纷站起,皆望向这个被称为罕格瑞的人,欲讨个说法。这人脸色阴晦,双手缩在袖里,冷冷道:“看来,诸位是不想得到报酬了?呵呵,既然如此,本座也不强求,去留自便。”
不待老人说话,人群中一位黑衣刺客怒道:“不行!你隐瞒任务详情,诓骗我等,必须以双倍报酬赔偿!”
其余诸人纷纷附和,只有那老人露出犹疑之色,将身旁两位女子护在身后。这一举动,令她们十分惊讶,但也不好出言相问,便顺从的点点头,开始凝聚魔力。果然,罕格瑞见众人态度强硬,便发出狰狞冷笑:“嘿嘿,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好!好!好!”
先前那刺客闻言大怒,指着他骂道:“言而无信的畜生!竟敢辱骂我等!今儿非不将你打成残废,送到佣兵仲裁会不可!”
“千思蛊!”罕格瑞一声猛喝,正待大笑,却见脚下有两道青红相绕的流光射来,遂慌忙招出灰色烟雾,挡在身前。“轰——”一声巨响,气流四射,他被炸的灰头土脸,狼狈坐在地上,大喊道:“住手!若再放肆,定教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呃——”众人突然倒在地上抱头打滚,喉咙里发出嘶哑凄厉之音,只有站在远处的两位女法师安然无恙,惊慌后退。然而,当看到白袍老人也跪在地上抱头挣扎,便纷纷焦急大喊:“老师!你怎么了……”
她们刚要上前,却被老人制止,张着手掌示意二人远远退开,同时嘶哑着声音道:“走!快走!快……呃……”
他终于忍不住,也倒在地上翻滚起来,喉咙里发出无声嚎叫。二女并未逃走,而是满脸惊慌焦急,几欲上前辅助老人,却下不了决心,遂只好愤怒望向黑袍人:“你赶紧将众人放掉,不然我们先将你杀死!”
罕格瑞拍掉身上泥土,整整头发,淡然自若道:“二位姑娘自便,本座若是死掉,你们老师可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都说师恩如父,可两位却无动于衷,真是禽兽不如啊!哈哈……”
老人听闻,连连挣扎,用尽全力嘶吼:“别听他胡说!你们快走!如果要报答老师恩情,就将我杀掉!呃……”
两人听到这般话语,不禁捂住嘴哭起来,再也挪不开脚步。终于,两人决定妥协,对小丘上抱肩看戏的黑袍人道:“要怎样才能放过老师?”
罕格瑞耸耸肩,双手摊开,得意道:“很简单,只要你二人能将那珍珠寻回来……”
其中一位法师立刻道:“好!我们将那颗珍珠寻回来,你放过老师……”
罕格瑞却一摆手,打断道:“慢!这只是其中一个条件!”
二女闻言皆面色大变,恨恨道:“你还想怎样?”
罕格瑞上上打量她们一眼,满脸贪婪道:“方才二位小姐出手冒犯本座,自然得付出些许代价!你们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倒是让本座颇感意外……”
他停顿下来,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待二女露出焦急之色,才缓缓道:“既有如此因缘,事后你们服侍本座三个月,便可勉强放过那老头。”
“你无耻!这件事绝不可能,换个条件!否则我们就先将你杀掉!”她们气的浑身颤抖,手中开始凝聚魔力。
“既然二位小姐不肯赏脸,那本座便做个顺水人情,只要你们发誓日后不将此事泄露出去,我便放过他。”罕格瑞也怕这两个未中蛊毒的女法师动手,于是退而求其次。
这个结果虽然有点违反仲裁会的规定,但也可以让她们勉强接受,遂咬牙点头。罕格瑞暗暗松口气,手上指决变幻,又念颂了一段古怪咒语。片刻之后,众人大口喘气,渐渐平复,喉咙里也有了声音。他们皆是大汗淋漓,浑身湿漉,极为虚弱。
“诸位,本座也并非不讲情理,只要将那珍珠寻回,便放尔等任意离去,如何?”罕格瑞见无人答话,脸上泛出浓浓笑意,继续道:“本座先前所答应的报酬,也不会分文不少!”
众人脸色阴郁,彼此互望片刻,最终点头。然而,方才一阵折腾,众人早已筋疲力竭,哪还有力气与那两个半路杀出的修者打斗?于是,先前那刺客又道:“我等此刻虚脱,便是想寻回珍珠,也恐怕力有不逮……”
“无妨,本座有回春丹,可助众位快速恢复。”罕格瑞自袖里取出个玉瓶,远远抛给那刺客,又道:“诸位之中不乏人才,应该识得这丹药。”
刺客脸色难看,语气有些冰冷道:“你先前在食物中做手脚,此时又送名贵丹药,当我等是傻子么?”
“本座这丹药绝无问题,你若不相信,请自便!”罕格瑞面色有些阴冷。
刺客眼神狰狞,狠狠注视着他,从瓶里倒出一枚丹药,随手递给身后之人,强忍着怒意道:“希望你言而有信!”
众人沉默下来,各自取出回春丹,彼此互望,却无人敢率先吞服。罕格瑞双手紧缩在袖内,冷眼旁观片刻,又道:“雕王,你且将鸟召唤出来,载着两位法师姑娘去空中巡视,以防止逃窜者从荒地里溜掉。”
小丘下,一个锦衣汉子不情愿点头,自怀中取出翠绿玉佩,退后几步,背对众人。他持佩闭目,轻念几句,不远的空地便出现厚重浓雾。随后,剧烈狂风骤起,雾气翻滚四散,便听得那朦胧里传出一声清越高远的啼鸣。
风止尘定,空地上出现一只三丈高的巨雕,它红喙碧眼,墨爪金翎,端地是神俊威武。锦衣汉子行上前,轻扶金雕翎羽,吐出细不可闻的悲音:“雕兄,你我相识至今,已有三十六载,杨某却迟迟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心中惭愧。倘若哪日杨某离去,君切勿悲伤,以免动摇求道之心。”
言罢,他抓住那坚硬似铁的金羽,奋力跃起,翻身骑在雕颈上,朗声道:“两位法师,请!”
先前的两个女法师微礼,转身对白袍老人道:“老师,您要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将魔法珍珠寻回来,就一起回学院。”
两人缓缓浮起,落到巨雕背上,向面色苍白的老人挥手,目光有些湿润。锦衣汉子拍拍雕首,巨鸟便清啼一声,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蔚蓝天际。罕格瑞望见三人离开,目光里闪过狰狞之色,淡淡道:“既然大家不信任本座,那只好列阵迎敌了,否则无法留下逃窜者。”
众人对于这点倒是不反对,皆点头赞同,按照黑袍人的命令布列阵法。大约半柱香时间,罕格瑞终于布置完毕,随后又用古怪染料画出复杂图案,将所有人都圈连起来。待做完这一切,众才发觉,此阵竟是牧师居中,骑士、刺客在外的防御形态。
“诸位且站好,本座要施法增强其威力了。”见众人豪无异样,罕格瑞便闭目念咒:“吾乃唯一之主,牧养众生,守护秩序。吾乃暗之皇者,掌管地狱,以魔鬼为奴;吾乃光之帝君,高坐天堂,以天使做隶。吾赐下福音,尔等则奉献所有,匍匐于吾之脚下,吻去我吾圣靴上的灰尘……”
他以古语吟唱,神情庄严肃穆,神圣高洁,令人情不自禁的生出膜拜冲动。尤其是那些牧师、骑士,仿佛看到主教挥洒荣光、吟诵祝福,皆露出虔诚平静之色。白袍老人却未被迷惑,皱眉思索片刻,猛然醒悟,慌忙吐出怪异音节。
“柔雪之藤!”罕格瑞念出这个术法的名子之后,脸上浮现诡异微笑。与此同时,地上那复杂图案也散发出柔和银辉,将阵中人尽数覆盖。阵里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处于中心位置的三个牧师,他们满脸虔诚,闭目祷告,却发觉手臂有些痒,遂睁眼查看,便发现原本光洁的皮肤上,竟缓缓长出稀疏肉芽。
“啊——”一声惊叫,众人纷纷转头张望,便看到那三个牧师全身生长出肉色幼苗。这些蜿蜒蠕动的肉苗急速生长,转眼便成为拇指粗细,仿佛蛇一般卷曲游走,朝四面八方扩散。
这般恶心诡异之景,令众人纷纷退避,却不想他们脚下早已生出根须,牢牢扎根于泥土深处,根本无法挪动。他们刚想开口,舌头也猛然绽放,化做数条赤色长蛇,将自己脖子紧紧勒死……
罕格瑞狰狞望着脚下的血肉藤蔓,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尔等贱民,竟敢要挟本座!今日便教尔等化身为种,生根为苗,为那丰腴滑美的天地,添上一道亮丽风景。”
“吾身为土,吾魂为天!归来兮……生命之种!”他张开双臂,迎向肉丛,任由洁白湿滑的柔藤缠绕……
天空高处的云里,一只巨雕正在盘桓。它背上乘有三人,皆默默注视着泠州城南门,神色各异。巡视片刻,骑在鹰颈上的锦衣汉子长叹口气,对身后的女法师道:“在下杨云忠,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是……”
这两个女子皆身披兜帽斗篷,手持斯凯驰威杖,一个头发火红,一个头发藏青。她们身材细挑,脸旁白皙,琼鼻高挺,眼目湛蓝,看起来十分秀美。二人闻言沉默一会儿,红发法师才开口道:“她的名字是纹萝·弗瑞特森,自由城主之女,更是风暴之塔内定的学生。”
红发女这番话令藏青头发的少女一阵脸红,偷偷拽了拽她的斗篷,很是羞涩。然而,红发女并不觉得什么,又指向自己道:“我的名字是飞儿·布莱汀,烈焰城主之女,是熔岩之塔内定的学生。”
锦衣汉子的目光中闪过失望,语气有些随意:“原来是贵族小姐,在下唐突了……咦?那是?不好,他们从西门逃走了!”
“啊?”二女闻言皆转头俯瞰,就见远处三个小黑点闯入了荒寂原野,沿着丘陵间的沟壑奔驰。她们初出茅庐,对这些事都以白袍老人马首是瞻,此刻亲身参与,却有些慌乱,遂齐齐看向锦衣汉子。
“待杨某长啸示警之后,咱们就去阻拦那三人。若教他们闯进黄原深处,引来妖怪,那可就麻烦了。”锦衣汉子见她们点头,便沉气开声,发出一声尖锐鸣啼。随即,他又驱鸟回转,朝西方疾飞而去。
泠州城西南面的荒野中,路斧等人正纵马奔逃。其实,早在城内之时,路斧与月舞云便注意到了天空高处的那片云朵,更晓得官道上有埋伏,故决定天黑后,沿西城墙逃窜,令敌人错失先机。这样,二人也不再着急,反而在城内闲逛起来。
这期间,月舞云为东方家那少年买了匹马,又采买些许补给。可是,没过多久,整个泠州城戒严了,而她与路斧则被诬为杀人强盗。她看着大街小巷张贴的通缉榜文,颇为愤怒,最终只能提前离开。
“想不到泠州官府真与匪类有瓜葛……”月舞云有些愤恨,紧握秀气的拳头,语气阴沉。路斧骑在马上,怔怔望着她,满脸古怪之色。
“我脸上有花么?”月舞云被他紧盯着,心里有些慌乱。
“你那皮口袋真是宝贝,居然能掏出这么神奇的东西……”
“哈哈……这些东西都是我提前放进去的。”月舞云在脸上一抹,嘴角微微上扬。
路斧也学着她在脸上抹了下,傻笑道:“嘿嘿,这东西真好用,若是多备些,去哪都不怕了。”
“想得美,这易容面具是消耗之物,根本无法大量制作。况且,此物也有局限性,只能迷惑一下普通人和低阶修者。”
“啊?这样啊!真是可惜了……”
那少年一路沉默,此刻看到月舞云二人变脸,不禁面露讶色,怯怯开口道:“叔叔,这易容面具好像是东方家的……”
“嗯,这面具是去年帝君赏赐给禁卫府的,听说正是泠州进贡之物。”
路斧正策马狂奔,却望见远处高空出现一小黑点,遂出言抱怨“真晦气!刚行出二里,就被发现了。”
随即,他凝聚出短柄冰斧,伸手递给月舞云道:“等他们到跟前,你跟我一块扔,非不砍死这帮家伙!”
月舞云却连连摇头,指着那越来越大的黑点道:“鸟背上的修者应该为魔法师,估计不会降落,这样飞斧便难以对其造成威胁。故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将其引下来,并伺机跃到鸟背上。”
“这么麻烦?”
“倒也不难,你运气接连抛出冰斧,为我弄出借踏之位……”
“不行!若他们施魔法,你岂不成了活靶子?”路斧直接打断,连连摇头。
月舞云心中一暖,指向身旁少年道:“无妨,他可以施展幻术,混乱敌人视野,为我争取时间。”
“不行!你如何保证敌人视野被遮住后,不使用无差别攻击的范围魔法?”
“若是有无数飞斧铺天盖地劈来,你是撑起魔法盾自保,还是释放大范围魔法拼命?”月舞云满脸笑意。
路斧思索片刻,豁然大悟,但依旧不愿意:“可是,这样也有风险……”
“放心吧!即使此法不成功,我也可以自保。”月舞云摆摆手,叫他放心,随后又道:“不过,时机必须掌握得当,否则必将功亏一篑……”
片刻之后,黄绿的草原上出现巨大阴影,将疾驰的三人盖入其中。路斧回头,就见一只巨大金雕压下,遂与月舞云相视点头,急催马儿,加速逃窜。望见他们这番举动,骑在雕颈上的锦衣大汉松口气,冲下方喊道:“二位,杨某不想动手,奈何遭小人暗害,身不由己,须用那魔法珍珠救命,故此……”
“你这该死的强盗,为抢夺宝物,竟屠戮东方家数百口性命。此刻,你遇到圣朝特使,便软语欺骗,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么!”那疾驰的少年听后,满脸狂怒,回头破口大骂起来。
锦衣汉子闻言不悦,高声回道:“臭小子!莫要血口喷人,我杨云忠可从未杀死过一人!”
少年闻言更怒,嘶吼道:“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虽未杀人,却更甚之!”
锦衣人见他如此不可理喻,也火大起来:“你这小崽子,真不识好歹!杨某所为,问心无愧!”
“少废话!去死吧!”少年猛地扬手,便有无数朵冰花绽放,铺天盖地的兜了上去。
锦衣人凝眉细瞧,却见那冰花竟是无数旋转飞斧,顿时大惊失色,急急道:“二位姑娘,快快撑起魔法盾!”
纹萝与飞儿这两位法师更是骇的面色如土,慌忙念咒,撑起一面青红相交的圆球护盾,将整个巨雕罩住。可是,还不待她们松口气,就听见“轰”一声巨响,青红护盾猛然破碎。同时,一道人影闪过,她们就觉得胸口发麻,全身酥软,再使不出半点力气。
漫天冰花消散,杨云忠刚待松口气,就听见轰然巨响,于是慌忙回头,却看见一俊美男子将立于身后。他微微扬头,双手揽住雯萝与飞儿的腰肢,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
“罢了!天意如此!”汉子仰天长叹,满面颓废之色,驾驭着金雕缓缓降落。
路斧见月舞云平安无事,长长松了口气,朝她远远竖起大拇指道:“你真是厉害,我心服口服!”
月舞云将二女置于草地上,心情大好,点点头道:“你投掷的斧头也不错,间隔一丈,不多不少,正好让我落到鸟背上。”
“杨云忠,是吧?你方才说自己被小人所害,需要魔法珍珠救命,这是怎么回事?”月舞云待汉子走过来,开口问道。
锦衣汉子摇头:“你们还是快走吧,不久之后,会有更多修者追至于此……”
“哦?”路斧奇怪道:“那你应该尽量拖延时间。”
“没用的,方才我体内的蛊毒有异动,相信那些同行者已经被完全掌控了。唉……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路斧拉着月舞云远远退开,惊道:“你……你中蛊毒了?”
“真是毛躁,区区蛊毒有何大惊小怪的,亏你还是半只脚踏入天境的修者,真丢脸!”月舞云甩开他的手,自腰间皮袋中取出火红玉瓶,倒出一枚赤色丹药,送到杨云忠面前。
“这……”此举令锦衣汉子疑惑不解,愣在那不做反应。
“此乃毒火丹,可焚蛊卵、燃蛊虫、化百毒,应该能解决你的问题。”
“毒火丹?若杨某吞服,恐怕也会被烧死吧……”
月舞云摇头,指着路斧道:“这位路大侠乃然力修者,其真气属性极寒,正好可以压制火毒。”
杨云忠闻言接过丹药,却听见倒在荒草里的飞儿法师急急制止道:“杨先生,你不可以违背承诺,我的老师还在罕格瑞那里。更何况,他们是敌人,绝不可以相信!”
“小姑娘,听杨某一句劝,那老人恐怕早已失去意识,化为行尸走肉了。”汉子说完,张口便将丹药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