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人偶点了点头,两手护着下巴说:“不许打脸,我会翻脸的。”
揪着眉头,韩夕仁上下的盯着他,的确是没错,的确是那个欠揍的美少年。
“你怎么在这?”
要是他真是昨天救下的那个天姿神容,丧失了那么多的妖气,这时候应该躺在床上静养才对。
“我想见你。中午就来了,都没人在,所以借你的床睡一觉。”封神秀嘟囔着说。
“中午?”韩夕仁慢慢冷静下来,墙壁上的时钟显示是晚上八点钟,韩袁爱半小时前打过电话说九点钟才回来。
“都说了这没人。”封神秀又打了个哈欠,避着他走到餐厅旁小吧台,倒了一杯水淑了漱,把嘴里的血都吐出来。
韩夕仁揉着胀痛的腰坐进沙发里,审视着封神秀,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他,胆小怯懦,像个犯错的邻家小男孩,和戏剧院里看见的腼腆、高雅的形象完全不同。
香气,他身上奇特的香气隐隐一阵阵弥散,像梨花,又像樱花,又像春草的暖香。香气沁入心脾,令人出现迷幻漂浮感抖着脑袋的韩夕仁加深了目光中的敌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封神秀揉着脸颊小声的说:“昨天你救了我,我就来道谢,你现在又说你想杀我,昨天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真是天姿神容?现在在他身上只感觉到一缕淡淡的妖气。但昨天看见的他的那股妖气十分磅礴,说明他有意的隐藏了自己真实的妖气。自己这点道行连他真实的妖气都察觉不出来。
韩夕仁听到脆弱的心脏被撕裂的声音,默哀两秒后说:“我没想杀你。”
“那你又打我?”
“我以为你是小偷,所以才出手的。”韩夕仁灵机应变。这回惨了,好不容易赢得俱乐部那些女孩的欢心…
“我没偷东西,只是进来而已。”封神秀傻笑着。
“你找我有事?”为捅他那一刀来的?自己也豁了小命就他了,该是扯平了。虽然当时救他是因为误认了那张脸。
“没什么事情,就是相见你而已。”
“见到了,然后呢?”
“然后,唔?没然后。”
“有然后,然后你就说再见,然后就走了。”韩夕仁做了请出门的手势。
“我还不想走。”封神秀摇了摇头。
“你还有什么事?”
“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封神秀指着电视墙上挂着的一张三十多寸四人合照。正中间的坐着两个女人,左边的穿着旧时的乌花炮,端庄秀丽,但双目无神,病色霭霭。右边的穿着碎花裙,秀美妩媚,目带神采。两人的身边各自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哪个?”
“左边的。”
“我妈。怎么了?”
“我以前见过她,她叫…叫…夫人。”
韩夕仁警惕的盯着他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我…记不清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小夜去她家…然后…她天天晚上都抱着我睡觉…还给我喂饭吃…她的胸好软…”
韩夕仁有些讶异的问:“你去过百里家?”
“百里?哦…是百里夫人…没错…记起来了,是百里夫人…你是她什么人?儿子?孙子?是百里夫人吧?我刚才就一直在看,左看右看,应该就是她,虽然老了很多,应该就是她,我应该不会看错…是她吗?是百里夫人吗?”封神秀一时间放松了警惕,盯着那合照又嘀嘀咕咕的说。
韩夕仁微眯着惊觉的眼睛,问他:“你说,你跟谁去过百里家?”
“小夜…小夜带我去的。”
“你说的小夜,是鬼府鬼祭司白夜?”
“当然了。”封神秀点着头,表情认真而纯真。
韩夕仁心绪喷涌惊憾,一脸凝重的问:“你和白夜是什么关系?”
“唔…怎么说呢…我是小夜的儿子,可她又不是我的妈妈…我小时候都是她带着,长大了就在封家了,到底什么关系…挺复杂的。”封神秀没头没尾的自言自语。
这家伙这副样子八九分的痴呆加弱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荧屏上的封神秀。
阳台上的那只乌鸦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静,两只黑洞洞的眼珠子盯着大厅内的两人看。
韩夕仁快速的整理了思绪后,说:“什么人能带我去见见白夜吗?”
“你想见小夜?”封神秀惊喜的问。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找她谈…你能带我去吗?”
“那好,你等着…”封神秀像个兔子一样蹦着拉开阳台的落地窗,呼啸的打着一声口哨。
几秒钟的功夫,一阵狂风扫清了阳台前的白雾,一只巨型白鹰在阳台前盘旋着。不等韩夕仁说什么,封神秀拎着他纵身跳下阳台。
韩夕仁豁命的叫了一声,重力下坠的感觉很快被停止,满面寒风削刮着脸面,刺痛难忍。睁眼之时,两人就坐在巨型白鹰的背上,周围一片白茫茫,地上点点盈光闪烁,那是白佛市的夜景小轮廓。
他撇掉之前满脑凌乱的思绪,紧紧的抓住封神秀的手臂,努力的调节好心跳。
原本站在阳台上的乌鸦此时正稳稳的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封神秀拉着他的手触摸着巨型白鹰那光滑的羽毛说:“这是小白,他飞的可快了。”
韩夕仁干笑着不敢说话,就怕一说话,刚才吃下的那些东西全都喷出来。
会驮东西的飞行妖怪很多,能够驮下一个成年人类的飞行妖怪很少。只有鹰王族才拥有足以驮起人类的巨大体形。白佛城这边的强大妖怪真的很多,这一来才两天就碰上两个。
好大的风,风里夹着雪絮,脸皮都快冻结、呼吸极为困难,害得他不得不把头埋进封神秀的肩上。
一股清香滑过鼻口沁入心肺,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抱住的封神秀已经恢复了妖身。和那天见到的一样,银发如丝,白袍如雪。胸口紧贴的背部柔软得向棉花一样,还带着暖暖的温度。
明明是个和自己一样身躯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女人的纤柔度。心脏突然瞪的弹动了一下,那日的悸动感再次袭身。感觉到自身心情的变化,又处在这种暧昧的姿势,他想松手却不敢松手。脸朝着一边风又呛刺着鼻口。
调节好心脏频率和呼吸,他吞下涌到喉咙口的东西,颤着问:“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说想见小夜吗?咱们去鬼府。”封神秀转过头来,两人脸颊相贴,四目近在咫尺,气息轻轻向融。
噗唬——几只黑鹰怪自前方飞过来围住白鹰同速前行。为首打量着韩夕仁一眼的开口问:“封少爷,你伤还没好,怎么还到处乱跑?”
“没事了,我来找小夜的。”封神秀说。
“大小姐回白府了。”鹰首说。
“回去了,小白,咱回白府,小时,谢谢你啊…”
白鹰调转方向飞了三四分钟,眼前出现一堵点点星光的山。一座灯火明亮古建筑外围,韩夕仁跳下鹰背,两脚打颤着没法直立,满脸雪絮薄霜。
“糟糕,一高兴就忘了你是人。”封神秀用袖子擦拭着他头上和脸上的湿雪,双手轻轻抱住他的后脑勺稍微朝下压着。
韩夕仁只觉得眼前一黑,冰冻的双唇被一块温润棉花覆贴着,一股轻柔的暖流自唇间快速的流进腹腔散遍全身,驱散了冰冷。
是妖气,轻柔而温暖的妖气。
停止妖气输送,封神秀揉了揉他的耳朵问:“还冷吗?”
刹那间停止心跳的韩夕仁胡乱的摇着头说:“不冷了…”
冷静,冷静,冷静……
“小白…谢谢你啊…我明天再找你玩。”
被亲吻着洁白羽毛的白鹰扑翅高飞,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中。
转身。
高耸的围墙,盘根错节密密实实的三彩梨花蔓,半空迷离诡异的烟雾笼罩。夜晚的风从黑暗中呼呼呼的刮出来,如一声声尘封在地狱的低吟。
白府。陈旧而发朽的横匾上的确是“白府”两个大字。门口两盏大红灯笼映照着它,照出了数百年历史的沧桑。如果不是右手边空地上停着一辆警车,一辆红色的轿车。韩夕仁真以为自己不小心的穿越到某个古老的世纪。
咯吱,大门带着历史的沉重声慢慢被打开,一张俏丽脸庞迎出来。
“封少爷,你跑哪去了?回去又该吃鞭子了。”俏丽的女孩大声埋怨着。
“我找他玩去了。”封神秀扯着韩夕仁就往里走。
府邸中央位置坐立一座鬼宴楼直送云雾里,四面八方相对着八座规模如宫殿的木质阁楼,阁楼之间设有香榭琉廊、花庭荷池。廊檐亭榭阁楼处处灯笼然然,光度虽不强,但也清晰的映照出整座白府的全貌,不知从哪来白色花瓣与那烟雾相缠共舞,为这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巨幅水墨画点睛传神。
府内十分幽静,前庭的荷池中传来潺潺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古木芳香。一路顺着走廊往里走,不见有人影,也不见有妖怪,倒是有一股察觉不到在何处但能确定它存在的力量。这力量中带有淡淡的鬼魄,淡淡的妖气、与及各类精气。混沌而不浑浊,就像是活着的参杂在空气里雾气里,甚至是这些走廊的柱子里,花庭的泥土里,无处不在的,带着微微的呼吸。
封神秀身上的妖气自进门后突然的消失,就连自身人气也是,韩夕仁震惊之时更加仔细的快速判别。结界,活着的无形结界。它就像是一个人,整座府邸的所有事物甚至空气都在它身体的一部分。
头一次见识这种强大而诡谲的结界,他背脊梁嗖凉,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摸一般,虽是都有被捏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