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心魔难除
“唉,就是这样。”潘贺颓然一叹,扔掉了手中的树枝,耸了耸肩道“东门和北门虽然守卫较为松懈,可是一旦我军冲锋,这么远的距离上无遮无挡,连棵大树都没有。一旦被卫戍部队发现,城门便会立时关闭。就算我们用声东击西的办法也没有太多把握。更何况……”
“更何况,我们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兵导致相隔太远无法照应。一旦被敌军识破,我们恐怕反而会被城内的守军反击绞杀。”张子剑丝毫不加顾忌,说完话,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脱掉了厚实的军皮靴,解放了他的两只大脚。
围坐在旁的众人一见此景,也有样学样起来,顿时清新的林间便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味道。展叶红有些看不惯这等场景,他在军校期间军纪军容向来严整。但,如今是在张子剑麾下,他摊上了这样一个长官自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紧皱着眉毛,慢慢向后挪了挪位置。
“诸位,有何良策不妨直言!”张子剑双手抱着膝盖,一脸奸笑的盯着被他拉来开会的各军头目,好像要从这些榆木脑袋里面发现几颗金子一般。小五盯着地上的简图,眉头忽然一展,正要开口,可一见周围的将官们还没说话,只好舔了舔嘴唇,静静的坐在那里。
“参将大人”潘贺手下一名卒长突然言道“末将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是,参将大人此举实在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区区五百人的轻骑就要袭破敌军都城……这这这……”
“怎么?怕啦?”张子剑笑盈盈的问道。那卒长脸色顿时通红,他左右张望一下,看了看同侪们的脸色,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朗声道“没错!末将是怕了!末将与敌人战场之上真刀真枪的决斗从来没有皱过眉头,可是!参将大人的这个主意是让我们这五百多孤军去送死啊!末将……岂能不怕!”
“放肆!”一旁的潘贺闻言大怒,站起身来一脚便将那名卒长踢翻在地。“我帝国镇北军的军训如何?军令如何?你难道忘了吗!?‘鼓号一响,虽误亦行!’”“我没忘!”那卒长挣扎着爬起身来,显然潘贺那一脚定然不轻。他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道“‘虽误亦行!’可也要有可能才行!我,我会遵循军令,但是,我……想让自己死个明白。好歹,我死了,还能有个传信的人把我的死讯送回家里,送给我那家里的婆娘和老父”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起了些哽咽,可并没有哭出声来。张子剑扯断一把草,顺手扔到他脸上笑道“行啦行啦!别在这给老子多愁善感、悲天悯人的!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说完,拿眼睛去瞟了瞟一言不发的展叶红。却发现展叶红也正脸色微赧然的看过来。张子剑见状立即双目飞向两侧,舌头大吐的做了个标准的鬼脸。被这个活宝一气的展叶红恨的一甩头,又盯起脚前的草叶,生起闷气来了。
张子剑微微笑了笑,又转过脸来对众人道“他说得其实不错!”潘贺闻言一愣,摸了摸张子剑的额头,“大人,您是不是被这小子给气糊涂啦!?”张子剑一甩额头,躺着一脚踢开伸来的大手,佯嗔道“你他妈才糊涂呢!呵呵,你们好好想一想,连你们都觉得不可能,连你们都觉得是送死,何况那里面的天狼国人呢?嘿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要咱们的计策定的好,这从没有人感想,更没有人敢干的不世奇功就在我们身上了!各位……”
说着说着,张子剑赤着脚站起身来,有些激动的朗声道“咱们宣武城是整个镇北军中最清闲的一支队伍,就连守城战平常事日也轮不到我们。什么立功?什么受奖?什么扬名?什么流芳?统统都是别人在干,我们在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闭着眼微微吐纳了两口,好像让自己平静一会儿。而后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展叶红,发现他的嘴角轻轻的抽动了一下。张子剑微微一笑,继续道“这样好么?好,太好了!这样安全啊!别人在对付敌人时,你们可以对付女人!他们在吃箭头,你们可以在城里面吃馒头!你们在这宣武城里面混吃等死,临了临了扛了一辈子刀枪,晚来抱着孙子讲故事的时候可以口沫横飞的大放厥词啊!别人拼命拼的命都没有了,我们还可以抱着孙子讲故事玩呢!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他的笑脸悠然一收,一副干练神色凛凛然道“因为你们讲的故事都要加上一个注释——‘别-人-的’。你们扛枪扛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讲个故事都要讲别人的!!!你们到底是街头巷尾的大妈,还是帝国仅次于禁军的镇北军将士!?”
不可抑止,不可否认,展叶红的血液开始沸腾了。被这番连喝带骂的言语激荡了!他不禁抬起头,偷偷拿眼角看了看站在人群正中的那个人。张子剑多日行军,脸上多了不少风尘之色。唇上的胡须多日未理,显得有些邋遢,但配上那副五官端正的相貌更显得干练*人。
“男女老幼,一个不留!”那日,也是这个人,一声令下,手起刀落。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的苦苦哀求、声嘶力竭的劝阻下……两百余不死火族牧民惨叫着、痛苦着、哀嚎着……身首异处。
那日以后,自己的心都仿佛冷了。不是因为死了人,死在他手上的人可曾少了?只是,那些人的生命和自己一直坚持的观念,都被张子剑的一席话所绞杀了。曾经自言自语的荡平天下盗寇,曾经和也答山把酒言谈时快意纵情高呼的“血战南北、拜将封侯”。好似,都如前世一梦而已。
曾经入敌阵,手中一杆长枪大开大合血流五步,如入无人之境。而今……展叶红把目光悠然移回自己的靴子前,看着那映着阳光的牧草。心中各种声音、观点、念头相互碰撞着、击打着、角力着……让他再也没有听进张子剑那蛊惑人心的演说。
踉跄的人影、悠闲的马蹄……闪动的弯刀、喷溅的颈血……
狂热的大火、狞笑的马匪……无助的眼神、冷酷的将军……
“不!”
“哥!”
两个跨越十余年的声音,仿佛在脑海中同时响起;两张不同年龄却眉目依旧的脸,在那一刻轰然重合。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雪地中痛哭流涕嘶哑着嗓子狂奔的你啊!正是那个哭倒在张子剑身前,面对着两百多尸体的你啊!正是那个在军校课堂上长啸‘报仇’的你啊!
父母乡亲被匪寇无辜屠戮,你怒吼,你要报仇。
无辜百姓就在眼前被屠戮,你迷茫,你要退缩?
哪一个是你?还是两个都是你?你变了?还是被杀的人变了?亦或许……是这个世界变了?
“他们是敌人……即使是民众,也是为敌军服务的敌人!”“他们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即使逃出一个,一样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这样的道理“冷”——理性、冷静,毫不为感情、虚名所累。只从自己一方的利益和态势出发、考虑。
这才是一个将领该思考的问题,而且是必须思考的问题。这样的道理自然能说服自己。可,能说动自己么?你的良心会因此而安静么?……或者,这就是我与名将之间的差距吧?
他们……死去的他们……是卓儿和也答山的同族们啊!为什么在张子剑口口声声为了全军生死存亡,为了帝国战争的胜败而分析说理的时候,占据他脑子的始终是……一张甜甜的笑、一张英武的脸……转瞬变成了一具具无头的尸身,横七竖八的躺倒在烈火炎炎的营地中。尸体里面,有自己的父母大哥,还有那日进入帐中送羊奶的佝偻牧民,还有……自己啊!
他又看了看仍在滔滔不绝的张子剑,又看了看每一双闪烁着杀敌立功狂热的眸子……曾经,自己也曾这样,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呢。曾今?曾经——有多远呢?十几天?还是几天前?为什么,那股冲霄的豪气,无上的荣光此刻在心里居然已经变成了“曾经”呢?
“若是有一天,你不得不杀你不愿意杀的人……你会怎么办?”黄子城那有些苍老的脸仿佛正对着自己。
身旁的镇北军和张子剑也好似凭空消散了一般,绿色瞬间变成土黄。置身其中的草原也好似一下变成了军校校场。和一年前的那日一模一样。
“我……”展叶红苦笑着摇了摇头,物还是,人已非。他再也不能理直气壮的对着黄子城哈哈大笑道: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好像就是一年前,黄子城也是这样,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然后扬长而去,消失在白茫茫的远方。
老师!你早就知道如此对么?早就知道我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早就知道这样的局面只是迟早,对么?
对啊。早在军校的时候,你的老师们不久一直耳提面命的告诫你,名将之路繁星闪耀,但这些星空里永远容不下感情用事,永远也容不下大发同情!你这个高材生,难道忘了吗?
忘了吗?忘了吗?
“若是有一日,你我在战场上相遇,你会如何呢?”也答山双手捧着破执枪的枪头,就站在自己眼前。
会有那么一天么?大哥,你是不是也怕这样一天到了,会手足无措,所以才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呢?
“若是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会放你一次,因为我们是兄弟。若是你又落在我的手里,我会亲手杀你,因为我们是兄弟!”
“你这个人,武功好,见识不凡,就是一点——磨叽!”张子剑猥琐的笑意;“红哥哥很好啊!你从来不像我哥,要么绷着脸,遇到什么难事就冷巴巴的”展卓儿笑靥如花;“刚才还夸你有本事,现在我看你就是个愣头青!”马芳愤怒的瞪圆了眼睛;“我觉得,你很有侠义心肠,你是个善良的人。展侍卫”柳飞莹那白衣胜雪,容颜骄傲着年华……
无数张脸,无数的评价……到底,是不是,我错了?
“大人,卑职有个主意!”
沉默良久的小五,忽然发出了声音,那熟悉的声音让沉浸在无尽漩涡中的展叶红霍然警醒,他再次抬起头,已然一身冷汗。他扭头看了看坐在身后的小五,只见他眉目间满是兴奋,满是憧憬。就好像……去年年末,刚刚接到兵部调令的自己一样。
“哦?”张子剑和潘贺都大感兴趣,张子剑笑了笑,用手抠着脚丫问道“‘小五’对吧?”
“是的大人,大人有心,居然还能记得卑职的名字。”小五显然有些兴奋。
“哪里哪里!怎么说,你也是我的部下!为了自己部下能在战争中生存,我自然要多做些功夫。记得名字算什么。说吧,你的主意是什么?”
“怎么说,你也是我的部下!为了自己部下能在战争中生存,我自然要多做些功夫……”展叶红双眼发直,没有继续听小五兴冲冲的说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在意潘贺和张子剑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更没有在意一直有些粗枝大叶的王龙,也开始对小五的计划进行着补充,并且频频得到张子剑的点头……
他只是反复咀嚼着刚刚听到的那段话。
为了战争胜利,也为了自己的部下生存……所以,张子剑会*迫马匪喝下粪汤,会毫无怜悯的斩杀那一族的不死火牧民。因为他在自己立功扬名之外,还有这样一个意志和念头。这就是他的作风。自己呢?展叶红,你呢?
多愁善感?悲天悯人?多管闲事的愣头青?
不期然,他又想到了那一天。那辆在天陕大道上飞驰的马车里。又不禁想起了那日自己在心里暗暗许下的承诺,对那些未知敌人的承诺:“在军校,那群贵族学生瞧不起我,没问题。在军队,这些大头兵们戏弄我,开开我的玩笑,也没问题。在战场上刀来箭往,射杀我和我同袍们的生命,我也不恨他,各为其主,各忠其国,这也没问题……但是,我有我的底线,瞧不起我,却不准轻贱我;戏弄我,却不准侮辱我;我不准!在我背后下黑手!我不准!对我背后放冷箭……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都不准你在背后动,动了,我要你纳命来偿!”
他忽然有些醒悟,慢慢的抓住那一丝思绪,让那险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慢慢的清晰……
远古时,有位墨子曾说,兼爱天下;也是那时,有位孔子曾言,尊尊亲亲。
只亲自己的亲人,还是去爱整个天下?展叶红啊!你的心,到底有多大?
慢慢的,他的双眸开始聚集起那独有的光芒;慢慢的,他将视线从脚尖移到了场中央;那一刻,他心中有定,两个浅浅的酒窝又爬上脸颊。
不再不自量力!困顿已久的结,终于解开了……
耳朵,忽然进了声音——张子剑的声音——“好!我们就这么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