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定计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到了宽广的草原上。黑暗在光明的威势下一步步被*退,最后只得龟缩在角落里面了。清冽的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不少野狼、野狗。逡巡在这刚刚结束的战场附近。
折戟沉沙,断肢满地,血流漂杵。
由于昨夜突袭实在措不及手,张子剑带出的三千士兵近乎伤亡过半,余下不足半数的士兵也大多挂彩。只是,此刻他们不能休息,只得打起精神收殓尸骸、清扫战场。
展叶红站在一具尸体旁边,默默的叹息。他认得这张脸,曾经那般桀骜、那般狂野、那般充满年轻的朝气。在校场之中,面对咫尺的钢刀,对着自己的生死谈笑自若,不甘受辱。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个马匪,如今他已经是一名袍泽……一名牺牲的袍泽。
展叶红轻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两名士兵将胸膛破裂的尸身抬走了。他抬了抬眼,忽然发现在远处的俘虏聚集地旁边的高坡上,张子剑正对着董龙大声的呵斥着什么。
昨夜前来袭营的火骑军乃是可汗亲帐麾下的阿史那贴波部,战力极为强悍。幸好,由于展叶红等人的及时出现,昨夜一战阿史那贴波生死不明,八百多人战死,另有七百余人被俘,余者四散而逃不足为惧了。
但,这一刚刚出塞便遭逢的大战,对全军士气影响极大,伤亡过半的惨胜更令所有人心头戚戚。不知张子剑正在和董龙说着什么呢?
他不想去思考了,他需要看看自己的部队。虽然比较其他队伍,展叶红的百人队还算伤亡颇小的,但是,对于新兵来说,这个伤亡还是太过惨烈了。当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在昨夜如狂魔一般挥刀取血;当白天还一起谈笑吃喝的袍泽顷刻间埋骨异域。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太残酷、太突然了。他的部队需要好好安抚一下,这些新兵的士气更需要保持和激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五!统计的数字都准确么?”展叶红缓步来到小五的身后,小五转过身,气色还好,只是一脸的鲜血颇为瘆人。他用袖子抹了抹脸道“已经确定了。昨夜开始时还好,只是到最后堵截营门的时刻,伤亡颇大,共三十人阵亡,四人重伤,其中有两个老兵什长。”
展叶红看了看正在搬捡尸体的士兵们,虽然大多表情还算平静,但,从那一双双眼睛中,他还是看到了阴霾、忧虑。
他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走入那被血染红的水泡,和士兵们一起搬抬尸体。口中慢慢唱起那首熟悉的军歌“殇,青山碧血染国疆,猛回首,忠魂早归乡。
殇,一抔黄土葬山阳,轻歌起,伊人莫思郎。
殇,江海嚎啕天作丧,赤血谱,来生报君王!”
相传,这三段十六字令乃是初代并辽王所做。《帝国开朝事。并辽王本纪》记载:“初,王与太祖、百越兄弟三人起兵,大战南北、血染山河,伏尸百万。是日,王,痛失袍泽,长啸于天,山冈震动。哭作十六字令两段,三军戴孝。”
太祖定国后,御批两段十六字令《葬歌》为军歌,并另作一段附上,以为军中流传。它曾经无数次被唱起,恐惧时、伤心时、悲壮时、欢喜时、胜利时……而今,低沉时。
展叶红的嗓音略带沙哑,慢慢的起着头。而后,附和的声音渐渐四下响起,十人、五十人、百人……全军尽皆哭唱!
“……猛回首……”当你倒下时,最后一次回眸,你会看向何方?当你的意识渐渐朦胧,你心中最后一丝怀念,是谁留在了你的心房?飘荡在外的魂儿啊!你可曾归乡?
歌声低沉、声调哽咽。
千百个喉咙,慢慢的为他们的袍泽,也为了他们自己,向着苍茫的天地,轻轻颂唱。“殇……伊人莫思郎。”你去了,谁会为你倚门盼望?你走了,谁会为你泪断心伤?我心中的你啊!若有一日我也如此,你会否痛断肝肠?!
展叶红心中震颤,那一袭白衣又在此时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挥之不去。
云海翻涌,辉阴变换,大千气象。
终于,葬歌到了最后一段,曲调陡然升起,羽声慷慨。一千四百多劫后余生的战士尽皆放开喉咙,昂首长啸。“来生报君王!”
用两生两世,来报答一个从未谋面的君王?真的这样想么?没人清楚,或许在这些小兵们心中,并不认为那个从未谋面高高在上的家伙值得自己以死相报。尽管,他们一直都被这么教着,也一直这么做着。
或许,最后的一声嘶喊,只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相信而已——还有来生,还有希望。在最后的嘶吼中解放那些缠绕心头的阴魂,也解脱浑身染血、心中激荡的自己。来生……报君王。
云风鼓荡,天地萧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闭目肃立,企盼那些昔日的战友能够有来生,希望他们的家人不会太悲伤,即使不能,也希望他们的死,可以安详。
……
“你不想对死去的兄弟们说些什么吗?!”耳畔,歌声余音伤亡消散,张子剑目光闪闪的眺望着远处的展叶红,口中低沉着道“你的一个偷懒……就为了你的一丝安逸!一千五百余将士啊!”他嚯的回头,盯着手足无措的董龙低喝道“你不觉得你应该对这些死去的兄弟们谢罪吗!?”
“大人!参将大人!”董龙的声音中带着惶恐,也带着些惊讶,更多的是无助无奈。
还能说什么呢?这么多袍泽因他而死,为了他的错误而亡,还有什么能够谢罪的呢?他也看了看身周堆积如山的尸体,叹了口气,单膝跪地道“参将大人,昨夜之战,末将难辞其咎。今日愿以一死,赎我之罪!”
说罢,“仓啷”一声,腰刀已然出鞘,一道寒光正闪向他的脖子。
“啪”
董龙惊讶的看着被张子剑踢落的腰刀,颓然一叹道“是了,将军是要将我明正典刑吧。董龙……认了!”
“想死?!赔上了这么多人命,你轻轻松松说几句话就想死?!”张子剑缓缓地转过身,阳光印在他的背上,让站立在董龙面前的他浑身浸染光晕。“你若是这般就死了,一千五百多条性命送给你的教训,岂不是就要白白浪费了!?”
“大人!”董龙哀嚎一声,大声的痛哭在地。没有别的言语,也没有别的表达。自责?感激?内疚?希望?……统统化作一汪泪水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起来吧”张子剑扭过身,重又看向正在搬运尸体的展叶红。董龙踉跄着站起,粗犷的脸上犹有泪痕。张子剑道“把今天的教训死死的记在心里。他日若是还没有长进,我定当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末将不敢!末将定然不敢忘怀此事,末将今后……”
“好啦!别跟我在这里废话!”张子剑眯着眼睛重又转了过来,道“现在有两件事情要你去办。第一,我们这次伤亡过半,势必不能再这般深入下去。今日想办法和家里联系上,让他们多派些车马,速速将阵亡将士的尸身和伤兵运回去。第二,重新编整部队,先暂时将打残了的部队收拢到一起,方便指挥,准备随时启程回返。”
“末将立即去办!”
“还有,叫个人,把展叶红叫过来!”
……
“你认为,这次我军为何有如此大创?”张子剑骑在马上,双眼看着遥远的天地,信马由缰。
“董龙将军的过失虽然很重,但是,我军的行踪竟然迅速被对方侦知,而且能准确避开我方斥候和搜索。我怀疑,我们内部有敌军奸细!”展叶红剑眉微蹙,又细细分析道“其实,从我刚刚得知我那个任务的始末之时,我就在想。且不论那群神秘势力如何神通广大,单单就我们这个任务而言,竟然能准确知晓马队的回归时间和路线!若非在镇北军中有力量极大的奸细,是断断不可能的!”
张子剑缓缓地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道“说得不错,你说,敌人既然已经知道我军的行踪,那么为何仅仅派出一个阿史那贴波?昨夜若是再有五百人在,我们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展叶红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其实,昨夜若不是末将误打误撞突然从敌军背后杀出,我军恐怕也无幸理。敌军的两千骑兵都是精锐,想来他们是甚为自信的。”
张子剑摇了摇头,笑道“自信?自信凭两千人一口气吃掉我整整三千人马?哼,若不是昨夜董龙误事,他们连给我们重创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只想将我们赶回去!”
“赶回去?”
“赶回去!”张子剑翘了翘嘴角,继续道“天狼国此番南下,对金城或者弘铁是势在必得。我宣武这条峡谷天险,他是万万不敢碰的。但是,我们出兵,他又不敢确认到底是虚张声势的佯攻,还是真要进军他的腹地?因此,天狼国派阿史那贴波来这里,就是为了将我们一口气赶回宣武,好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全力攻击另外两地!”
“有道理”展叶红蹙着眉头仔细的将种种细节推敲一下道“昨夜是阿史那贴波看到有机可乘,所以才临时起意,想一口气吞掉我们!”
“不错!”
“那大人现在想要如何?”
“你说呢?”
“大人该不会是?”
“哈哈哈……”张子剑仰天长笑,而后指着展叶红的鼻子道“没错,我就是要赌一赌!”
展叶红闻言大惊,慌忙道“大人不可!我军现在伤亡过半,即使等来宣武的增援恐怕仍然没有力量进军敌方腹地啊!大人切不可意气用事!”
张子剑狡黠的一笑道“谁说……我要大模大样的进军敌军腹地?”
“哦”展叶红略略一惊,可以实在没想到张子剑究竟是何意思。试探着问道“那,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要继续佯攻?”
“哼!他们又不是傻子!我军如今也遭重创,天狼国自然也会得知我们再也无力进军。在这里还佯什么攻?给别人唱戏听么?”张子剑勒住马缰,目光一凛道“大规模的进军我是办不到了,可是,一支千余人的轻骑奔袭我还是有这个本钱的。”
……
“哦?阿史那将军现在如何?”可汗金帐内,徐先生和可汗正一起询问着阿史那部的信使。
“回可汗,那夜阿史那将军被一个中原人刺伤,现在已召集余部向可汗慢慢靠拢,预计半个月左右可以与可汗会师。”
可汗捋了捋打着结的大胡子,虎皮大靴正在不停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哒哒声。他对着徐先生道“你看呢?”
徐先生的声音依旧悠远,他沉沉的道“虽然阿史那将军的计划失败,但是仍然重创宣武的守军。短期内,他们是没有力量对我们腹地构成威胁的。可汗不必为西边忧心了。”
“恩”可汗点了点头,对那信使挥了挥手,信使知趣的告辞退出了。可汗又道“还有五日,右路军先锋便可抵达弘铁了,难道就这么发动攻势?”
“不错,想将大燕的增援力量都调离金城,必须用‘血’来做诱饵!当金城方向再无其他阻碍时,我们的奇兵一出,必可收得奇效!”徐先生微微侧了侧头道“可汗不必犹豫,此次远征绝不比以往,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非常之事非常之人!”
“非常之事……非常之人……”额尔森沉吟良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好!就依先生之计!若是南征成功,必为先生……”说道正起劲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与其他人都有些不同,他讪讪的搓了搓手道“呵呵,我也不敢对先生说什么封官许愿之类的话。到时,想要什么,随先生索取便是!只要额尔森能拿得出,先生尽管开口。”
“多谢可汗!”一句话,却没有任何激动或者惶恐。只是很平静的一句回答而已。那黑黑的面巾下,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不论什么人,总有想要的东西,只是,有的人想要的很容易,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