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已经说完了，那么接下来，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待律师说完后，费尔问道。不过他的口气一点也没有要征求对方意见的意思，还不等律师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
“据我耳闻，听说已故的爵士很喜欢推理小说，是吗？”费尔像个虚心向教授求教的学生一样，这在平常不可一世的他身上很少见，看起来身为一名合格的侦探，只要可以获得线索，他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
“岂止是喜欢，那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呀，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你还没有看过吧，一楼的书房里除了推理小说就没有别的了。”
“果然如此，所以才会在遗嘱里别出心裁地弄个推理小说写作竞赛？”
“哈，说不定还真有这种可能。”
我不禁感叹，这个雷蒙爵士比拿破仑一世还要狂妄而富于幻想，而根源竟然就在这种地方，真不知道费尔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扛着火箭筒去轰狮身人面像的鼻子。
“其实我对推理小说也颇为喜爱，或者应该说是被休……啊，我是说雷蒙爵士，被他领进门的。”律师继续说道，似乎相对于遗嘱的问题，这个话题更能激发他的聊天欲望。
“没关系，本杰明先生，雷蒙爵士已经去世，所以你就按你平时习惯的称呼方式叫他的名字就好了。这么说你也对推理小说略知一二喽？”费尔说罢拿起律师面前的空杯子，给他将水斟满。
“略知一二？是啊，也就到这个程度了。不过我在爵士生前，还是很努力的迎合他的爱好，在他的推荐下看了不少推理文学领域颇为著名的作品，特别是黄金时代三大家的。”
“啊哈，原来您还知道这个呀。”
“就像你说的，略知一二而已，何况这是那个推理小说狂最早向我灌输的概念。”
“是啊，就像天文学的学生必须知道哥白尼和开普勒，钻研英国史的人谈起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就能如数家珍，涉足金融经济的人才更是不能对亚当•斯密浅尝辄止。如果有朝一日哪所大学开设推理文学这门课程，我一定要去当客座教授，第一堂课就给他们讲黄金时代三杰。话说回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十二位圆桌骑士分别是谁，实在丢人。”
“这么说起来，接近五十岁的时候才看完《X的悲剧》的我，在你们那个领域是不是也算异类啊。”
“啊！你刚刚提到了我非常喜欢的一本小说的名字，那真是一段美妙的阅读经历诶，从那以后我再没看到过哪本小说能讲公平性演绎到这般极致。还有《犹大之窗》，私下里我认为和《三口棺材》相比，还是它略胜一筹。”
“嗯，虽然我只读过卡尔的六七部作品，可能没什么发言权，但对此我和你有同感。”
看着费尔和本杰明律师你一言我一语的你来我往，在推理小说的海洋中徜徉不知疲倦，以致于我猜他都忘记了此刻拜访老律师的本来用意。而我和布雷默医生则是大眼瞪小眼，一句话都插不上嘴。
“真没想到啊，竟然可以和本杰明先生您聊这么多关于推理小说的话题，让我一下子又回忆起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我也是。”老律师一脸的畅快放松，整个身子陷进椅子里，相信他有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既然如此，相信你在看到雷蒙爵士留下那样一份遗嘱的时候，心中也定然又是疑惑，又是感兴趣吧？想看看等到老爵士驾鹤西去的时候，将会在身后留下怎样一个局面。”
这就是费尔的高明之处，当周围所有人，包括和费尔对话的对象都以为费尔的思路已经偏离了既定轨道，忘记了前来拜访的初衷，被被问话人成功将话题转移到毫无关系的其他地方时，他却能用简单的几个单词，调转船头，把航向修正为正确的方位，而这个时候，原本的被询问者会因为之前貌似愉悦的话题放松警惕，给狡猾的——请不要误会，这肯定是一个褒义词——侦探以可乘之机，而此时对方大概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诡计得逞，殊不知即将遭到当头棒喝。
“恕我冒昧的问一句，在爵士订立、修改到确定在遗嘱签字的整个过程中，您对他的遗嘱内容真的没有做过一丁点儿的提示……或者说诱导吗？”
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先前的笑容瞬间从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脸上消失，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请别介意，纯粹是我的职业病罢了。因为我从未接触过生前的雷蒙爵士，所以我总是禁不住这样想，爵士活着的时候，究竟对推理小说痴迷到何种程度，以致于他能想出这么一个搜肠刮肚都想不出的‘好’点子，通过比赛来决定遗产继承人的归属？这岂止是儿戏，简直胡闹。不知他有没有想过，万贯家财如果落到本•拉登或诸如此类的恐怖分子手里，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费尔的言辞激烈，从他的口气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愤怒。
“因而我萌生这样的考虑，如果这份遗嘱并非爵士亲笔所书呢？当然您刚刚的话否定了我的推测，不过我的职业病促使我又进一步想到，就算遗嘱是爵士亲笔所写，也不能排除他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受到他人影响的可能。干脆点讲，遗嘱是‘爵士亲笔’被他人怂恿写下的。”
此刻的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几分钟前的相谈甚欢，仿佛格斗游戏里的两个出场人物，已经摆好架势，大战一触即发。
“费尔先生，我好歹听说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名侦探，但这并不表示你可以随意怀疑别人……”
“我并没有怀疑你啊！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费尔一脸的迷惑不解。
“你的意思就是想说，是我怂恿爵士写出那样的遗嘱，不给自己儿女留一分钱遗产反而给了我一万英镑，是不是这样？实话告诉你吧，我从来没这么干过！”这下子律师真的有点被惹恼了，“再说……”
——就算我这么干了，你又有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