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卫代百户朱丹,拜见千户大人!”胖子滚鞍下马,上前龙伏道。
“朱大人快快请起。”邹定成双手来扶,却并非虚扶,胖子被他扶个结实,也就顺势起来。邹定成看着眼前这个顶盔贯甲,白白胖胖猪一样的男子,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往常军报上呈至朝廷,再由朝廷议定军功下发,往返时间没有两三个月是绝计不能的。这一趟居然十天一个来回,还是四百里加急送来的嘉奖以及任命告身,这让他心中颇不是滋味,想他荫袭邹家千户之职,也是熬到了快三十岁。
“大人请到营中歇息。”小猪摆手请道。邹定成跟着他往营中走去,却看到他身后一众全装贯带的将士随行,不禁暗暗心惊,这家伙哪来如此雄壮勇猛的兵士?就算是我的亲兵队,拉上去一比,也是毫不够看。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认。
“朱贤弟,你的百户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这张便是你的官凭告身,请查检之后收好。”被邀入上座的邹定成将一份盖有明朝兵部用印的丝帛递给胖子,连语气称呼也亲热了起来。胖子细看了一遍,确是任命他为恭州左卫邹定堡辖下无良镇卫所百户,心里顿时轻松起来。这些日子他一直顶着一个代百户的名头,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有了朝廷的正式任命,自觉腰杆顶了起来。
“朱贤弟年轻轻轻便当上了百户,更可喜的是京中的大佬们似乎也知道了你的名字,这可是好事啊,以后只要贤弟再建奇功,升官发财那是指日可待的。”邹定成又转向自己的亲兵道:“呈上来。”便有四名亲兵抬着一个铁箱子上前来。
“邹大人,这是?”那箱子打开却是一箱银子,胖子脸上惊喜一闪而逝,转向邹定成讶然问道。这自古都是下官贿赂上官,哪有上官反其道而行的?
邹定成笑笑道:“五百五十两银子,十一颗建奴首级的赏银,哥哥今天也都给你带来了。”胖子大喜,嘴上却谄媚道:“这其中有一百两可是大人的,请大人如数取出来吧。”邹定成又笑笑,他虽然贪财,可区区一百两与笼络一个大有前途的下属,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的。他缓缓道:“贤弟,别老是大人大人的叫啊,显得咱俩多么生分似的。哥哥虚长几岁,便叫你一声朱老弟,你叫我大哥或邹大哥都行。”胖子不清楚邹定成为何执意要跟自己套近乎,但跟上官能搞好关系,又不用自己低三下四去赔笑脸,胖子何乐而不为呢,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大哥之所以这么急赶来,一是为了尽快把任命交到你手上,二来有一件急事要告诉你。”邹定成卖了个关子,成功吸引到胖子注意力,然后沉重的告诉他:“一个牛录的建奴兵已经向恭州开来,指挥大人已命我等整军备战。但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听说,恭州已有三座县城被这部建奴攻下,官军尽是一战即溃。现在,他们又分兵三路四下攻掠,其中一路便是朝着我邹家堡方向而来。”
“区区三百建奴,我恭州卫好歹也有几千官军,竟不堪一战?”胖子居然敢在上官面前咆哮,邹定成不由得眉头微皱,胖子不以为然,继续说道,“邹大哥你不必担心,他们若是来了无良,那便是送给小弟一份天大的军功。”
“贤弟不可托大,这可是三百建奴铁骑啊!纵然只有一百人打过来,我们也未必抵挡得住呵。”邹定成脸色有些发白,建奴骑兵的凶名早已让北地汉人胆寒。
“大人,可想要一份天大的军功?”小猪突然眯起眼睛,一个诡计已然形成。
“啊?”邹定成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小猪眼里一大堆金光乱冒的赏银,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兄弟莫非想出兵和建奴野战?”
“不止,老子要吞了这股建奴,让另外两百鞑子再来打我。到时候一并吞了,这便是三百颗建奴的首级,我草泥麻辣隔壁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啊,建奴真是太体贴老子,想打瞌睡便送来枕头。若非那首级实在恶心,真他娘想亲上一口啊。”
邹定成短暂石化之后,正想劝劝胖子不要采取这种自杀行为。胖子却转过头来盯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胖子在想从那里下刀比较惬意了。
“邹大哥,小弟这个计划还需要大哥鼎力相助。大哥,你不会怕了吧?”小猪一声声大哥倒是叫得清脆,邹定成却想把他掐死的心都有了。最后一句话更是诛心诛得厉害,堂堂千户总不至于怕了建奴吧。更何况邹定成并非只是一个胆小如鼠之人,他也有自己的野心,这次居然没有升上卫所指挥一职,估计还是军功欠缺的原因吧。想到这儿,他心一横,盯着胖子道:“老子豁出去了,你说吧!”
邹定成离开之后,小猪大步冲出房间,一众将领迎了上来。
“建奴来了!”小猪的语气里并没有刚才面对邹定成时的那种轻松戏谑,反而是凝重的望着面前众人,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来便来了,打便是了。”虽然已经是胖子的情报头子,但天性急躁的毛病却半分没改,梁健那尖利的声音最先响起。若霖等诸将也都按着腰刀,纷纷请战。
“这支建奴有三百人,目前有一百人正朝邹家堡方向而来。我要吃掉这支建奴!梁健,你马上把所有斥候放出去,密切监视建奴动静,告诉你的手下,不要靠得建奴太近。敌人一旦出击,即刻脱离,不能让建奴发现我们底细。若霖,程炼,张恒,你三人即刻动员所部人马,整装待命。杨兄,立刻征调五十石粮食,给每人配足五天口粮。高寒,医疗队随军出征。其余各队留守无良镇。”胖子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分配到任务的各自领命,没有的也退守本位。
动员令下达到各队时,所有士兵都知道跟建奴的第一次战斗即将到来。
“山哥,怎么样,这次敢不敢跟老子打赌!”谭胖子扛着三米长的长枪,走到同位长枪兵小旗的江山面前大声喊道。两个人既是同村,又是邻里,打小就在一起长大,互相间本事又差不多。江山瞥了他一眼,冷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小狡诈,沙着声音问道:“你是不是想跟老子比比,看谁砍下的建奴首级多?”
“山哥就是山哥,老子还没开口你就猜到了,怎么样,敢不敢?”
“敢你妹。”江山不上他当,谭胖子家里挖矿的,出了名的富二代,他却是撑船工,勉强过个小日子,连酒楼都不舍得上。谭创见他不上当,大声笑道:“怎么了山哥,不敢了?要不这样,你输了什么都不用给,当着大伙儿叫我一声创哥,你看怎么样?”江山扭头瞪了他一眼,低喃道:“我创你妹!”
“我草泥麻辣隔壁的,老子早知道你对我小妹没安好心,动不动就想干我妹!别的不说了,今儿个老子还非跟你赌不可了。谁他妈要是不敢来,谁就是乌龟王八蛋!”谭胖子一番话,差点惹得两人打起来,可军规森严,军中私斗,无论有何原由,第一次每人重打五十军棍,第二次直接砍头。两人就要动手,却被闻讯赶来的骑兵训练官,蒙古人管飞给拦住了。
“军中不得私斗,你们身为小旗,知法犯法,还不住手!”管飞的汉话没他哥哥流利,但意思还是非常清楚。一高一肥两个小旗同时瞥了他一眼,同时竖起了中指,同时喝道:“贼鞑子,滚一边去。”管飞大怒,伸手便要拔刀,却被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任他如何使劲却是拔不出鞘。
“是你!”管飞这才看到那阻止自己的人,却是自己训练的骑兵中的一个,那人身材极为修长,眉目俏丽,若非皮肤黝黑加上一撇胡子,倒真有些像色目女子。
“刘六日,你竟敢以下犯上!”管飞当众被一个小兵攥住手,自己还挣脱不开,这可是丢大面子了。他本身就是贵族出身,哪有人敢这样对待自己。而谭创江山等人平时便对这蒙古骑兵教官看不顺眼,如今见他出丑,倒同仇敌忾的看起了笑话。刘六日见刚才一触即发的局势有所缓和,松开管飞的手,退到一旁。
“你好胆!”管飞怒极反笑,铿一声拔出配刀,作势劈向刘六日。众人惊呼声响起,那刘六日却是不躲也不闪,双眼还冷冷盯住管飞的眼睛。管飞的刀锋在离他额头一寸处停住,一边缓缓收刀回鞘,一边笑道:“你是个勇士,我佩服你。”
“好!”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叫好,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有血性的汉子都佩服有血性的汉子,不单是刘六日刀锋临头而面不改色,管飞那看重英雄的品质也使他在汉人士兵中的印象大大改观。谭胖子上前重重一掌拍在刘六日的肩膀上,大声道:“别的都甭说了,打完这一仗,我请兄弟们醉仙楼喝酒。管子,你也去吧!”这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这个蒙古人去喝酒,管飞笑了。
十月初九子时,无良镇北门。
“杨兄,城中便交给你了。”胖子骑在马上,对着前来送行的杨立等人说道。
“大人放心。自明日起,若不见大人亲自出现在城下,卑职绝不开城门。”杨立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小猪他们全军覆没,那么他拼死也要守住这无良镇。
“走了!”胖子一甩马鞭,领着八名亲兵骑卫冲出了无良镇北门,黑沉沉的夜幕中,一百多人的明军队伍正在穿过这道他们首次出征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