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望望若霖和程炼的脸,心想着也许以后很难再看到他们了吧,趁现在还有时间,把他们的脸容都印在脑子里。
在这四名猎户之中,若霖豪迈霸气,颇有大将之风,程炼性格精明强干,老练沉稳,而梁健则机灵敏锐,但这群少年都隐隐以小猪为核心。而现在,当包裹这核心的外壳一层层的剥落之际,他感到自己竟是那般脆弱和孤独。人都会长大,他永远不能,也不想把兄弟们都束缚在自己的羽翼下,他的翅膀太短了。伙伴们应该有自己的天空,除非,有一天,他的双臂能覆盖整个天空。
黄昏时分,橘色的夕阳给荒草满地的山坡镀上一层金黄,沿着野兽和猎人踩出的小径,小猪他们背着狩猎的猎物向山下走去。
“快看,村里起火了。”当他们转出山坳,望龙村进入他们的视野时,远远的腾起几条黑烟,傍晚灰蒙蒙的天空在火光映照下,残阳越发似血。
梁健惊呼着往前奔跑,小猪跟在他身后,却是后发先至。他猛的一把拽住梁健的肩头,将他硬生生按进土路边的一蓬草丛里。随后赶来的若霖和程炼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却也本能的选择一起钻进草丛里,他们这种默契的举动却是救了大家的命。刚刚趴下,就有一支十来人的骑队从村子里策马奔出。
“建奴!”盯着远去骑兵的背影,程炼嘶哑的喉咙里蹦出两个令人生寒的字眼。
建州女真其实是通古斯迁徙到辽东的移民,最初非常弱小,还受到其他女真各部的欺凌,真正让建州女真兴旺起来的,是一个叫做李成梁的明朝大将。
李成梁养虎为患,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亲手打造出大明朝的掘墓人。但估计就算他知道这个后果,也不会介意豢养努尔哈赤这条忠狗,因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努尔哈赤他得到了一个机会,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统一了女真各部,正式向明朝发出挑战,并且在萨尔浒击败了明辽东重兵,建立起后金政权。公平的讲,后金军并不是流寇或者马贼,更不是普通的山匪强盗,他们是有组织、有理想的黑社会集团,努尔哈赤是他们的老大。后来,他儿子皇太极更是将后金变成了满清。
不过,这一次皇太极派大军绕过山海关侵入明朝腹地时,后金还不叫满清。
进村的道路变得格外泥泞,因为土地已经被血染红。房屋还在燃烧,飞絮在火光浓烟中起舞,在村口张老大的酒肆前,这位粗豪的壮汉被三枝羽箭钉在门板上,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解肉的菜刀。
“张叔。”胖子低喃一声,想起小时候张老大常常去镇上采买粮食酒肉,每次都给小猪他们带回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鼻尖不由得一阵发酸。
虽然长大后,这些技艺精湛的少年猎户时不时的在张老大的酒肆里赊酒,惹得他经常提着菜刀追着这些小崽子还钱,还有张老大那个箭术出众的女儿经常和胖子抬扛,但眼看着熟悉的脸庞现出死灰般的颜色,几个少年也忍不住悲痛万分。
小猪家离村口不远,他猛然想起什么,拔腿就往村后跑去。其他三个少年也顾不得其他,紧紧跟在小猪身后。甫一冲进屋子,一股呛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兰叔叔。”倒在门口处的却是若霖的父亲,他胸前中了两箭,手中紧握着一柄双股叉,叉尖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小猪上前扶起他,伸手一探鼻息,却没有半点呼吸了。若霖赶了进来,一看到这一幕,双眼尽赤扑到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爹!”身旁传来一阵凄厉哭叫声。却是梁健看到自己的父亲也死在屋里,似乎是在为谁遮挡,身中七箭,死时仍保持着双臂张开站立的姿势。他扑上前抱住父亲的尸体,他父亲这才轰然倒下。小猪没有看到爷爷,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连掀帘闯进内屋,觉得事有蹊跷的程炼跟在他后面。
内屋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程炼的父亲,他左手拿着一根火钳,右手攥着一把砍树的斧头,斧头上也沾有血迹。程炼倒没有像若霖和梁健那般嚎啕大哭,只是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父亲身上的伤口。而小猪则完全被另外一幕景象惊得呆了。
爷爷坐在床沿上,身体靠着墙根,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刃却是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上。看到这一幕,小猪如遭雷击。半晌,他才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到爷爷的面前,双膝着地,重重跪在地上。
“咳咳。”不料,小猪的爷爷居然轻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一双紧闭的眼睛竟又睁开。胖子倒不畏惧,他自小父母早亡,全靠爷爷一个人把他养大。爷爷是这村里的塾师,平时靠教人认字赚点养家糊口的钱,后来小猪长大,成为望龙村箭法首屈一指的猎户,家里的景况才好了些。所以这爷孙俩的感情极深厚。
“爷爷不死,便是等你回来,要亲口告诉你一些事。”爷爷坐直身子,竟像是没有受伤一般端立稳重,小猪不敢打断他的话,跪在地上静静听着。这时候,程炼和外面的若霖、梁健都走进内屋,纷纷跪在地上倾听。
“我们这一族本是燕王宗脉。当年,先王起兵靖难,值此九死一生之际,正逢先王宠爱的茹妃有孕。先王为防事败血脉断绝,便令数名忠心侍卫带王妃避难于乡间。如今,我们这一脉在这望龙村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先王曾有言在先,若天下太平,国祚绵延,我们这一脉不可自暴身份,以免皇族倾轧,但若大明社稷危颓,我们便不能再置身事外,必奋起以拱卫朱家江山,万不得已时,可以发动第二次靖难。”爷爷说完这一番话,不免连连喘息,而下首跪的四个少年心中却是犹如惊涛骇浪一般。
“爷爷,我们,确是燕王之后?”朱丹郑重问道,爷爷点了点头。
“那他们,都是侍卫之后?”朱丹又转头看了一眼同样神情疑惑的若霖等人。
“不错,他们都是王府侍卫的后人,不但如此,你可知道若霖的先祖是谁?”爷爷的脸上居然透出一抹红晕,完全不像是重伤将死之人,还笑问道。
“兰若霖,兰,蓝!难道,他是当年凉国公的后人?”当年,因凉国公蓝玉谋反一案,被牵连株杀者竟达一万五千余人。试问人人避之为恐不及,还有谁敢收留蓝家后人?朱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串电光火石的念头,当年蓝玉北征之时,曾和朱棣共讨北元,一起共过事,危难之际将后人托付给朱棣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这一支燕王血脉,身负天命隐居于此,但每代只能生养一名男子,以担负绵延子嗣的责任,那些侍卫每代也只能生养一人。这两百年来,多家侍卫因子嗣艰难而绝后,剩下的便只有兰、梁、程、张这四家侍卫,还有一家高太医的后人了。这块紫玉便是当年先王常赐给茹妃的,可以做为我们身份的证明。还有,现今天下乱象已现,连望龙村这僻外之地也被波及,该何去何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后的路就由你自己选择吧。”爷爷说完,从墙逢中掏出一个绸包,打开繁复包折取出一枚紫色的玉佩,那块玉佩通体晶莹,却呈现出一抹暗紫的光芒。
朱丹细小的眼睛眯逢起来,漆瞳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烈光芒,突然转身朝后边三人问道:“兰若霖、梁健、程炼,你们三人可愿追随我,共赴国难。”
得知了自己离奇身世的若霖虽然还不敢全信,但一则朱爷爷素来是全村最有信望之人,二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话又不敢不信。一想到自己竟然是大明开国功臣,名将蓝玉的后人,若霖的心情可想而知,当朱丹问话时,他的心中也翻起了滔天巨浪。蓝玉虽然跋扈嚣张,但绝对没有谋反之心,太祖为了朱家江山,竟然枉杀了他的先祖,这份仇怨已沿着血脉传递下来。而当年燕王又对蓝家有存宗延嗣之恩,这恩怨纠结却令若霖一时间神思恍忽,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打从两年前小猪哥从山豹爪里救下我那天起,我这条命便是小猪哥的了。小猪哥但有所命,梁健必誓死追随!”倒是小眼健最先朝朱丹重重叩拜道。
“程炼敢不效死!”程炼是在场唯一一个冷静分析后得出结论的人。虽然朱爷爷的话太过离奇,但他们几人的父亲确是为了保护他而死,证明他所言不假。既然有祖先遗命要守护燕王后裔,况且跟着朱丹必能有一番作为,当下也便叩拜道。
“若霖,你呢?”朱丹转过脸来,望着自己最信任亲近,且最有大将之风的兰若霖,等待着他的答复。先辈的恩怨估且不论,自己和小猪这十几年的兄弟岂是白当的,何况如今家国有难,跟随小猪一起拯救天下苍生,何必犹豫?
“建奴南侵,流民四起,若霖愿随主公救万民于水火。虽万死,不敢辞。”
“好好好,众侍卫之后传到这一代,虽然人丁单薄,却个个都是栋梁之材。孙儿得他们臂助,何愁大事不成。你们三个先退下,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朱爷爷这时却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风,若霖等三人躬身退出,只留下爷孙两人。
“丹儿,记住,这玉佩不单是我燕王后裔的信物,而且还有一个大秘密。当年先王发动靖难之役,也预料会有不测,将我们这一支遗在此处,一来是为了保留血脉,二来是伏有一着匡扶朱家江山的暗手。”爷爷说着,竟将紫玉从中掰开,在朱丹差点失声惊叫中,那块玉佩竟变成了两块契合在一起的钥匙和锁孔。
“先王对值得托付的重臣都遗有一个锦盒,盒中存有密诏,不但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还能使这些重臣之后为我所用。这块紫玉匙便是打开锦盒的钥匙。”朱丹郑重的接过那块紫玉,他以白丁之身起兵,绝然困难重重,虽自信能力超卓,又有一帮得力臂助,但外有建奴之患,内有流贼四起,时不待我,任何助力都要引为已用,绝不可有一丝侥幸。小猪取出随身带的一根细麻绳,竟将价值敌国的紫玉穿了套在脖子上。爷爷望着粗壮健勇的小猪,锐利的双目中透出一抹慈爱。
“记住,当年先王迫于削藩之策,靖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后以酷刑震慑建文旧臣,恐遗后世诟病,他朝你若有登龙成帝之日,切不可学太祖、先王。”
“呃,若我先于朝中重将而去,那子孙后代,江山社稷的安危当作何为?”
“可学宋太祖。”爷爷说完这句话,忽然泛红的脸色迅速褪去,双眼也缓缓地合上。朱丹已经感觉不到爷爷的生命气息,只深深拜伏于地,重重叩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