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在大包最里处躺着一位老者。
老者面容惨白,咳声不断。
随着他发出的每一声咳嗽,无不引得正向外退出的十来个身穿将袍的将军神情大动,只是,皇上令他们退到外面,他们莫敢不从。
随着大家一个接一个的退出,帐篷里就只剩下躺在床上的老者,还有一位年岁在二十六、七之间的英眉青年。
生病的老者、英武非凡的青年,十数位与关堂真章擦肩而过的武将,这些都非关堂真章惊谔的原因。
原因是大包里的布置,尔后才是帐篷里的人。
关堂真章警惕使然,若身处在陌生的地方,择优考虑、他会首先去观察周围环境。揭开布罩,少年看向包里的摆设,尽是汉人装饰、汉家风格,无一蒙古人的痕迹。
在蒙古大军的营地里,极有可能是忽必烈的营帐中,竟然是汉风居所,这事情放在别处,当真是奇事一件。可是,关堂真章立马醒过神来,他知道,他又到了另外一场幻像当中。
不知,这次岁月之风又带给我们什么启示。
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关堂真章将惊谔之态收起,把注意从帐篷里的大环境转移到人的身上。
还未看的分明,十数位将军模样的大者,他们跪别床上的老者——听从皇命,逐一退出——似非常挂心老者的病情,离开前有几人不忘哭呼:“皇上万寿无疆。”
关堂真章走进包内,看着满脸病态的老者,少年不由感叹:若病重摧心,人魂归天,其魄入地,尸转寒,目已闭,何来万寿无疆?臣子们的祝愿,能够带给老者精神上的寄慰,可带不来实质上的改变。
若死,无人难逃三更天。
“瞻基,近些,皇爷爷有话要对你说。”
朱瞻基微红着眼,强忍着泪,可打滚在眼眶中的泪却不争气的一直流。
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教所有人措手不及。
今为1424年7月,明成祖朱棣在第五次北征回京时,大军到达榆木川后,身体终于支持不住,病倒在军营中,年时65岁,在位22年。
朱瞻基跪身在皇爷爷的面前,英眉哭成一团,话声颤抖地说:“皇爷爷,您不会有事的,您定然会万寿无疆,您还有很多事未做,铲除蒙古余孽、踏上宝船,君临西洋,到时,西方的万国皇帝皆拜服在您的脚下。”
朱棣挥挥手,脸容虚弱,但说出的话却甚是有力:“瞻基,皇爷爷心知肚明——说到这,朱棣猛的又咳了几声、且吐出血来——这次病发,恐怕真的不行了。你说的那些,皇爷爷希望你有朝一日能代替我去完成、去目睹。”
“不,皇爷爷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一场风寒,怎会——怎会出那种事?绝不会的。”朱瞻基有些失态,抓着朱棣伸向他的手,不停的告诉对方不会有事、实为欺骗自己。
朱棣英雄一世,岂会不知死生无常,他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张辅他们呼我万寿无疆,难道你也跟着他们的想法走?人终归都要一死,他们跟随我征战多年,这是老臣子对君者的留念,而非事实,我来告诉你,事实就是皇爷爷真的不行了。”
朱瞻基抹去眼中的泪水,抬起头,他不是无能之人,朱棣对他多年来的栽培,就是要他成为自己的第二化身,一个武与文皆双全的守成之君。
“瞻基明白了。”
朱棣叹然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你来日定然会成为一位明君。只是,皇爷爷仍是有些不放心。你的二皇叔、汉王朱高煦,我最担心的,便是我驾崩之后他会造反,哎,这是命吗?我们朱家为何要手足相残。哈哈,我又能怪的了谁呢?这事还不是因为我朱棣带的头。”
朱瞻基明白,他皇爷爷说的这番话,内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造反夺皇,这事源自于靖难之役,朱棣的皇位是从他侄子朱允文那里夺来的。
就在这时,朱棣猛咳数声,尔后脸色变的更加惨白。待稍有好转,他反手抓着朱瞻基的手,不容迟缓地道:“皇爷爷恐怕命不久已,还有很多事要跟帐外的各位将军交待,在这之前,我留你一人在此,是有些话要与你说,你且仔细听好。”
朱瞻基立时点头,只见他脸容之上,三分悲伤,七分肃然。
朱棣会说些什么呢?关堂真章被他眼前这两位祖孙之间的交谈,吸引住了全身心的注意。他带着小花蛇走到朱棣的床前,虽知对方看不到他的存在,可少年仍是懂礼的站身一旁,这是为礼貌,也仿佛如一个旁人对当事人的置身世外。
这就够了。身处于中国历史事件之一——明成祖之死——关堂真章只需要在一旁静静地倾听,这就够了。
朱棣开始了他临死之前对自己皇孙、大明王朝未来的第五位皇帝、明宣宗朱瞻基的教导,教导他何谓人生。
朱棣虽然知道自己的皇孙朱瞻基,他对他皇爷爷的生平定然非常了解,但他还是希望这段教导,是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年开始讲诉。
1360年,朱棣在一个动乱的年代里出生。
朱棣告诉朱瞻基,当时他的父皇朱元璋忙于与元朝的作战,来不及给他与众兄弟取名。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旧历年底,洪武皇帝朱元璋准备转过年头就正式登基,看到自己已经有了7个儿子,他非常满意,心中甚是高兴。这时形势已经初安,于是,他决心要为儿子们正式取名。
十二月二十四日。他祭告太庙,把自己渡江后生下的7个儿子归因于祖上的阴德:仰承先德,自举兵以来,渡江生子七人。今长子命名曰标,…。。曰棣…。。说到这,朱棣停了下来,他看着皇孙,目光灼灼,似在等对方领悟什么。
朱瞻基看着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识海之中,豁然开朗:“名字,记忆。皇爷爷,您当时一定非常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吧?它带给人们一份对彼此的记忆,瞻基会永远铭记于心的。”
朱棣含笑点头,继续下说。
洪武九年(1376年),洪武大帝朱元璋册封中山王徐达的长女为燕王妃,那一年,燕王朱棣十七岁。
朱棣微闭双眼,似心回当年那段幸福的岁月。
朱瞻基看到此,不由幻想当年那对新人是多么幸福:“皇爷爷与皇祖母之间的真爱,是瞻基此生奉行的至理。”
朱棣将柔情收起,睁开双眼,只见在他眉目之中——不说朱瞻基,就连站在一旁的关堂真章,他也清晰地感应出对方——隐隐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朱棣缓缓说道:“瞻基,你知道皇爷爷为何发起靖难之役吗?”
朱瞻基脸色一变,赶忙退后一步,跪地道:“皇爷爷做的事,俱是有其因由,非瞻基所能知、再而说。”
朱棣轻笑几声,摆手显意皇孙起身:“皇爷爷心中明白,即使现今朝堂无一人敢明言,但在他们的心中,你又怎能知晓他们如何想?哎,历史自有后人评论,在此,我也就不加多说了。”
朱棣看着朱瞻基重新上前,他慈祥地一笑,或许,在这位临死之前、身处异地——榆木川——远离家国——紫禁城和中原——在这一刻,在他身旁还有一位亲人在,这对他来讲,莫不是最大的心慰。
在这位一世英雄的生平里,自当年发动靖难之役后——朱棣之所以下定决心发动靖难之役,其实与他的孙子朱瞻基有关。明宣宗朱瞻基,洪熙皇帝朱高炽的长子,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在朱瞻基出生的那天晚上,他的皇祖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作了一个梦,他梦见太祖皇帝将一个大圭赐给了他,在古代,大圭象征着权力,朱元璋将大圭赐给他,正说明要将江山送给他。朱棣醒来以后正在回忆梦中的情景,忽然有人报告说孙子朱瞻基降生了。朱棣马上意识到难道梦中的情景正映证在孙子的身上?他马上跑去看孙子,只见小瞻基长得非常像自己,而且脸上一团英气,朱棣看后非常高兴,这件事对朱棣下决心发动靖难之役有很大的作用。
——朱棣在他成为大明王朝第三位皇帝之后,他做了一系列的大事。
朱棣即位后五次北征蒙古,追击蒙古残部,缓解其对明朝的威胁;疏通大运河;迁都并营建北京,作为历史上第一个定都北京的汉人皇帝,奠定了北京此后500余年的首都地位;组织学者编撰长达3.7亿字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设立奴儿干都司,以招抚为主要手段管辖东北少数民族。更令他闻名世界的是郑和下西洋,前后七次,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沟通了中国同东南亚和印度河沿岸国家。他,明成祖,当真可谓功绩累累的一代雄主。
朱瞻基牙关微咬,痛定思痛地伸出手,为眼前这位功绩累累的一代雄主合上双眼。随后,英眉青年站起身,步伐稳健、身心悲痛地走到帐门处——关堂真章深深地看了一眼朱棣的遗容,他要记住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这个名叫朱棣的人和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还有他对爱人的真情和他对错误的纠正,所有的一切,他从对方口中听到的一切,这可能还只是明成祖生平事迹的一小部分,但够了。关堂真章移步跟在朱瞻基的身后,他现在的想法英眉青年一样,两人都想到外面去静一静,把明成祖带给他们的冲击平缓一下,然后,印入身心,永远铭记——揭开挡沙布罩。
候在大包外面的一干大明武将,以张辅为首,大家同时看向出来的人,目中无一不显露着着急之情。待朱瞻基公布明成祖驾崩之后,众人俱是伏地哀哭。
朱瞻基举手抬至面前,握成拳,口轻念:“瞻基绝不会辜负皇爷爷的期望。”
小花蛇左顾右盼,只见周围搭建着为数不多的几座帐篷,无一不是围绕朱棣所在的帐篷而建。略一推理,可想而知,此地便是榆木川,北征回师,明军途经此地,朱棣病倒、病情严重,明成祖命令大军停步。
时至现下,当关堂真章走出帐外,入眼所见,蒙古大包不见,悬顶烈阳无影。改换之。在月夜星空的辉照下,这处塞外之地、青草之原,密密麻麻地跪着无数名大明兵士,连绵到坡地上,一路往半径一里的远处延伸。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支军队,朱瞻基与关堂真章不由同时发出感慨。前者感慨自己的皇爷爷,他留给朱家后人的,是历经七次下西洋,引万国来朝的明帝国。
而后者、关堂真章所感慨的乃是大明王朝的本身。关堂真章知道,他所看到的老者(朱棣)和英眉青年(朱瞻基),还有面前最靠前、现下正跪地而哭的十几名大将,和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大明兵士,都是幻像,一切都是岁月之风幻化出来的场景。几乎难辨其真假,但少年经历了之前的万里长城和孛儿只斤,他能控制自己不要太投入,但他又无法自拔。
若说万里长城,因州神大陆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座雄伟建筑,那么,这第一个幻像,关堂真章可以立马抛诸脑后、弃之不想。
第二个幻像就有点意思了,它与关堂真章所熟知的蒙元帝国存在着很大的关联,但又未给出其他重要的信息,少年自己观察得出,这份观察又无关紧要,忽必烈到底是姓“蒙”,还是姓“孛儿只斤”,这与他毫无干系。
可是,这第三个幻像就不得了了,现在还是1370年,他刚才看到的那场景像,从朱棣遗言中可以推测出,因是在1424年7月,而从朱棣自己说的生平事迹中可以分辨出,刚刚建立不到两年的大明王朝,在它此后54年里,大明越发强大,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叔侄争位的靖难之役和一代明君明成祖。
朱棣此人当真了不得。
“明成祖之死”这场景像——在此不计“万里长城”,关堂真章至今未知这场景像,它当中所处的年代(秦朝),在州神大陆的历史上有否存在过——它与发生在百多年前的过去、“孛儿只斤”存有不同,“明成祖之死”的景像,它是发生在未来。所以,关堂真章要考虑到的是,他不能一意孤决这件历史事件是由岁月之风平空捏造,他也不能彻底相信他所见到的悲伤、回忆和连绵无尽的兵士,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这份存在,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但这并不影响关堂真章此刻做下的决定。
不管幻像是真还是假,是朗还是惑,据关堂真章的了解,远在中原之地的大明王朝,其开国皇帝朱元璋,他确实有好几个儿子。只是,关堂真章了解到此,未在细读,他不知朱元璋的几个儿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名叫朱棣的绝世英雄。若是有,他现在应该是个十岁大的孩子,与自己的年龄不相上下。少年做下决定,来日若有机会,他定要与朱棣这般盖世英雄相交一番,如此才不枉此生。
想到此,关堂真章含笑收回思绪。
忽然,一道耀眼的青芒,照亮整片夜空。在夜空这张黑色的画纸上,原本点缀着的无数颗星星,眼下,随着青芒的出现,近至头顶,远至天边,星星消失无影。而那轮悬空的浩月,亦也随着青芒的出现,浩月无踪。
这道青芒,据其亮度,它绝非是州神大陆上任何一位强者所能引发出的景观、更别说幻像本身所处的年代。在关堂真章仔细的观察下,他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青芒是夜空(宇宙)本身在发亮。
天哪!夜空怎么可能会自己发亮呢?或者,这只是一场平平常常的自然景观?不对,关堂真章告诉自己,他要相信自己所见到的神迹。
一道盖过星空本身、亮过一切颜色的的青芒。
青芒只短暂的存在了几秒——犹如一双盯视着地球的大眼睛,它只睁了几秒,便又闭上了双眼——广阔的夜空,闪亮的星星,明亮的月亮,随着它们的重新出现,周围也重归黑暗。
朱瞻基与张辅他们也一定看到了刚才的那场神迹——一场将整个地球都笼罩在青芒之中的突变——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用眼神告诉对方,这是怎么回事?更多的人向别人投去的目光多为恐惧,恐惧未知的东西,是人类的天性。幸运的是,在大家还未深陷恐惧、仔细观看青色的世界、了解青芒如何产生,这突然出现的青芒,它只短暂地持续了几秒钟,便永远的消失了。
朱棣一死,朱瞻基便是皇太子,也是明军中身份最高的人,他对莫名出现的青芒也好奇非常,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尽快平息那些没见过世面、以为青芒是妖魔出世的预兆的兵士,他们身心中那躁动的心绪。
朱瞻基迈起脚,正欲走到张辅的面前,让他协助自己。等等,英眉青年停下步,他感受到身后有人,他敢确定,前一刻,他的身后还没有人,可现在。
朱瞻基转过身,目光正好与关堂真章撞上,两人遥遥相对。
朱瞻基疾速后退几步,大声叫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地。来人,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