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断有人急。
人急心急遂手中长鞭急,鞭梢噼噼啪啪的甩过,将军眉梢挑起。
战马四蹄踏风疾行,却不料,腹部吃痛,颈间许久不曾感受的缰绳骤然一紧,它记得这勒进喉咙脖颈的痛感的含义,四蹄猛地踩住风头,止住了脚步,凌空踏行,半悬天空。
它回头张望,紧张的看着自己背上的主人,他并不是易怒之人,但现在分明怒火盈胸,不易怒之人怒,这事儿更可怕。
挑眉剑起,将军皱眉,眼眸深处残云幻灭,一城虚影由虚渐凝实,城前泥土草坡也清晰如近至眼前,泥土乱翻,新鲜的泥土未能尽去旧埋地下的尘封味儿,草叶凋零大片,一片战斗过后的场景。
有人出手了。
他以战场鲜血养出的大旗被折断了,残缺的旗杆紧紧插在泥土中,却没有挺直脊梁,歪歪扭扭,一面碎成了布条的旗面,更是悬挂在城头,迎着冷风胡乱的飘散。
这场景瞬间激怒了他,飘散了他意图休整一番再度兵犯城池的心思,腰间的刀感受到他心中的意,这柄刀才是他真正祭炼了一辈子的不离不弃,刀身颤抖,刀柄向上翘起,离鞘一寸,一寸寒光溢出,冷漠血腥便不止一丈的翻滚出鞘。
将军身后的战将兵马不自主的蹄声踏地,后退了半步,那股骇人之极,恍惚不似人间可有的杀伐之气,不是谁都能忍受得住的,追随了将军大半生的诸多将士深知,大将军待人不惜以命,然而怒起来也决计与良善沾不上边。
大将军此刻血气刀锋辞鞘一寸,血色便有数丈,分明气头上正怒着呢,此刻招惹大将军,下场只有一个,马革裹尸。
但有人胆子包天,因为他自有胆大包天的资格,便是自幼提刀、追随将军戎马大半生的裨将,他轻提马缰,纵马与将军身前,略一拱手便道:“老大,大旗被斩了?”
将军脸色沉沉如云,点了点头,却忽然看向身边的裨将,眼睛深邃如井,道出些不可言。
裨将与将军对视良久,他善谋,将军善断,两人合在一起便是天下,对视的意思他心中清楚,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几成胜算?”
裨将沉默的思索,指着天地,指着远处的苗城,道:“此战若胜,前功尽付流水,此战若败,胜算三成!”
“将军”
平时裨将惯于称呼将军老大,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性,改变很难,但有时候,比如命途决定临关键的这个时候,他还是改了称呼,以敬辞将军道来。
“百战不一败是个极难上手的技术活,但现在,为了将来,还请将军忘记曾经的辉煌,毕竟那件事情过后,我们的辉煌已经不存在了!”
将军皱了皱眉。
前次皱眉,因大旗斩而怒,此次皱眉,因犹豫难断。
他善于决断,濒临战事尤其如此,丢车保帅败中求胜的事儿他也不是没有经历,但这一次,事情包天,胜了赢得一天朗朗晴空,败了可就脱下一身荣华,身处高位的将军实在难下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将军,此事,犹豫不得!”
“将军,想一想当年郡主?当年少主……”
“好!”
郡主,那个美丽漂亮活泼的小姑娘,喜欢揪着自己的甲衣衣角腻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却遭逢不幸,而今只能在梦里享受片刻的天伦,少主,那是他的亲子,嫡长子,善战善谋善断,比之自己只强不弱,前途无量的如同这片头顶的星空,可也再也看不到了。
将军心中尘封的怒火再次燃烧,他唤醒了当日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誓言,那些怒中钉在了心头的怒气,像沉默了万古的火山,一朝爆发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一点犹豫不决。
“一败又如何,曾经辉煌成枯骨!儿女尚不得保全,残躯又何惜!”
“血夕刀,今日且蒙尘!莫隍,下令!”
裨将左右手一分,一红一黑,两面令旗弹手而出,凌空而立,其身后喧嚣的马蹄声骤然平息。
旗令三展,一展虫族军集,二展诸军刀锋出鞘,三展,便是全军冲锋!
虫族个体战斗力量并不强大,将军携来这批虫族战军中大批量属于群体战队,拼数量取胜,一展旗动,久训熟悉旗语的虫将立刻挥鞭调动百万虫族,百万数目单单用眼睛目测也要数个数天,何其多也!
虫族灵智普遍不高,但彼此之间比之人类士兵不知便于行军布阵方便多少倍,此刻调动,六足踏地,几乎都是一个步调,且落足不闻声,协同能力强的超乎想象,转眼之间,百万虫族遮天蔽日,飞临全军阵前。
二展,数万将士齐齐刀锋出鞘,声音便多出了无数杂驳,但合在一起,依然骇人。
旗动三展,虫族大军以密集可怕的阵型,向着远处不远处的苗城杀去。
奔行途中,百万虫军分化成三道洪涛,形渐如剑,锋刃直指苗城的三道城门刺了过去。
其后便是镇静中刀锋映日的群将,他们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所谓最好,便是虫军与敌人拼出个生死不论之后,城池残花败柳之后,那时冲锋,以数万将士的战力,或许足以碾过苗城为墟烬。
此战求败,能做到吗?将军也无法看清这场战局,但他也只有看着。
百万虫军重愈山岳,踏着大地奔成洪流,大地便颤抖起来。
最先感受到这种感觉的是大长老。
他捻着江月折断的大旗一缕旗面不语,那位大将军的实力在他之上。
但现在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单骑匹马冲杀而来的大将军,而是百万之数的虫族大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猛地一挥手,苗城大门瞬间应声大开,狼声咆哮震颤天空,震颤苗城,云彩骤乱,苗族豢养的一万野狼炮灰冲出了三道城门。
野狼这种动物因其形貌类若狗类,狗是天猫素来的死敌,恨屋及乌,狼群也便一同成了天猫族的死敌,幸好真正的狼群王族铁狼王庭在遥远的中州之北,不会在意,故而苗族豢养了无数狼群,喂以禁制,使其无法化形,实力提升全部表现在了体型大小,这些狼群大都个头极大,号称苗族巨狼。
领头的三只巨狼是挤出了城门,个头几乎有数丈高,骇人之极,境界不过化形巅峰,战力却几乎*近了初入王境。
此刻三只强壮的头狼率领一万野狼发狂,奔向百万虫族战军。
谁胜谁负?
“狼兵对虫族,谁更胜一筹?”
大长老脸色刚毅,但此刻看着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狼军冲锋陷阵,以弱搏强,油然心中一股悲壮的感觉,但更多的却是快意。
狼军皮毛泛着青白色,而虫族甲壳则反射着冷冽土光,虫族大军与狼军像两道迥然不同的大河,搅在了一起,狼军杀入了虫族,四只尖利的蹄足一踏便能碾碎一只虫子,两只尖牙利齿一张一合,便撕裂了虫子的甲壳,但有更多的虫子包围啮咬而上,一敌一百,狼群个体战力惊人,群体数量不足的劣势显露无疑。
江月沉默的看着狼军冲杀入虫族,声如寒风,道:“狼军个体战力却是很强大,虫族数量更多,谁胜谁负,难言难判!”
一声怒啸嘶吼冲天而起,一只巨狼头领轰然倒地,无数虫族群体冲上去,大锷瞬间撕下巨狼的皮肉,转眼之间,一只头狼变作了一堆白骨。
“胜负难定,那我再加上一分胜算!”
头狼转瞬成白骨,大长老的唇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但江月看清了。
大长老加一分胜算,这一分胜算不是让苗城最为强大的三千狼骑蹄踏战场,而是天气,他说完便出手了。
他一招手,半圣气息狂飙而上,他修的圣道如同他本人的冷酷一样,走的便是一条冷酷的路,招手流云,天空中碎乱的云彩骤然旋转成一个巨大地漩涡,而同时应他圣意召唤,无数雨云从林间原野间飞起,飞速冲进了大漩涡,白云骤墨,雨滴倾盆。
雨水冰冷无比,正如他的冷酷。
落到战场中,无数虫军的行动被阻,速度降低,而巨狼早已被他以冷酷训练了无数年,他闭关求圣道,也一同以冷冰寒意冰冻住了狼兵,雨水冷酷,又那里冷的过大长老的狠,巨狼的战力不受丝毫滞涩。
一时间,雨水倾盆而下,大地泥泞一片,衰草倒伏,巨狼的蹄踏着衰草泥地,向天嘶吼,自冰冻伊始出关至此养出的寒意肃杀尽皆吼了出来,战力再上一个台阶。
战场局势骤然逆转。
“这一分胜算加的可不止一分!”
大长老残酷的冷笑,大长老招手再挥,指尖圣意迸射而出,雨云再变,依然倾盆落下,但雨水已经尽数变作了冰雪雹霜。
大地之上寒冷再凝三分。
虫族已经大半死于巨狼獠牙之下,而巨狼数目也凋零不足一千。
冰雪霜雹落下,巨狼嘶吼,疯狂的冲杀进最后的虫军。
两者相遇,厮杀残酷无比,半日时间过,巨狼尽数成空,而虫军也彻底碾成了无数残尸。
大将军轻声道:“竟有异军突起,小觑了蛮荒诸族,看来不必担心了。”
他猛然纵马,刀锋出鞘,天空乌云骤然消散。
虫军尽数死尽,并不代表战争结束,反而说明真正的生死战局开局了。
但虫军为旗,大长老狼兵异军与虫族百万同归于尽便是斩旗。
他望着匹马单刀杀来的将军,手腕一翻,一柄几近透明的血色长刀在手,他一步踏空,转瞬飞至半空,与前来之将,强强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