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雪卷城池
“我听说宁国已经开始着手修缮大殷的国史了，太史令里领衔的便是长史司马追，司马追幼承家学，十三岁就誉满封阳。说是如此，可赞誉为九州史学第一人也无不可，自皋城陷落，这些白衣卿相就渐渐在封阳聚集。封阳这个被人称作蛮地野城的地方却获得了学府圣地的称号。伊何在封阳东南设了获麟学宫，每天卯时就能看见白衣的学子像百鸟朝凤万鱼归海一样从高大巍峨的学宫门前走过。司马追就从这些如过江之鲫的国之栋梁里脱颖而出，他的老师感叹说他就像暗夜里的明珠，鸡群里的白鹤……时代挡不住他的光华，虽然他的老师在吹捧他的时候把其他人贬得一文不值，可所有人对这样的说法都没有异议。你们说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大家他会怎么写殷禧王呢？”
“他们给皇祖的谥号是禧，真是莫大的讽刺。”离九缓缓地说，她今日在眼角画的绯红，薄薄的阳光下好像一滴血。她是女王，她说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她的臣子们唯有伏在她的脚下战栗不敢言。
“可是他们赢了，秦桑之战他们赢了。秦桑之战是嘉佑七年十一月二十九开始的，那时候是数九寒冬，那年秦桑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就算是很少结冰的秦桑河都结了一尺厚的冰。只要秦桑一线能坚持过那个冬天，殷禧王就能从对蔡邾的征讨里抽出兵力来与宁军一战。他对他的两个儿子下了死令，人在秦桑在。可是从召陵到曼水都下了雪，秦桑城的雪大的要埋起人。宁军趁着这个机会渡河，直取秦桑。殷禧王的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战死了，他们和普通士兵的血一样混在一起染红了三十里秦桑河。殷禧王从蔡邾两国的战场上匆匆忙忙赶回来，结果连他儿子的全尸都没有看见。他们说他的二皇子被乱马踏死了，大皇子的尸首被宁军带走了。”
“于是殷禧王同宁军谈判，他们归还了大皇子的尸首，殷禧王就抱着他的儿子在大雪里坐了一夜。”离九停了下来，寒冷好像随着这段血腥的历史降临到这座山腰的小学堂，它狭窄的只装得下这二十二个年龄参差的少年。那场雪它装不下。“接着，殷禧王退居雍城，宁国撤军。”
“按你们的说法，自己的儿子战死了，国都丢掉了，是不是屈辱到极致了？是不是应该一人一骑单枪匹马去砍下叛军主帅的头？！就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就在他洋洋自得自己攻破了一个国家，回师就能得到他的陛下的赏赐，金山银山美女仆役……从此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史书会把他记下来，连同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后代……也许他还在幻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取自己的王而代之……就在这个时候，呼啸的刀锋砍掉了他的脑袋，鲜血溅自己一身，大仇得报虽死无憾！是不是就像当年逼着你到了逼仄的小巷欺负你打你的孩子被你掀起来打掉了他的牙齿？看着他满嘴的鲜血你是不是很开心？！我的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哥哥，他有个很扯的名字姬喬。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的尸身被宁军侮辱，于是他就带着自己的一队亲兵——大概只有三十个人吧，也许只有二十个，去暗杀当时宁军的主帅。趁着月黑风高，竟然被他突进了宁军主帅的大营。他穿着宁军传令官的衣服骑着一匹黑马就冲到了宁军主帅的身后。”
少年们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他们都知道这个悲剧的结局。他们跪在地上听他们的王给他们重复当年的故事，好像她就漫步在当时的战场，秦桑河上的大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终年不化。
“刚刚大胜一场的宁军没人注意到这个传令官的异常举动，宁军的主帅骑着一匹黑马在慰问伤兵。他们全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七百年的王朝就要死在他们的手里了。那一群嗜血的野兽怎能不在暗夜里狂喜长啸？！”
“于是直到很近很近的时候，宁军的主帅才反应过来这个传令官很奇怪。他转身想要询问我的哥哥他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禀告。他狐疑的目光还没落在我的哥哥身上，一柄长刀自下而上撩起直取他的胸口。各位都是绝世的刺客，知道肋下三寸是个易攻不易守的地方，此时无论宁军的主帅身手多么好，再拔刀格挡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哥哥也知道，他拼着被周围反应过来的士兵被砍掉脑袋也要把手里的刀送入对方的怀里。这一刀无可闪避也无法阻挡，势必将敌首砍下！
“可是对方没有想拔刀去抵挡，对方仅仅是身体后仰紧紧牵起了缰绳，他胯下的战马前蹄扬起，穿透了马首的道绝无再拔出来的可能。即将死去的战马最后一次嘶鸣，我的哥哥落地，敌军的主帅也落地。可是哥哥却被他打的满嘴是血，因为我的哥哥杀死了他最爱的战马。
“后来哥哥被他们砍下脑袋，他们把他的尸首挂在秦桑城的城墙上。”女孩子好像是战场的幽魂，她的眼睛与那个不自量力的少年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俯视战栗在烽烟里的大地。
“少年很勇敢，可是少年他死了。他的枯骨已经化成灰啦，就洒在他死的那条秦桑河的河水里。宁国人把他在那个城墙上挂了很久，足足有二十年，是我亲自去把他仅剩的一点头骨从秦桑城的城墙上接下来的。我把他洒在了秦桑河里。他本该有个皇子的葬礼，可是我只是一个害怕极了腥风血雨的女孩子，怎么能给他那样奢华的葬礼呢？于是我就把他洒在了秦桑河里。”
苏生颤了一下，就像是那片薄薄的灰黑色的被洒进秦桑河的骨灰。如蚁附骨的恐惧缠上了他，他向着冻裂的河床和汹涌的河水坠落，那里只有无尽的死亡和永远的黑暗。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么？就是想要绝对的暴力绝对的冲锋，别人都死了也没关系，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只是想把手里的刀剑送到对方的怀里，看着欺负自己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幔帘后的女孩子紧紧站在白纱后面，抬起头来看她的少年们忍不住惊呼那个单薄的身影就是挂在秦桑城上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