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终于发现了坐在四楼栏杆上父子俩,纷纷停步仰望,很快酒楼大门外又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抬头观望,指手画脚,议论纷纷,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守在大门的那几个青年冲出来抬头一看,一齐变了脸色,这人不是刚才想讹客人钱的那个乞丐吗?怎么跑到上面去了,而且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来,看来他还真是不怕死,这事他们也不懂怎么处理,有人赶紧去禀告老板。
酒楼大掌柜胡四海在一大群随从伙计的簇拥下上了四楼,最先发现宾波的伙计迎上前来,道:“老板,人还坐在上面,他不许我们靠近。”
胡四海点点头,道:“你们先退开,我一个人过去看看。”
听到脚步声,宾波转过头,冲胡四海喝道:“站住!你再靠近,我就跳下去了。”
说着,他还用力摇了摇栏杆,两个人的重量将栏杆压得吱吱作响,整道栏杆都在晃动不已,看起来惊心动魄,若不是栏杆的木条还算结实,早已被他们压断,坠了下去。
胡四海吓了一跳,慌忙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道:“千万别跳,要为你儿子多想想,万事好商量嘛,你要多少钱就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他并非真的在意别人的性命,只是担心自己酒楼的生意,若这父子俩真的从这里坠下,摔得脑浆迸裂,血肉到处飞溅,岂不是弄脏了自己的地方?人言可畏,死过人的酒楼谁还愿意光顾?在今后极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的生意恐怕都要受到影响。
宾波惊讶地道:“你又没欠我的钱,我为何要你的钱?”
看来这人还没疯,那就好办了,胡四海又慢慢上前两步,赔笑道:“你说对了,我又没欠你的钱,我们无怨无仇,你却要在我这里跳楼,那不是害了我吗?”
宾波歉然道:“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害你的,我要找的人是王大炮,他是你这个酒楼的客人,只要你把他找出来与我当面对质,我就不会跳下去。”
胡四海沉吟了一会,道:“王大炮?没听说过有这人呀。”
宾波摇了摇头,道:“他不叫王大炮,他的真名叫王大,王大炮只是他的外号。”
这时酒楼里的客人已被惊动,不少人从窗里探头出来,或走到走廊看热闹,胡四海又退了回去,低声吩咐伙计:“快去把这个叫王大的人找出来。”
一个青年挤了过来,道:“老板,还是我们去吧,这人刚才我们见过。”
这个青年正是方才将宾波赶出门外那几个青年中的一个,他快步下了楼,不久后又匆匆返回,走到胡四海面前禀告:“老板,王大刚刚结账走了。”
胡四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突然听到宾波大喝道:“王大炮!你给我站住!你再敢走一步,我就跳下去砸在你身上!你我同归于尽!”
聚集在酒楼大门外的人群闻声纷纷散开,生怕他真的跳下来砸到自己,一个刚走出大门的中年人停止了脚步,顿时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令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神情尴尬,脸色忽红忽白,瞬间数变。
这人就是那个叫王大炮的,他呆立了片刻,扭头向上望去,只见宾波那两道目光夹着深深的怨恨如刀子般直射了下来,他虽然不相信他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能砸中自己,但也不敢冒险走开。
胡四海等人低头看下去,一个青年叫道:“老板,刚才与这个乞丐纠缠的人就是他!”
“快,你们赶紧下去,先将他拦住。”他接着又吩咐身边的伙计:“你马上去报官,他们之间有什么纠纷,还交给官府来处理比较妥当。”
王大炮呆立当地,感到众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全变了,变得充满了不信与疑问,而宾波那两道怨恨的目光,仍在居高临下地紧紧戳住自己的脊梁骨,只要自己的脚步一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双方又僵持了一会,王大炮衣冠楚楚,但长时间处于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也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让自己钻进去。
不过他身经百战,是脸皮比墙还厚之人,既然选择了耍赖,那就死撑到底,他把心一横,正要不顾一切地离开时,几个青年从酒楼大门里奔了出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其中一人拱了拱手,道:“王老板,请留步,我们老板请你上四楼与那乞丐见个面。”
原本这些人是帮助自己的,没想到形势逆转,他们反过来帮着那个乞丐对付自己,王大炮不禁又惊又怒,愤愤不平地道:“我是酒楼的常客,你们却这样对待我?明明就是那个乞丐想要讹我的钱,你们偏要相信他!”
这青年低声道:“一个乞丐能舍出两个人的命来讹诈你的钱?这里的人只怕没一个相信的,王老板,你还是上去一趟吧,有什么事你们当面解决,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王大炮却死也不肯上去,这几个青年也不敢动粗,双方正僵持不下时,一个捕头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差役,在伙计的引领下分开围观人群,走了进来。
这个捕头叫周赤东,是负责这条街道治安及行人车马是否讲秩序的一个小官吏,王大炮也认得,见到他来了,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分开身前的青年,迎上前去,谄笑道:“周大人来了,那就好办了,那个乞丐想诈我的钱,以死要挟,你们快去叫他下来吧。”
周赤东却笑了笑,道:“我知道了,不过,毕竟人命关天,而且是两条人命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跳下来,王老板,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还是跟我上去一趟吧。”
既然是官府出面,王大炮无法推脱,不过他已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不认识宾波,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就远见远躲,再也不要让这些人碰上。
他们正要走进酒楼大门时,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大群民工打扮的人在一个小女孩的带领下快步奔了过来,他们有男有女,以男性居多,远远见到王大炮,就咬牙切齿地纷纷喊了起来:“王大炮!你这个狗东西!终于找到你了!”“王大炮!还我们工钱来!”••••••
好了,工友和乡亲们都来了,自己也不用跳楼了,宾波松了一口气,抱着儿子翻过栏杆,落在走廊里,胡四海顿时如释重负。
王大炮的脸色即刻变得一片惨白,想开溜,双腿却直打颤,愤怒的人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眼里喷着怒火,嘴里飞出唾沫,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瞬间他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指责声中,忍不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带着哭泣哀声道:“乡亲们,我也是受害者呀,当年我费尽周折才拿到瀚海无边的承包权,本意也是想让乡亲们多挣点工钱,可是我只是个最底层的包工头,上面还有好几个转包商,现在别墅建好了,卖不出去,他们没钱拨给我,你们就剥了我的皮,我也支付不起你们的工钱呀••••••”
周赤东和两个差役被这群愤怒的民工挤到了一边,但他也听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因为这事他也无法解决。
当年,滨海区号称全城最大的观海别墅群声势浩大地开建,因它坐落在美丽的海滩旁边,绵延百里,背靠青山、头顶蓝天、面向碧海,所以称为瀚海无边,开工当日,数万工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工地,鞭炮齐鸣,烟花竞发,当真是热闹极了!
历经数年艰辛,这个号称天下第一大的观海别墅群终于圆满落成!可是,数千幢别墅和庄园只买出了东南面比较接近城中心那千余幢,远在西北面的大部分别墅则无人问津,道路上荒草丛生,渐渐变荒凉了。
别墅成了空置房,后面三年的薪水基本发不出去,包工头王大见形势不妙,丢下上万工人拔腿开溜了,民工拿不到工钱,自然也不肯走,就在瀚海无边外面的草坪上搭起了两排长长的工棚,长住下来了,一面上诉,一面寻找王大的下落。
这两年,他们到滨海区府闹过无数次了,可是这个瀚海无边有数十个承包商,自区府而下,经过了层层转包才落到了王大手里,大头都给上面的承包商拿走了,王大得到的最少,却做了替死鬼,区府找不到王大,自然也不知向谁讨要薪水,结果也是无限期拖欠。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王大,民工以为欠薪之事就要得到解决,没想到王大竟推说与他无关,愤怒的人们越想越恨,正要一拥而上将他踏成肉泥,周赤东带着差役挤了进来,将众人隔开,可是他也不懂如何处理,只有将王大和众民工一起带回了区府。
就算找到了王大,区府也不知如何处理此事,因为王大确实无能力支付这一笔庞大的薪水,闹了半天,最终又是不欢而散,民工无可奈何,只好暂时将王大押回工棚,可是没等他们想好怎么处置王大,接着又有更大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