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驿卒李自成
宁夏府银川县驿站。驿卒李鸿基刚刚去延安府送信回来。
宁夏府，乃明朝“九边”重镇之一。黄河从其背后流过，长城在其面前抵挡着河西的蒙古部落的侵袭。这是突出在沙漠与戈壁之间的一块绿洲。
驿卒李鸿基，延安府米脂县李继迁寨人。高鼻深目，身材魁梧，颇有党项胡人血统，因办事利落，且识几个字，所以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混上了个驿卒的差使。
大明制度，县官为七品，典史为八品，驿丞以下不入流。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是不入流的官了，你说一个驿卒能高到哪儿去？但就这样一个驿卒的差使，还有好多人打破头要去干。为什么？因为这是个灾荒年月。有这个差使，每月就有几钱银子的进项，就不用自己去土里刨食。没有这个差使，就是农民，就要自己去土里刨食。自古以来，就土里刨食的农民日子过的最艰难了。
你道这个李鸿基是谁？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李自成啊！这个时候他还不叫李自成。李自成是他后来称帝时自己改的名字。当然这里为了方便，我们就直接叫他李自成了。
刚才说到他家乡叫李继迁寨。李继迁是谁？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他的儿子叫李德明……什么？李德明是谁你们也不知道？！那，那，那，李元昊是谁你们知道不？那是西夏开国皇帝啊！什么……你，你，你初中学的《中国古代史》没学好？哦哦哦，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作者向二十一世纪的各位读者大大解释起来都这么麻烦，那么，此时，这个名字被叫李鸿基的略识几个字的青年，坐在驿站对门的茶馆里，向他在银川驿站几个同事（当然也是驿卒啦，所以大字也不识几个——也不需要识字大多，反正也不去考秀才，能看懂公文封面上几个字就行）解释起来有多麻烦。
他其实一直想跟他的同事们说明白的就是：我老家那地方，非同一般，那是大夏龙脉所在地。我李家的祖上是大夏国的开国皇帝。
不过，每当他想提起这个话题时，他的同事们总要打击他一下：行了，那都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孙猴子还在五指山下，现在都已经取经回来了！——他的同事们都喜欢听说书先生讲《西游记》。而他，更喜欢《三国志平话演义》，而且每每听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他常在内心里喊一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句话是他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他感觉特别有共鸣。
不过，今天他们谈论的话题就不是《西游记》了，也不是《三国演义》了，而是最近皇帝颁布的将驿站“官督商办”的诏令。
“什么？这驿站以后要改为‘商办’？那岂不是说，我们以后跟这店里的伙计一样了？那怎么行！”
“行了吧。你以为你比店里伙计能高到哪儿去？你们都想想，咱们的顶头上司，驿丞，那连九品者算不上，那是不入流的官。我们还能高到哪儿去？是吧？图这个虚名干吗？听说商办之后，这月例银子能多拿不少呢！”
“有银子就行！这年头，就银子好使。别的都是浮云啊！”
“而且我还听说啊，这商办之后，首先要和咱们这些跑腿的签雇佣契约，一签就是十年啊！”
“哎，这样好哇！你说，现在到处又是旱灾又是蝗灾的，有这么个旱涝保收的差使，容易吗？是吧？我这还是托我姨夫的三表姑夫的二弟的关系给弄进来的。年年得孝敬点东西，不然这份工就没了，就给别人了。这样好，签了契约，跟官府签的契约，那官府总得说话算数不是？就不用提心吊胆的啦！”
“什么啊，你没听刚才二狗子说吗？改商办了，就不再是官府了。”
“得了吧，改商办那也是官家的，不是还有个‘官督’二字吗？而且我还听说了，这商办，谁办？那是京城里的高官显贵和共济会里的那些富人优先入股！这商办之后的最大最大的掌柜，那是给皇帝办事的人，叫什么颜辉的。原来是枢密院经济局的局长，相当于一个户部主事呢！”
“是吗？！”
“得了，你就会瞎说，人家那不叫‘最大最大的掌柜’，那叫‘董事长’！就是因为他懂事，懂做买卖的事，所以就当掌柜了！所以叫‘懂事掌’！”
“哈哈哈哈！净扯！我去衙门口和城门楼子都看了布告了。人家那个章程上写的那仨字，就不是‘懂事的掌柜’意思！根本不是那几个字！别的我不知道，那掌柜的掌与长官的长还看不出来吗？能是一个字吗？”
“得了！就你认识字！”
“照你这么一说，那这驿站改商办之后，最大的东家就是皇上了？”
“对啊，这要按商办，那就按商办的规矩。看这个模样，那就是皇上也入了股了，而且还是大东家！”
“我看也是。要不这最大的掌柜，啊不，懂事掌，怎么会是皇帝家派呢！”
“这你们不知道了吧？我还听说了，这个驿站啊，搞‘官督商办’这个事，就是皇上他老人家亲自提出来的！”
“这你听谁说的？驿丞大人啊！这是县衙里的王师爷啊，来找驿丞大人喝酒的时候这么说的。你还不知道吧？这个王师爷啊，还会读报纸呢，就是京师那个叫什么什么‘明报’的。”
“是吗？我听说了，这个《明报》啊，是田贵妃的父亲田弘遇田国丈办的。背后呢，还是皇上主意。”
“你说，咱这皇上，皇宫都不出来半步，这想的还这么周到。连咱这驿卒的吃饭问题都想到了。你说英明不英明？”
“英明啊英明！”
“这皇上啊，他也是要听下面大臣们奏事的，还要看奏折。而且皇上本人也是看《明报》的。”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你看看，不是我说你，说话就是没水平。这叫‘皇帝不出宫，便知天下事’！”
“对对对。”
……
“对了，你们知道不？这城门口那布告上，除了驿站这事啊，还有一个什么县议会的事呢！”
“县议会？这是干吗的？”
“听那意思吧，就跟京师那个都察院似的。不过呢……”
“人家京师里的都察院里的御史，皇帝办的不好的事，他就敢写个折子骂一顿。这样说，这议会里的什么议员，也能把不办好事的县太爷骂一顿？那可太好了！”
“哎！你先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
“不过呢，这个都察院里的御史啊，是皇帝自己选的，把皇上骂急了，撤了他的职不算，还要打一顿板子……”
“对，那叫廷杖。”
“……对。而这个县议会的议员呢，县太爷可是打不得，骂不得，犯了案子都不在公堂上审，要在议会里边审！”
“是吗？那就凭这个，也得想办法弄一个议员当当。”
“你以为那么好当？那得老百姓投，投那个什么票，啊对，投票，选你当，你才能当！”
“那怎么个选法啊？”
“听说吧，是按户籍上编的保甲里来划分选区，一个选区选一个议员。选的时候就是上边下来人盯着，让这一村一镇的人集中起来投票。每个人写票的时候还要用帘子遮着，不让别人看。”
“我也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不光民户的保甲，军户也能投票。还有，乐户、商户，能按新颁的商税章程纳商税的，也都能去投票。都不按丁口，按的是人口。要求年满十八岁。”
“不按丁口？乐户里的那些歌女妓女的也能投？”
“对啊！就得不能按丁口，要不乐户里只有那些个龟公能投票，那些挣钱的歌女、妓女，岂不一票都不能投？人家能乐意？”
“……所以咱们县吧，就给变通了一下。妇人两个顶一个。家里凑不齐两个的，就算了呗。”
“咱们驿站吧，就近编到军户里去投票了，就咱县城那个百户所。他们那个百户吧，欺男霸女，克扣军饷，不是个东西，根本不会有人选他们。咱们就选李兄弟当这个县议员。这事跟他们军户们一商量吧，准成。”
“哎哎哎，干嘛选我啊！你这么能说会道，你怎么不去当议员？”
“哎！你先别推啊！你们看，我吧，心眼多吧？能说会道吧？但是我长得不行啊！人家那当官的，要求五官端正！还有哇，你们看李兄弟，身材魁梧，还敢说敢干。单挑县太爷那也不在话下。人家那议员啊，要的就是敢说敢干的！再说了，李兄弟识字比我多啊！是吧？李兄弟你说，你不干谁干？”
“那也不行啊。我……”
“你磨叽个啥？你不大夏国皇族李继迁的后代吗？碰见这么个小事就怂了？……放心，这事你就亮个像，让大家知道你是谁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咱们这里边要有人给咱们说话的，是吧？要不然上头克扣个军饷啊什么的，找谁说理去？就这样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