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政院弗一开会,便碰上了特别火爆的议题,议员们参政议政的热情也特别高,这是朱有见所未能预料的。
依之前制定的章程,内阁与六部官员有权列席资政院会议,只是未经议长同意,不得发言。当资政院议员十分之一联名要求对某位阁臣或尚书侍郎进行质询时,受质询官员却不得拒绝,否则资政院有权提出罢免案。
有那么一朵奇葩,本身与阉党没什么关系,但是当倪元路等提案要求毁《三朝要典》时,却痛苦失声,称毁要典之举是将皇帝置于“不孝不友”之境地……这朵奇葩,就是孙之獬。
资政院议员们听说了这个奇葩,首先联名提出了对孙之獬的质询案,孙之獬不理,认为臣子只忠于皇帝,“资政院为何?世所未闻”……资政院议员们心气正高,认为皇帝都袒护于他们,对孙之獬这种蔑视他们的告诉不能容忍,于是对他提出罢免案,并在资政院立即通过了。报给朱有见,朱有见想着,这货就是一个笑话,留在朝廷,最后要是被办成“阉党”,就不好了,还是直接从资政院之议罢免了,也算是个善终吧。
大戏开场。在朱有见的暗示和怂恿下,户部尚书毕自严怀着对自己的弟弟深切的悲痛,经内阁同意,提出了他的财政议案:加征辽饷、练饷、剿饷,重新开征矿税、盐税、茶税,新征商税、印花税,把各地陆关关税之权收归中央,并且要求各地方官府补缴欠税。
此时心气正高的资政院议员们,在各地方议会的要求下,面对民不聊生的现状正在酝酿全面减税的议案。毕自严这议案一出,不啻于油锅里浇了一勺水,茅坑里扔进去个手雷。所有议员当场炸毛,直接全票否决!
内阁与六部各官员,面对群情汹涌,采取理性态度,要求参加资政院会议,进行公平辩论。资政院议员直接不鸟。反而提出无数的质询案,把六部尤其是户部低级官员叫到资政院,质询了个遍。要求他们如实交待历年的钱粮是如何支用的。甚至有人声称,一定挖几个贪官污吏,追回历年滥支冒用的钱粮。
虽然有孙之獬的前车之鉴,各部的中下级官吏们,也不是一召即应,如实交待的。有些甚至宁远被罢免也不交待任何问题。够死硬!
本来各位议员都来自五湖四海,互不相识的,随着资政院工作的开展,相互熟悉了,逐渐形成了一些派系,出现了一批首领人物。给事中倪元路,比较会兴风作浪,私下给这些人出主意:可以让各部给事中帮忙去查帐,资政院有这个权力。资政院的首领人物们刚想说好,这就去办,倪元路说:“如果这些给事中们不给办,怎么办?现任的这些给事中们可都是向着内阁的,与各部的大臣们勾结,贪污腐败的也是有的……”
“这个……应该怎么办呢?”资政院议员们,大多数人根本不了解原来的朝廷运行规则,资政院的章程,几十条几十条的列出了这些那些的新规定,很多议员们看不懂,甚至根本没看过,就等着看别人怎么做,然后自己学着做就行了。所以,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们自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等这个查账的事一了,谁给你们出力,你们就提拔为都给事中,谁不出力,甚至向着内阁与六部的,就罢免了,让他们回去候补去。这样不就行了吗?……哦,对了,这个根本不用罢免,完全直接重选就是了。资政院的章程里,明确规定资政院选举六科给事中。”
“哪……都给事中也是资政院来选的吗?”
倪元路暗笑他们无知,耐心解释道:“都给事中,自然是给事中们的上级。六科各有给事中若干,但六科各自只有一个都给事中……”
“哦……这样啊,明白了。都给事中比一般的给事中官大,是管着给事中的……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选你当都给事中?”
“聪明。”倪元路道,“没有好处,我们这些给事中何苦去得罪人?是不是?”
……
果然有一批给事中对资政院的要求不予理会。他们平日对六部实行“内部监督”,一些捞钱的门道,也是无师自通,有些直接就与六部官员沆瀣一气了。有的想:“我帮你们做事,有什么好处啊?”——这是中立派。有的想:“我有病,查自己?”——这是直接参与了贪污腐败的。还有的想:“你们罢免了我又如何?老子有后台,可以转任其他更有实权的官。这没啥油水的给事中,我还不想干了呢!”……
在倪元路的指导下,资政院议长张溥,直接去翰林院做了个工作,拉了一批年经的候补编修们,又把倪元路拉到的几位还算热心的给事中也联络了。然后列好名单,交资政院审议,直接全票通过。就这样,把原来的那些不合作的给事中们,给扫地出门了。
新的一批给事中们,非常卖力。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不但查出了很多侍郎、主事有经济问题,连那些不入流的司库也给揪出来了不少。当然,那些因不合作而被免的给事中,也成了重点查办对象,很是查出了几个贪污分子。
毕自严自己为官比较清正,不怕查账。查出来的下级官吏,他还上去踹上一脚,口中念念有词:“都你们这些蛀虫,不然我的弟弟会死在辽东兵变中?”加上查出的贪污和追回的赃款根本对于财政赤字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所以毕自严依然坚持要求加税,理直气壮。
资政院议员们连辩论的机会都不给,内阁与六部此时反而比较团结了,他们纷纷写文章,投稿到《明报》、《苏报》,宣扬户部经济困难以及造成财政赤字的原因,并且还提出了一些建议。资政院议员们不甘示弱,也纷纷自己动手或由他人代笔,在报纸上表达自己的声音。这样又引发了在报纸进行辩论的*。当然,对于这种纷纷乱局,《明报》与《苏报》是非常喜闻乐见的。报纸发行量剧增!由于《苏报》也进军北方,又有其他小报开张。《明报》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所以对资政院开幕以来的所有议题进行了详细报道,力图抓住这个机会,让发行量再上一个新台阶。《明报》如愿了。
毕自严扬言:要是能在各省府州县都查一下那才好呢。这几年来的赋税,各地解来的,不过正常年景的一半。
“这有何难?怕你不成!?”朱有见设计的制度是县议会与府议会直接选举。然后县议会隔着府议会,选举省议会议员;府议会隔着省议会,选举资政院议员。每一个资政院议员,背后都是一个地方的议会,此外还有体制外的地方家族势力。议员们纷纷通过邮驿系统,发函地方议会与自己的家族,查账!
不过细一查下去才发现,地方的欠税,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是小民生活艰辛,无力缴税;二是有些地方官依赖本地豪绅,私下免征或漏征赋税。当然有贪污腐败,但与历年积累的欠税相比也还是杯水车薪。何况就毕自升提出的军事预算,数额更是巨大,用“反贪”来补窟窿,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给农民再加税,这些议员但凡有个脑子,都就不会去这么做:谁敢对自己衣食父母开刀?就算资政院议员们不是老百姓直接选出的,那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不是,最终老百姓的不满,还是会反映到自己的选票上来。要查地方豪绅的瞒占田产,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对于查地方官府钱粮这件事,在地方议会中某些人的反对和冷淡下,不了了之了。
为了给自己的财税议案加分,给资政院的反对意见加压。毕自严要求兵部尚书王在晋提出了与后金议和的议案,当然这个是激将法。果然,这个议案又一次激起了“民愤”。有些人脑筋一热就上书皇帝,说王在晋等主张议和的人都该杀。有些人甚至翻出了袁崇焕与后金议和的旧事,要再免了袁崇焕。
袁崇焕和东林党走得很近,按说不能做出议和的事。宁远大捷,在高第逃跑主义路线下,袁力主坚持守关外,才挡住了后金的进攻。后来在孙元化协助造炮的支持下,不但守住了宁远,逐渐收回了锦州等失地。
袁与后金议和的契机是努儿哈赤之死。袁为了探听后金虚实,派了一个李喇嘛带队前去吊唁。这反而引起了后金方面洪太极的兴趣。
袁崇焕因私自议和被免职后,在崇祯又命袁经略辽东之前,后金方面还多次投书要求议和。只是“边臣不应”。毕竟,在大明这边,这种私相议和的事,一旦被发现,不死也要脱层皮。连对方议和的消息报给皇帝都不行。袁崇焕被免职就是前车之鉴。
不过朱有见穿越过来了,这方针就变了。这次,王在晋交到资政院的写着后金议和条件书信,是朱有见提供的。朱有见是通过自己的情报部门搞到的。
看见资政院议员们“义愤填膺”的样子,毕自严又故意刺激他们,说:“看你们一个个口头上说打后金怎么着怎么着的,拿什么打?朝廷没钱,拿什么打后金?要么加税,要么干脆对后金纳币求和……”很难听。
这一下,把个资政院搞了个措手不及。资政院内部出现了矛盾。那些属于读书人阶层的人,还是一味主战。反倒是哪些商人地主阶层,犹豫了。
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有这样的好事吗?原来历史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既没钱,又不能求和,就这样生生被*死的。朱有见穿越过来了,就不能再死得这么憋屈了。
其实当年英国议会,就是国王为了筹办军费才开的,这才是议会存在的最初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