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步履矫健地走进大酒店,我还呆呆地望定着他消失的位置,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小内摇了摇我,才回过神来。我两手交错置于胸前,托着下巴,咬着下嘴唇道:“日本,真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小内怔了一怔,她自然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不过看她见我的神情,已然没有之前的慌张了,我问:“我们现在到哪去好?”我把她拉到这里来,却不知道往哪走,看到与驱虫师有关的事物便一下子神游开来,这时只好询问她了。
小内说:“夜城君,你没事吧?”
我咳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是不会有事的,对了,你刚才说他们是鬼丸户的手下,这个鬼丸户是什么人,他很厉害么?”
小内听我说道鬼丸户这个名字时,神情一窒,不过那种神情只是一闪而逝,旋即又咽了口唾沫,说:“他……他……他……”
小内吞吞吐吐说了三遍,愣是没把鬼丸户是谁说清楚,我心中暗忖,莫非这个叫鬼丸户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小内神色黯然地瞟了我一眼,急急地往前走去,我干笑一声,只好跟了上去。
这是一条幽暗的林荫小道,入夜的静冈在这里并没有留下多少人气,我跟着小内渐渐走进这座城市的角落。
我是没有理由不顾小内的,她一定有什么心事,我不开口,只好等她自己说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小内转过头来对我说:“到我学校去看看吧。”
我耸了耸肩,抬头指了指了黑暗的苍穹,道:“你确定在这个时候吗?”
小内点点头,双手紧了紧衣服,正经地说:“那些人一定在我住的地方设下了埋伏,我们今晚回不去了。”
我冷笑一声,心中很是不屑,作了一个随便的表情。小内也没有再解释下去,而是加快了脚步,一片秋叶悄然飘落,我吹着口哨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屋设错落间有几处昏暗的橘黄色灯光,这个时候心里虽然没有赏景的雅致,却觉得这个地方有种宁静之美。
我们都不说话,我想插几句聊聊,却觉得不时宜,穿过一条石子小道,眼前的场景瞬间阔然开朗,借着远处的灯火,停留在我视网膜的画面掩然是一个宽畅的足球场,足球场旁边有一个废弃的游泳池。想不到我们七转八转,竟来到了小内的学校,显然这里不是正门。虽然不正门,这里的冷清却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小内身形熟练地猫下身子,扒开铁栏周围的绿色植物,一股湿露露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我吸了吸鼻子,心中哑然。小内转身对我轻声说:“夜城君,就是这里了。”
我点了点头,顺着小内俯身的地方看去,原来铁栏底下有个破洞,足能容纳一人通过,那铁栏已经生锈多年,在小内的处理下发出细细的呻吟。真是有趣,我望了望正前方空空的教学楼,那教学楼在黑暗中披着一层青灰,就像黑夜里安躺着的怪兽。
小内已经钻了铁栏洞里去了,这种事情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若不是样眼见到小内钻进去,我真是不情愿这么做,在异国他乡干偷鸡摸狗的事,总会留下心理阴影。
更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这学校冷清的氛围,鬼气森森的,运动场周围有古柏、桉树和梧桐,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月了,晚风吹过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是在对我们发出警告。
我揶揄道:“你们学校蛮大的,不过就是人气少了些。”
小内轻轻“恩”了一声,四下张望,我撇撇嘴,瞬间有种被她情绪感染的错觉,这个时候我突然联想到她日志里的内容,心中莫地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其实那些小混混是认识她的,那些小混混没准就是这学校的学生,思考了片刻,捏着眉心吐了一口气,说:“小内,你早就计划带我来这里吧?”
小内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还是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说:“夜城君,你是不会拒绝一个悲伤绝望的女孩子的请求的,对么?”
我吸了口寒气,莫然顿住,我跟小内非亲非故,甚至谈不上认识,她突然这么说让人很不舒服,好像因为救过我要我付出很大代价似的。但她说得没错,我拒绝不了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而且我还想从她口中得到关于她日记里的中国女店员的信息,她或许是石清。
我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那个叫鬼丸户欺凌你,要收什么保护费之类的,这个事情我可以设法摆定哦!”我心想,一个能出什么大事,她心里没有着落,受人欺负了不就是想找个打手么,刚好我在日本没有身份信息,出事了也查不到对证,是找打手的最佳选择。
小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伤感地说:“这个学校两年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期待下文,小内停住脚步,眉头紧蹙,眼波中流露出无尽的感伤,那种感伤而又复杂的神态想必是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家最想捕捉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唉,物是人非。”
每个学校都有一段历史,大概也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那些伴随着青春成长的伤痛也成了人们心中永恒的祭奠。我该说什么呢,眼前的女孩子给人一种想拥抱给予温暖的冲动。
我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这时想起蒋导曾吟的诗句,缓缓说道:“人生达命岂暇愁,烂醉花间应有数。”这是北宋诗人晏殊的名句,我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讲的自然是中文。小内呆了一呆,怔怔地看着我。
我蓦地又想起了卫长风和素素,绕过小内的神情,笃定地望向远处的虚空,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苦笑了一声,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话音刚落,梧桐林间突然传出一声呼啸,哗哗之声破空而出,霎时有种凌厉肃杀的感觉。
我怔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内后退几步,颤抖着抬头望向梧桐枝杆的黑暗某处,我猛地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树梢与树叶的缝隙之中,一双绿豆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那绿豆般的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寒芒,我吃了一惊,头皮一麻,紧紧地抓住小内的手连连后退。
那双绿豆般的眼睛咕噜一转,只听“唰唰”一声清脆的树叶磨擦声传了出来,我捡起一块石子先发制人,抡起胳膊射了过去。“哐当”一声响,那是石子与树杆相撞的声音,一个灰影从黑暗中掠了出来,十分轻巧地落在另一个光秃秃的枝杆上。
我这才看清楚,原来这绿豆般眼睛的主人竟是一只白眉长臂猿,它直着身子看起来却只有普通花瓶大小,全身体毛密而长,在黑暗中呈现灰白色。此刻它正龇着牙,自眉的边缘经面颊到下颌有一圈白毛形成的圆环,把脸部勾勒得十分狰狞可怖。
小内双手捂住嘴巴,显然是十分惊讶,她喃喃道:“天啊,是jack。”
Jack听来就是这白眉长臂猿的名字了,小内既然认得它,看来是没什么危险了,我心中一平,真是虚惊一场,然而却更加奇怪。若我没错,这样的白眉长臂猿可算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怎么会出现在校园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