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工们在这几天中，陆陆续续了解了一些事情，知道荷尧窑从此以后将不复存在，知道要成立一个什么荷尧水泥厂，知道这个水泥厂的真正老板并不是何家，而是眼前的这个许慎言。许慎言是什么人？他们以前不知道，现在也陆续知道了，原来就是挖走好几个他们的同伴的那个秀才老板。虽然在那些同伴们的嘴里，这个秀才老板被夸成了万家生佛，可他们并不相信。老板自然都是贪心的，世界上像何家这样的老板并不多见，在他们看来，何家已经够好的了，毕竟荷尧窑的产出价值并不高。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了，变化的根源就在眼前的这个许老板的身上，未来会怎么样，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已经习惯了荷尧窑的存在，习惯了每天到荷尧窑去做工。哪怕做工是极其辛苦的，可毕竟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活路不是？习惯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谁要是破坏了它，就会引起大家的愤怒。
许慎言就是迎着窑工们的这种沉默的愤怒走到台前。他理解这种愤怒，但并不代表他会容忍它。
这个时代没有高音喇叭，没有扩音设备，窑工们也不是纪律严明的部队，不会排成整齐的队列等着接受他的检阅，而是三五成群的散布在工地上。八百人不少，这样毫无规律地散布着，看起来就更显得多。许慎言要和他们讲话，就得提高声音，用近乎嘶吼的音调说话。
许慎言不想这样说话，所以他就走到了工地的中心，走进了窑工们的人群中。
窑工们望着他，很是奇怪。在他们的印象中，老爷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只会愿意下达命令，安排任务，怎么会愿意跟肮脏的窑工们呆在一起？特别是现在天气炎热，窑工们身上的气味可不好闻。
许慎言往工地中央一站，一米七五的身材虽然说不上多高，却自有一种渊亭气势。窑工们被他那沉静的气势所引，不知不觉靠拢了一些。
许慎言看着围过来的窑工们，缓缓说道：“如果我是你们，此刻就会向我靠拢过来，听我讲话。而且会认真地听，因为我所说的，都会关系到各位以后的待遇和生活。”
窑工们面面相觑，这位许老板……怎么说呢？语气太过平静，仿佛他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由不得人们去反驳。
他凭什么这么平静？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难道他不知道，这里的人并不欢迎他？一人一口唾沫，都会将他给淹死。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虽然这样，窑工们却真的围着许慎言，一圈圈地坐了下来。由于排得紧密，许慎言接下来说话便不需那么费劲。
他扫视着这些窑工们，沉声说道：“大家都是荷尧窑上的老人，很多人在窑上做了不止十年，对这个瓷窑付出了无数劳动和汗水。我理解你们的感情，尊重你们的感情，并且允许你们表达这种感情。”
窑工们都没吭声，望着他，有些人眼里出现了泪花，有些人不屑，有些人依旧愤怒，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但是，我要告诉大家，荷尧窑已经过去了，不管大家愿不愿意，荷尧窑已经不再存在。现在，在这一片废墟上，将要建立一个崭新的水泥厂。”
有些窑工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虽然声音很小，毕竟显得嘈杂。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我知道你们有愤怒。可是看看你们这个样子，你们有什么资格愤怒？”
最后一句话陡然提高音调，许慎言高声说道：“就因为我关闭了荷尧窑？就因为我抹杀了你们这么些年来的记忆？打破了你们的骄傲？那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记忆、这些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窑工们骚动起来，许慎言的话很浅显，很好懂，不象一般的官老爷满嘴的官腔，让人听不懂。可就因为听懂了，大家便格外激动。这个许老板一点面子也不给，公开向他们叫板哪。
原本他们是卑贱的窑工，是没资格跟老板对着干的。可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许慎言现在指着鼻子说他们一文不值，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你们很不服气？我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你们服气。荷尧窑开办近两百年了，历史悠久，你们呢，最少的都在窑上做了五年，多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有。你们自认为是付出了辛劳和汗水，可是你们得到了什么？一年都不过十两银子而已，一个月一两都不到。家里靠这十两银子，只勉强能够生活，这就是你们劳动的报酬。”
窑工们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大家都不明白许慎言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也许你们仍然可以骄傲，因为你们毕竟凭着自己的努力，维持了家庭，养育了妻子儿女。可是看看你们自己，一年到头，衣服永远这么破旧，身上永远这么肮脏，也许你们还很骄傲，因为这是你们劳动的证明。可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你们的骄傲，都不值得你们自豪。相反，这是你们的耻辱。”
窑工们大哗，这许老板当真是骂人骂上瘾了，这是指着鼻子在骂嘛。
一个年轻的窑工站了起来，愤怒地说道：“你凭什么这样骂人？你们这些老爷，只知道天天吃好的，喝好的，哪里知道我们的辛苦？”
许慎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窑工有些畏缩，但在周围人们的鼓噪之下，一咬牙，说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李石头。”
许慎言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住了。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骂你们，像你们这种，堂堂五尺男儿，一个月挣不到一两，一年连新衣裳都挣不到一件，你们有什么脸骄傲？有什么脸自豪？”
那李石头涨红了脸，争辩道：“我们挣得当然少，大头都让何家拿走了。”
许慎言冷笑道：“那我就告诉你们，就算在荷尧窑最鼎盛的时候，何家一年都只能挣三千多两。很多是不是？大家一定会说三千两很多。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就算何家一分钱都不拿，将这三千多两全部分给你们，那你们一年也不过多挣四五两而已，一年十四五两，很值得骄傲吗？很自豪吗？这就是你们辛苦一年创造的价值，全部给了你们，也不过这么多而已。”
窑工们全都张口结舌，他们不会算帐，但想必不会有错。诚然，他们要是多拿四五两，对他们而言是一笔巨额财富，但真心说起来，十四五两确实不算多。
想着这么大一个荷尧窑，产出居然只有这么一点，窑工们的心里都有些心虚，这正是许慎言要的效果，他就是要将窑工们内心深处的那一份自豪撕得粉碎。荷尧窑在的时候，这一份自豪很有用处，它会增进窑工们的身份认同，增加窑工们的归属感。但对荷尧水泥厂而言，这一份对荷尧窑的自豪感有百害而无一利。
其实窑工们不会算帐，荷尧窑一年产出一万多两银子，并不算小数，整个萍城能够达到这个规模的不超过二十家。只是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才会显得那么少。许慎言告诉他们的十四五两跟一万多两比起来，自然是千差万别。
同样一个事实，无需篡改，只需改变一下说话的技巧，效果就会完全不同。这种技巧，许慎言用起来驾轻就熟。
李石头问道：“那依许老板说的，要怎么办？”
“那自然是放弃荷尧窑，办荷尧水泥厂。”
这句话跟没说一样，大伙儿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建水泥厂来的嘛。
李石头问道：“难道建水泥厂就好？”
许慎言道：“建水泥厂，至少可以让大家过上富裕的生活，可以让大家的儿女或弟弟妹妹读上书，可以让大家的家庭多种粮食、多养猪、多养鱼，供应食堂，从而获得一笔额外的收入。”
“那到底能赚多少？”
许慎言道：“具体数字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我许慎言，就是来赚钱的。三年后，我要是一年挣不到五万两银子，我开这个水泥厂就没什么意思。”
五万两？窑工们何曾听过这么多的财富，一个个只觉得眼冒金星。当然，这也可能是坐久了引起的。
许慎言又接着道：“我赚大钱，但也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我许慎言在这里保证，各位以后一年赚的钱，绝不会低于二十五两，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工龄增加，每年收入也会增加。”
二十五两，那就是比现在挣的，多了两倍有余了。如果说十两银子只够勉强生活外，那二十五两这可以让人过上富足生活了。
许老板到底是不同，自己挣得多，对工人也很照顾。
许慎言接着道：“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收入，还有福利，总之一句话，只要大家肯努力，就绝不会过着现在这样牛马一般的生活，大家辛苦一辈子，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好生活吗？水泥厂会根据大家的技术和工作表现，提拔一部分人当小组长、组长、车间主任等职务。小组长的工资翻倍为五十两，组长的工资再翻倍为一百两。至于车间主任么，我保证他的年收入不低于五百两。”
这可不得了。窑工们别说没见过五百两一年的工资，就是五十两，那也是极为罕见。连传说中的刘老三也远低于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