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八日了,现在只剩下东夷九国之中最靠近东边的玄夷国和方夷国没有出使了。微子启看了看那个早在八日前就已经被自己划出了一道瑕疵的玉璧,心下从没有过的平静——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做帝辛的影子,撼动他的帝位,然后取而代之,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微子启在玄夷国小行人的带领下,器宇轩昂地走进玄夷国王宫的大殿,因为微子启的身份高贵,并不行稽首之礼。玄夷国的国君也要走下台阶与微子启同时作揖行礼,以示尊重。
“朝歌使臣微子启奉大王之命,携玉璧前来与玄夷国修好。”微子启双手捧着玉璧,正言道。
小行人双手接过玉璧,奉给玄夷国国君,只见国君亦双手接过,说道,“使臣辛苦了,玄夷国蕞尔小国,劳烦使臣了,略备薄酒午宴,特为使臣接风洗尘。”
“那就劳烦国君了。”微子启说道。
只见两旁站着的文武百官皆退到早已准备好的桌子前坐下,而微子启的位置在台阶下最靠近玄夷国国君的位置,可见微子启的尊贵以及玄夷国对帝辛的尊重。
酒过三巡,莺歌燕舞之际,微子启看着玄夷国国君依旧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每当目光与微子启对视之时,方才勉强对微子启一笑,似乎心思并不在这个宴会之上。
“不知国君是否有什么烦心事?可否说出来让在下一听,在下虽然不才,可是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在下必然竭尽全力。”微子启坐在席间,关切地看着方夷国国君。
“使臣大人有所不知,寡人有一双儿女,在方夷国之乱之时,寡人本以为玄夷国国君要将所有贵族赶尽杀绝,便让小女的婢女装作小女的模样,让小女换了一身婢女的衣服,趁乱逃出了王宫。”玄夷国国君说道,说道稚生,玄夷国国君眉间的皱纹便更深了。
“哦?现在方夷国之乱已经平定,不知国君还在忧愁什么?难道是找不到公主了么?”微子启问道。
“这倒不是,玄夷国复国之后,小女便回来了。”方夷国国君说道。
“那不是皆大欢喜么?”微子启不解地问道。
“虽然小女是回来了,但是她的腿,却是废了!”玄夷国国君悲痛地说道,想到稚生才十几岁的年纪,便瘸了腿,以后的路可要怎么走啊!
“天啊……”微子启感叹道,“不知公主的腿可还有救?”
“哎……”玄夷国国君饮尽一杯酒,摇了摇头,说道,“小女福薄啊,日后也只能瘸着腿走路了。”
“国君节哀,”微子启敬了国君一杯酒,说道,“不知公主的腿是如何伤到的?怎么厉害到不可治愈?”
“小女说是她在逃命之时,遇到追兵,情急之下没有看清路,便从山坡上滚下去,后来就摔断了腿……”玄夷国国君回想着女儿的话,想着掌上明珠在一群莽夫的追逐之下慌不择路一身狼狈地摔下山谷,心中就不禁心疼,眉间的皱纹像是刻在上面一样。
“要是让我抓住这些杀千刀的!寡人定然将他们碎尸万段!”玄夷国国君手中死死地握着酒杯,双目怒火燃烧,仿佛那些追兵就是那酒杯,玄夷国国君要将其捏碎在手掌之中,饮其血,噬其骨!已报爱女腿废之仇。
“无论怎样,公主能够逃过那一劫也算是大幸。而无论能否找到那些追公主的士兵,也定然都是方夷国的士兵,现在在大王的率领下,方夷国已经战败,想来国君也能解一解心头只恨了吧。”微子启安慰道。
“就算将他们处以镬刑,也不足以换得小女一双健康的腿啊!”显然,玄夷国国君并不能满足于此,便问道,“使臣大人,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那寡人就再多问一句,不知大王打算如何处置方夷国?在寡人看来,就算灭其国,毁其宗庙也不为过!”
“哎呀呀,国君言重了,”微子启摆了摆手,轻笑道。
“言重了?”玄夷国国君反问道,“您是没有看见我玄夷国的百姓是如何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没有看见我玄夷国的宗庙被其毁得祖先皆不得安宁,没有看见我们宗族在方夷国是如何受辱成为阶下囚!”玄夷国国君越来越激动,险些不顾宴会礼仪拍案而起。而座下的文武百官被玄夷国国君激烈的言语感染,想到前几个月生不如死的岁月,皆是停杯投箸不能食!
“那敢问,大王究竟是要如何处置方夷国?”玄夷国国君问道。
“大王自有大王的道理,哪里是我们这些下臣能左右的?”微子启满意地看着满座激烈的气氛,可是周围的人越是激动,微子启便越是淡然,他手中把玩着酒杯,语气也是一般的玩味,让人捉摸不透。
“此话何意?”玄夷国国君问道。
“大王前几日已经找到了前方夷国国君的叔父,让他前来继任方夷国国君,现在想来已经在方夷国的王宫中准备即位典礼了吧。”微子启说道。
“那,那惩罚呢?”玄夷国国君问道,似乎不敢相信帝辛的决断。
“这个,”微子启偏着头想了想,说道,“向朝歌纳两倍于往年的朝贡。”
“这就完了么?”玄夷国国君不可置信地问道。
“差不多吧,还有一些朝贡的细节,在下倒是记得不太清楚了。”面对玄夷国国君的惊讶与愤怒,微子启视而不见,语气依旧轻巧。
微子启确实是对方夷国的处罚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绝对不是朝贡的细节,而是——
帝辛决意让方夷国割地以谢罪八国!
微子启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言笑晏晏的宴会顿时议论声四起,而玄夷国国君也是尽力压制着怒火,恶狠狠地看着台下,不知道心中的火气该如何发出来。
微子启拿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酒杯遮住微子启勾起的嘴角,甚好甚好,一切都在微子启的掌控之中。
“妈的!他妈凭什么啊!!他妈方夷国凭什么都叛乱了,就受这屁大点处罚!”尽管玄夷国国君很有修养地压制住怒火,但是座下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官掀桌站起,骂骂咧咧地走向微子启,其他的官员想要拦着却没有拦住,只见这个武官走到微子启的面前,一把揪住微子启的衣领,将微子启提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微子启,一对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
只见微子启双脚离地,但是并不慌乱,右手探到贴身的匕首,冲那个武夫笑了一下,那个武夫还没有明白微子启在笑什么,便一口鲜血吐在微子启纯白的衣服上,后背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惊变使得文武百官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而微子启则淡然地蹲在地上,抽出那把匕首,默默叹道,“可惜了可惜了啊……”
玄夷国国王倒也淡定,冷眼看着微子启收拾匕首,冷冷地问道,“不知使臣大人觉得何事可惜了?是为寡人可惜了这一个勇猛的武将么?”
“哼,”只听微子启冷笑一声,“暴虎冯河的莽夫罢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在下不过是在可惜这样好的一把匕首,竟然为了这种人沾染上血腥……”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使臣啊!好一个大王啊!”玄夷国国君站起来,对着微子启大笑,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上,而微子启依旧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一双明眸迎上玄夷国国君的怒目。
“来人啊!把这个‘莽夫’抬出去。”玄夷国国君对侍卫吩咐道,便又坐回位置之上,同时也指了指微子启的位置,说道,“使臣大人,您也坐啊!”
微子启看了看被喷上了点点血迹的座位,敛下眼垂,便坐了下去,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轻抿一口。
“刚才是寡人管教属下不力,让使臣大人受惊了,寡人在此给大人赔罪了!”说罢,玄夷国国君便连饮三杯酒。
众人看着国君的行为,便纷纷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喝酒继续,吃肉继续,宴会继续!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微子启端着酒杯,问道。
“对方夷国的惩罚。”这次,玄夷国国王倒是冷静了许多,说到。
“对对对,就是这里,其实吧,天威难测,大王怎么想的,岂是你我能揣测地了的?”微子启说道,“不过抛开在下使臣的职责不说,在下也觉得大王的处置方式极为不妥!”
“这样的处置方式,又让在下出使各国,这不是难为在下么?然而在下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大王,我等做臣子的还是得过且过吧!”微子启亦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道,又喝了一口闷酒。
“不过,大王还是心系你们的,这不,让在下拿着千年难得一见的玉璧送给您做礼物。国君您可不要小瞧了这块玉璧,相传这是千年前在昆山发现的一整块天然玉石,色泽等皆是人间极品!大王此次来东夷之前,特意命能工巧匠将其分成九块,并分别雕刻成东夷九国各自的图腾。可见大王的心意之诚啊!”微子启说道。
“国君何不打开看看,也能让众文武百官一睹宝玉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