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大夫拎着药箱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柳毓儿绾个马尾正在那颗歪脖子柳树上逗着手里的麻雀玩。那麻雀,一生乌黑,只一双黑豆似的眼珠子,分外的神采奕奕。柳姑娘那手小心的抚摸,那麻雀儿也不怕生,“唧唧”只管叫得欢畅。
宴大夫从庄外的马车里一下来,就看到那倚在树上的一袭白衫。小老头儿一张本就十分红润的大肉脸,此时更是气得绯红。“个死妮子!老夫尽心尽力给你瞧着病,你倒好,不在房里好好呆着,逮着机会还上树掏鸟窝了!”老大夫颌下一撮白胡子,一翘一翘气得实在不行。
“唔!”那样中气十足的吼骂让树上某个不听话的姑娘吓得一惊!她赶紧松手,放开掌心里的小麻雀,紧跟着理理衣襟,一脸堆笑轻松跃下树上。“嗳,宴大夫,您来啦!”她对老大夫一脸的怒气冲冲视而不见,装萌卖傻往前赶两步,一脸热情迎上去,“哎哟,我来拎我来拎了,那齐少昊也真是的,宴大夫是什么人呐,江湖第一的好大夫,他也不叫个小厮来帮您拎药箱。”
“哼!”老大夫恶狠狠哼一声,泰然自若让那不听他话安生在榻上休息的丫头替他拎了药箱,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还是将面前的丫头好一番细看。待见她面色已如常,精神气十足了,这才还算满意的瞥过头去自顾先往房里行去。
路上,正遇买菜归来的小丫头春香,那姑娘十二三岁年纪,挎一篮子菜,蹦蹦跳跳从后面追上来,“毓儿姐姐!”小姑娘一蹦老高,从后面一把拽住柳毓儿的胳膊,晃一晃,“姐姐,姐姐,你看春香给你买什么了!烧鹅!”
宴大夫褶皱的面皮冷了一冷,没回头,却把步伐放缓了。
柳姑娘赶紧瞥一眼前面三步开外的老人家,“嘘”她食指放唇,同时用眼神示意春香。
小姑娘,还未及笄,一头长发清汤挂面似的披散着。此时楞一楞,红彤彤的小脸上是一脸的懵懂,“毓儿姐姐,不是你让春香出门的时候,偷偷给你带只烧鹅回来的吗?”小姑娘为了表忠心,揽着柳毓儿胳膊的手放开了,说着就把菜篮底下压着的烧鹅拿出来,顿时,香气四溢。“闻闻,是不是老香了……”
柳毓儿一句话还未脱口,好大一只烧鹅就放在她手里。外焦里酥,酱香四溢,那金黄的酥皮,那晶晶亮的油水,柳毓儿咽了口唾沫。
“还想吃烧鹅?”一个压低了怒气的苍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柳姑娘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很艰难,很艰难,很艰难地才自那只烧鹅的身上移到宴大夫那张褶皱得跟颗核桃皮似的老脸上。“嘿嘿。”她先傻笑,“宴大夫,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伤还未痊愈,怎么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她为了表忠心,一把将手里的烧鹅一本正经放回春香挎着的篮子里,“嗳,我看齐少昊那厮最近为了我的事,忙得跟个小老头儿似的,这不,想给他补补。”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宴大夫看那姑娘一脸的不舍,偏还硬要装一副大义的摸样。“嗤”一声笑了。
“我忙得跟个小老头儿?”又一个声音,不声不响就这样突然在她身后蹦了出来。
柳姑娘翻个白眼,来表示她对这个声音的郁闷。这男人,神龙见尾不见首,有时候一整天瞧不见一个人影,有时候却可以在院子里同她斗一整天的嘴。“对啊对啊,小老头儿,你忙得整天阴沉个老脸,不是小老头儿是什么?”
“哦,开始在关注我的情绪了。”齐少昊一把捞出春香篮子里的烧鹅,他慢调斯文将纸包打开,顿时阵阵浓郁的肉香混着酱香的美味,直冲某个姑娘的鼻尖。
柳姑娘很郁闷。在这庄子里养伤,虽说老大夫是江湖一流的医学圣手,可那火爆脾气实在更是天下独到。那吹鼻子蹬脸的变脸绝迹,定然比那看台上唱戏的戏子们们还要厉害。最最可恶的是,养个病而已,老爷子也能端了一张包公脸,让她死活也要忌嘴!
这不,好不容易让春香捎只烧鹅回来,她还没尝个鲜,就被宴老爷子逮个正着。而那该死的齐少昊,更是个十足的坏银啊坏银,在她面前赤裸裸的诱惑啊诱惑啊!
“姑娘我才没那吃饱了没事儿干。”她继续翻个白眼,却亲眼见面前的男人用他那双好看到令女人都要嫉妒的修长手指,缓慢地在那油光满满的烧鹅上,撕开一大片胸脯肉。她眼睛一亮,直勾勾盯着那片拿他手里上好的肉,没忍住,柳姑娘又咽了口唾沫。
“想吃?”那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捻了肉,却不立即往口里送。
热腾腾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饶是柳毓儿意志再坚定,也要在这一只烧鹅酱香十足的美味面前败下阵来了。“我……”她一个字刚说完,右手就预备了放下矜持一把夺过那男人手里捧着的烧鹅,奈何柳毓儿右手刚伸出,另一只苍劲的爪子已经先她一步夺下了烧鹅!
柳毓儿扑了个空,转过头来往那一只偷袭的爪子看上去,对上的就是宴大夫那一张看似刮着寒潮的脸。一瞬间,柳毓儿恹恹地嘟了嘴,只能拿眼睛瞪面前的男人。心里郁结的抱怨着,要不是你厮的把姑娘我的烧鹅拿出来,那烧鹅能就此羊入虎口成了宴老头子的盘中餐吗?!
“哼!还想开小灶?没都没有!”宴大夫将手里的烧鹅拿鼻尖嗅一嗅,嗯,确实很美味。老人家满意的点一点头,“老夫我给你看病这么久,今日这只烧鹅,”他添一添嘴唇,“老夫就收下了。”说着,老人家一手抱鹅,一手已经畅快的撕下一只鹅腿吃起来。“好吃,好吃……”
“我……”柳毓儿欲哭无泪看晏大夫抱着自己的烧鹅边啃边往屋里去了,心里那个痛啊,心里那个酸啊。“我的烧鹅啊……”她苦着一张小脸小声的喃喃。
那男人手里还捻着一块胸脯肉,“真想吃了?”他笑得十分促狭。
美食的诱惑中,柳姑娘决定放下自己没用的矜持,她盯着他手里仅剩的点儿肉,连连点头。“都快被那晏老爷子给逼疯了,”她同时嫌弃的瞪一眼面前好整以暇的男人,“跟你在一块儿,都没肉吃!”她抗议着。
最后一句话,明显戳着了这男人的心事。他嘴角有一抹奇异的弧度,“是吗?”说着,一伸手,径直将手里的肉塞进了某个姑娘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