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哪儿？”坐在马车前，看着凌浔认真望着前方的侧脸，修长好看的手指握着马鞭，动作优雅却不失力度。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问。
“次第城。”凌浔始终保持着微笑。
“哦，”我点点头，“那我们还经过梦芙城么？”
“嗯。”
“我想去看看沐禾，好么？”我抬起头看着他，撒娇着说，“我很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我这个媒人做的成不成功。”
“沿着这条路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原来他早已就猜到了我的心思。这种一切都在别人的意料中的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美好，我吹着夏日的风，望着四处的景色，安静，空荡，还有弥漫在其中的绝望。其实凌浔猜到我的内心，我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想法呢。这一路我们七拐八拐，他不说原因我也知道是为了避开那些灾情严重的地区。
我们努力回避着那个随着旅途结束而不得不面对的结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而快乐，这也是种演，却比未作出这个决定前的沉默要好多了，至少，我们愈发珍惜起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到了。”凌浔的马车径直停在了城主府邸，森严的守卫，一路看来梦芙城似乎也只是比从前安静些罢了，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我随着凌浔一道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却被守卫拦住了。
“城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侍卫冰冷的语调不容易任何通融。我想了一想，把唐穆给我的那块玉玦拿了出来，递到守卫面前，“你把这玉玦呈给城主看，他会要见我们的。”
守卫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们，终于还是结果了玉玦跑进了门后。过了约莫一刻钟，只听到有脚步声渐渐靠近，门随即打开了，一身素色衣衫的卓飞带着欣喜的神色看着我，“阿袖。”
“怎么样？很想我吧？”我朝他笑着说。
“快进来吧。”卓飞没有理会我的问题，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待我们跨进了门又吩咐了守卫几句后才亲自带路往别院走去。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卓飞显然对我和凌浔这样的搭配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一样。
“我来验收成绩的。”我说着从他手里把玉玦夺了回来，小心地放好，然后才问道，“怎么样？有结果了没？”
卓飞闻言摇头苦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别院，是我当日随言姒去沧岚山途径梦芙城时所住的院落，不知何时，这院子里栽种了不少竹子，一派潇湘馆的风格。伴随着风的吹拂，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抹水色身影伴着着天然的背景音乐徐徐而来。绕过一道月亮门，在我面前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沐禾。”我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想上前，又有些害怕。容颜依旧的女子仍然是一副淡漠的姿态，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的情绪，“阿袖。”沐禾率先迈开了步伐朝我走来，随即轻轻地抱住我，“我还以为你又被抓走了。”
“怎么会呢。”我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背，“就算被抓走，我也要爬回来看你。”
“看我？”沐禾放开我，随即目光落在了始终站在一旁的凌浔身上，“看我还是看别人？”
“一起看一起看。”我感觉自己被眼中地剥夺了毒舌的地位，忙拉过沐禾的手嘻嘻哈哈糊弄了过去，随即一行人往那别院而去，谁知刚走到月亮门，就听到卓飞的声音传来。
“二位请自便，我就不进去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的视线始终朝着沐禾，又拉着沐禾问，“是你不让他进去的？”
沐禾点点头，并未解释什么。我终于明白了卓飞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虽然住在这个府邸，却把自己的世界隔成了一个荒岛，不让任何人靠近。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去了吧。”凌浔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
“那凌公子随我来，府上另有为你准备的住处。”卓飞见状也就顺着这台阶下了，朝我点头告别后带着凌浔离开了。
望了眼那在转弯处消失不见的身影，我收回目光看着沐禾，有些无奈，有些理解，有些心疼，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残句，“你啊……”
夜凉如水。我洗了个澡之后搬了张藤编躺椅到院子里，一边吹着和煦的风，一边喝着茶。沐禾坐在我左边，安静地看着夜空，并不言语。
“看来我这个狗头军师当得不怎么样。”我有些自嘲地说，试图打开话题。沐禾闻言收回视线侧过头看了看我，微微扬起嘴角，“阿袖，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我知道，可是同样很多事情也是不必那么执着的。”我说着坐起身看着她，“沐禾，你爱卓飞。”
“爱又能如何？”沐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繁杂的纹路在夜色下有些模糊了。
“既然是爱的当然应该要拼尽全力和他在一起啊。”我说着拉起她的手，她手指冰冷，手心却潮湿，无不说明了她情绪的波动不平静。“有些人，即便想要相守到老也未必有机会，为什么你却偏偏要把自己与幸福隔开？”
“但是我……”沐禾抬起头看着我，要说些什么，却又还是沉默。
“你在意的那些担心的那些，如果卓飞并不在意呢？那它们的存在就根本没有意义，不过是些尘埃罢了。”
“阿袖，”沐禾深吸一口气，“你道他不在乎，但也只是现在，若是日后呢？他有在乎了又追讨了那我该如何自处？况且，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么？我随了夔王那么多年，竟毫无所出。”
“你……”我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是。”沐禾点点头，“我一直在服用不孕之药，虽然已经停了两三年，可是已经无法挽回。阿袖，或许他可以接受一个并非处子的女人，但是你要他如何接受膝下无子的未来？况且他是城主，若毫无子嗣，又该由何人接替？若说再纳妾，他日诞下子嗣，我又算是什么？”
“所以，我宁愿把自己关在这里，至少谁都不会太难过。”
沐禾说着，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肩头的衣料有些湿润，温热的触感吸附着肌肤，像是针刺在了心上。
“这件事情真是麻烦了。”我自顾自嘀咕着，像是手刃自己的仇人一样地挖了一大口的西瓜塞进嘴里。一旁的凌浔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拨去我嘴角的一粒西瓜籽，“是为了沐禾的事情？”
“嗯。”我把嘴巴里的西瓜咽了下去，接着叹了口气，“要是现在就有什么人工受孕之类的就好了。”
“什么？人工……？”凌浔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字眼有些迷惑。我忙解释了一遍，他这才了然地点点头。
“或者卓飞索性不要这个城主的位置了，两个人私奔去也不错。”我嘻嘻笑着幻想着，没过多久又沮丧了，“不过沐禾一定不同意。”
“这些事情你无需太操心。”凌浔微笑着说，“他们的问题，他们会自己解决，究竟是怎样的结局，都是命数。”
“可不是事在人为么？”
“事在人为，”凌浔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试过事在人为了，把沐禾骗到了梦芙城来，如今呢？若二人没有再见面，也许过了一两年就淡了，卓飞娶亲生子，沐禾在国师府也平静生活。可此刻却咫尺天涯，让卓飞娶别人定是不能，而沐禾想要走，卓飞也不会应允。倒成了僵局。”
听他说完，我陷入了沉思，“这么说来，我还真是做错了。”
“也不算。至少你已经知道了沐禾拒绝卓飞的真正因由。”
看凌浔的笑容里有些得意，我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忙凑上去问，“你有办法？”
凌浔笑而不答，只是轻轻地亲了我一下，“以后再说。”
虽然我一直追问了很久，可是凌浔依旧对如何帮助沐禾的事情守口如瓶，最后我也索性懒得问了，等他想要说的时候我就算不听他也会告诉我。
在梦芙城呆到了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决定离开了。这短短几日卓飞很少露面，似乎有什么事情一直困扰着他让他忙得有些焦头烂额，找他辞行的时候竟吃惊地发现他整个人狠狠瘦了一圈。
“要走了？”卓飞已经猜到了来意。
“嗯。”我点点头，“本来就只是路过所以来看看你们的。”
“也好。”卓飞叹了口气，“再不走恐怕要走不了了。”
“走不了？”
“今夏天灾接踵而至，梦芙城即便再富裕也承受不住那么多灾民的投靠，本来城中就已经开始陆续发放存粮，但面对这么多人还是杯水车薪，因而决定后日闭城。”
闻言，我和凌浔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我们要尽快回到次第城。
“卓飞。”我走上前鼓励一般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保证，一定会好起来的。”
素衣的男子有些疲倦，有些不信，却还是笑着点点头，“嗯。”
“对了。”我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觉得你以后还是穿的花哨点才好看。本来觉得你挺华丽的，不过见你换上这么素净的行头，真是——真是——很平凡啊。”
我说完，看也不看他，挥了挥手就走了出去，留下凌浔替我收拾残局。嘿嘿，有仇不报不是善良，而是在等恰当的时机。谁让他当年调戏我来着。如今一报还一报，也算扯平。
告别了沐禾和卓飞，我们一路往次第城而去，官道上到处可见拖家带口形容枯槁的难民，无处可留，唯有在这广袤的野地里祈求灾难能快些过去。每每经过这些人，还有那一扇扇紧闭的城门，我都不禁暗自唏嘘。生命的脆弱和渺小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同时存在的，还有与之共存的坚韧。
盛夏，八月初三，我们终于站在了国师山下。
早已获悉消息的青缅下山迎接，一路上说着青国的受灾情况。我有些不忍，于是借着自己走不动了而让他们先上去，以此来回避那些早已预料到的惨状。
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放空。可谁知没有多久就有一把声音钻到了我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