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夏天,好象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蝉鸣,一样的碧绿,一样的阵雨,一样的明媚。十四岁的女孩坐在溪边,裤脚挽到了膝盖,两条细细的腿伸进冰凉的溪水,幸福而满足的笑容在嘴角荡漾开来。只见她双手撑在大石上,身体往后微微仰着,热情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斑驳的落下,在女孩健康润泽的脸颊上留下点点的印记。
这是她的世外桃源,安静的,快乐的,沉醉的。她总喜欢在这里坐着,哪怕是短暂的一刻也好。是因为单纯的喜爱,还是因为那个人呢?
她微闭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虽然是那样的苍白而无力,但眼中却是生气勃勃的光亮。他出现的时候,是一个恬静的下午,她一如往常地坐在溪边,听着四周自然的声音,却突然闻得一阵微弱的呼吸,随后是一片阴影遮挡住了光线。
有些不悦的睁开眼,却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摇摇晃晃地站在面前。不,看他那虚弱的样子,说是半趴在石头上更为合适些。
“你怎么了?”她瞥见那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的衣衫上不断渗出来的暗红色,不由惊呼道,“你受伤了么?”
少年的脸色惨白,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关你事。”说着又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她一把拉住他,少年回过头凝视她的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但是她却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寒意,原本的好心被这个眼神给打回去了些,她有些怯怯的开口,“你这样会死的。”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死这个字还是对他起作用了么?他思量了片刻,没有开口,她见状继续道,“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去拿些药来。”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可以感受到少年对自己的排斥,正在担心少年再次拒绝的时候,却见他轻微的点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着将少年扶到一旁的大树下坐下,转而往不远处的村落跑去。
一边跑一边不忘回头看一眼那棵树下单薄的身影,好似担心在下一刻他会离开一样。一心想着要快些,再快一些。十四岁的女孩并不知道,一个从未料想过的世界正随着这名少年的到来,向她开启了那道沉重而华贵的门。
气喘吁吁地回到那片树林的时候,一抹灿烂的笑容不由得在脸上绽放开来。
他依旧在那里等待着,只是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些,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嘴唇,是个倔强的人吧。
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何会感到如此的欢喜,她在他身边坐下,将怀中的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止血的药,还有一套干净的属于她哥哥的衣衫。
少年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有些慌乱地将药瓶递给自己。小麦色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是因为方才的跑动,还是因为其他,只有她的心中知晓。
“我,我不会涂药。”她喏喏的说。眼睛盯着手边的草地。她还是撒了谎,药,总是会涂的,从前哥哥和邻村的男孩子打架弄伤了之后都是自己替他包扎的,也正因如此,家中才会有止血的药。可是,面对眼前的少年,她却有些胆怯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自己卑微的怯懦。
眼前这个衣衫破烂的少年,在她的眼中,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存在,这样的情绪在心中没有来由,也不知去处。
少年颇有意味的望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药瓶,径自走到溪边,清洗起伤口。
她将那一套衣衫放到他手边,转而背过身,走远了几步。阳光有些淡了,这个初夏的天气里,女孩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心被填满的幸福,更深的,是对这种幸福即将消逝的哀愁。
是的,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这样的一个词。哀愁。
那个早逝的在私塾中教书的父亲曾手把手的教她念书识字,但却从未告诉过她,哀愁,是什么意思。如今她体会到的时候,竟有些不舍了。这样的一种情绪,不仅仅是新奇,更是好象父亲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一样。
清澈的水声停止了,少年略有些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谢你。”他说。
她转回身,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清淡的眉目间,有种夏日雨后的清爽,却又隔着层纱一般的遥远和冰冷。“呃,不,不客气。”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挪开目光,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还带了些馒头,你要不要吃些,我想你一定没有吃东西吧。”
少年的精神显得比方才好了些,大概是药的作用,也大概是因重新回复了一身清爽。他摇了摇头,“谢谢。但不用了,我就要走了。”
“那你带着也好呀,万一在路上饿了呢。”她殷切的希望可以多和他说些话,记住这把声音,有些冰冷,却避不开柔和的声音。
少年有些犹疑的点了点头,女孩欣喜地笑了,动作麻利地将几个白面馒头装进方才放衣服的包裹里,扎紧了递给他。“谢谢你。”他一再的说。
“不用谢。”她用力地摇摇头。却在一切之后感到阵阵的无力。
他要走了,如同一个过客,不,他本就是一个过客。少女的情怀来得这样的没有预兆,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但愁绪在眉间依旧是淡淡的显现出来。她从未如此刻这般的希望一切可以停止,哪怕从此他们只能这样的看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无法再走近一步,但,至少他是在自己面前的。
“那我走了,谢谢你。”他提着包裹,对女孩微微一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少女不由得感到酸涩。但也只有点点头,看着依旧苍白的少年慢慢离去,那个背影,穿着自己最熟稔的衣衫,但那衣衫下的人,却是自己最陌生的。
“喂——”她对那渐行渐远的少年喊道,“我,叫,湘,蓉——”她一字一顿的说着,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他身上似的郑重。回过身来的少年是如何的表情她已然看不清了,但却见到他微微点头的样子。她的心中涌出无法言语的喜悦。
坐直了身体,湘蓉将手指蘸了些溪水,在手边的大石上缓缓地写着,每一笔每一划,都显得那样的庄重。
阳光直直地照在这两个字上,反射出晕眩的光。
萧然。
他叫萧然。
在他再次迈开脚步的时候,他这样安静的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不算是过客了吧。他带走了她的名字,就好象带走了她一样,随着他的步伐,走过每一处他走过的地方,不离不弃。是的,不离不弃,她这样美好的设想着,在这样一片和煦美好的树林中,度过着最后一段安然的时光。
名唤湘蓉的少女甜甜的笑着,漫开来的喜悦被盛夏的微风带走,飘飘荡荡,不知所踪。
这是戚氏王朝承宗治熹元年七月初二。地处偏南的合州一个小小的村落里,迎来了一场没有来由的杀戮。整个村庄,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化为了一片死气沉沉的血海,尸体大都被扔进了井里。
死寂。
包围了一切的生气。一口一口地吞噬掉所有残留的活力。直到死亡占领这一片土地。
湘蓉步伐轻快的回到村庄的时候,只远远看见一队士兵飞驰而去,为首的那个男子的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线。她下意识的用手挡住眼睛,放下时,看见的却是让她宁愿从未再次放下手的景象。
血流成河。
在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们就这样的消失了,只有暗红的血迹用世上最丑陋的姿态张牙舞爪着,占据了少女所有的视线。有几个人的尸首堆叠在井口,那样的散乱,好像是一堆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般的被唾弃着。
浓烈的血腥气味冲进鼻腔,带起强烈的呕吐的欲望,湘蓉四肢无力地跌倒在地上,直到将胃中的一切都呕尽了,才挣扎着站起来。
夕阳斜斜地洒在地上,拖出一条淡薄的身影,那样的细长,载满了无助。湘蓉在此刻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漫无边际的荒芜,疯狂的滋长,没有一丝空隙地,将一切填满,填塞她的头脑、她的思维。
世界安静了,连她的呼吸都变得虚无飘渺起来。
夏夜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寒冷吹拂过来,扬起她的发丝,如同那些尚未离去的灵魂冰冷的手,轻轻的,哀怨的,不甘的。
她感觉到恐慌,层层叠叠,蜂拥而至。这里已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村庄,这里没有了她所熟悉的那些人,连她那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了,她的哥哥。
湘蓉忽然如同疯了般地在这个刚被血洗过的村落里奔跑,妄图寻找着一丝的生机,一丝属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的生机,清冷的月光似是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眸,追逐着她的身影,从东到西,由南至北,都回荡着她虚弱的脚步声。这个在往昔轻巧的声响于此刻听来却是残忍。
一切,就只剩下她了。
她是知晓的,她比谁都清楚。可是,她停不下来,她宁愿始终在奔跑着。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在哪里停留。那口井,在夜幕里显得从未有过的阴森和苍凉。她站得远远的,渐渐安静下来,沉寂了。
月光被云层阻断,四周都陷入了漆黑。她轻轻地闭上眼,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死气又一次霸道而汹涌地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