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洱发现S好像变了。
他不再没完没了地纠缠她逗她开心,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城堡,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很大一捆羊皮纸卷。
S把羊皮纸卷扔在她面前,看向她。
陆洱:“这是什么?”
S:“你不是想研究我吗?这是海神的家史,你说是我们日记也好,说是类似于你们人类那个叫史记的玩意儿也好,你不是想看?”
陆洱刚蹲下身翻看,闻言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S一针见血。她当然想看。
羊皮卷大概做了特殊的防水处理,在海中翻动时每一个字都像是蕴着微微的流光。陆洱从未想过,她这一生研究海神这么长时间,竟然有一天能够从海神手里拿到他们的自述和剖析,一时间如获至宝,埋首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
等她突然感觉到有点饿的时候,她一抬头,竟然已经过了半天。
S仍然坐在七八个小时之前他坐的那个地方,懒洋洋地斜倚在石头旁,望着她的目光也像被微风吹拂的羽毛,竟出乎意料地柔软。
刚刚读过“教材”,骤然目睹活生生的“案例”就在身边,陆洱目光情不自禁地从他身上一寸寸划过。
他的尾巴很长,骨头像是能够折叠伸缩的钢鞭,坚硬,力扫千钧。皮肤表面缺乏细小的神经,因此除非遭到穿透型的打击,否则没有什么痛感。溯从在人形态时黑色的眼睛只是伪装,在他本体形态时,他的眼睛是清透的浅蓝,而S的眼睛是深邃的海蓝,蓝色代表着海神的力量,这证明溯从往往情绪稳定,性格温和没有攻击力,而S则更喜欢用海神的力量来解决问题,性格更加激进,更蓄势待发。
陆洱沉睡已久的学术精神有点冒头,一不小心就像解剖论文一样开始默默分析起面前的S来,但S给她这些资料可不是为了帮助她发展学业的。他继续用那种轻佻又柔软的目光和她对视,笑问:“我好看吗?”
陆洱骤然回神。
S一歪头,画风陡转:“你果然是魏馨的女儿。之前她写她那个狗屁不通的观察计划的时候,天天追着我跑,看我的眼神,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陆洱心里微微一动。
因为溯从很少会跟她谈起她的母亲。纵然后来她知情了那些过往渊源,他也几乎像是没有那些回忆一般,几乎对她只字不提。陆洱有些疑惑压在心底,只是偶尔会翻起波澜——为什么他从来不提?
S就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他问:“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溯从从来不和你谈魏馨?”
对母亲的好奇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何况是陆洱这么个“波澜壮阔”的妈。陆洱没掩饰自己的表情:“为什么?”
S得意地一挑眉:“很简单,因为他没办法跟你谈。”
“他‘出生’的时候,魏馨已经死了。” S凉凉地说,“他根本就不认识魏馨,认识魏馨,或者说魏馨认识的那个S,只有我。”
陆洱眨了一下眼睛。直到这一刻,她还没有反应过来S话里的意思。
S说:“只有我和你的母亲打过交道,你出生的时候比小猫还弱,半臂长的那么一小只,也是我看见的,我看见的!”
陆洱终于若有所觉:“你……”
就像是小孩子被抢去了从小珍藏的玩具,想要说出来又被封住了嘴巴,酝酿出一腔巨大的委屈。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倾诉的机会,那些憋在肚子里的愤懑和不满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喷:“你只知道溯从,但他才是那个登堂入室的强盗!你妈妈找的人是我,你想找的人是我,最初认识你的,也是我!”
他的情绪越说越激烈,尾巴狠狠往后一摆,S逼近陆洱,直接把她摁在了地上,圈在他的怀抱里:“从来都是我。你喜欢的人,也应该是我。”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扫在陆洱的耳侧,陆洱像是难以忍受般突兀地侧了侧头。这一丝细微的动作精准地映刻进了S的眼睛,S倏然放开她。
“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S凉凉地说,“如果二十年前我早知道,我就会放任你死去。”
……
S话中的信息量太大太杂,陆洱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后来慢慢消化,她才后知后觉了他的意思。
S是说,溯从的人格是在飞机失事之后才出现。而且似乎在她幼年失怙的时候,S和她还有过交集。
难道溯从的人格和她幼年有什么关系?
陆洱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直被她忽略的重点,她满腹心事地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惊醒。
海底的世界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昏黄。像是进入了电影的回忆档,陈旧的颜料倾倒下来,将海水全染成了浑浊的半透明。
隔着这能见度极低的海幕,陆洱看见对面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身影走得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摔倒的样子。但她到底是没有摔倒,走近了,陆洱终于看清了这个小孩的样子——两三岁的年纪小脸黑黑的,细长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霾,小手攥成了拳头,整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动物。
陆洱第一时间甚至没认出来这是谁。直到这小孩和她擦身而过走向了她的身后,她转身目光跟随,看见小孩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道门。
海底城堡消失了。小孩踮脚推开沉重的大门,十几年前的家扑入陆洱的眼中。
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竟然是她自己。